文|赵赵

编辑|赵赵

2014年索契冬奥会，一个17岁的韩国女孩站上了领奖台，胸前挂着短道速滑3000米接力的金牌。 那一年她还拿了1000米铜牌和1500米银牌，一个人扛回三块奖牌，整个韩国都在喊她"短道速滑女王"。她叫沈锡希。

四年后，这个名字再次炸上热搜，但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她公开指控自己的启蒙教练赵宰范，从2014年起对她实施了长达四年的性侵，次数多达近30次，甚至在平昌冬奥会开幕前两个月都没有停止。全网心疼、全网愤怒。赵宰范最终被韩国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2021年，一批泄露的短信记录把沈锡希重新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短信显示，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女子1000米决赛前，沈锡希和一名教练多次提到了一个词——"Bradbury"。Bradbury，指的是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上的经典一幕：短道速滑决赛中前面所有选手全部摔倒，澳大利亚选手Steven Bradbury以最后一名的姿态意外夺冠。这个名字后来成了"所有对手倒了，你就赢了"的代名词。那名教练在短信里写："如果你有力气，我们就制造一个Bradbury。"沈锡希回复：同意。而那场平昌冬奥会女子1000米决赛中，确实发生了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场景——在最后一个弯道，沈锡希和同队队友崔敏静发生碰撞，两人双双摔倒。沈锡希被判罚犯规取消成绩，崔敏静虽然没被判罚，但因为摔倒失去了争夺奖牌的机会，最终只获得第四名。

本来有望包揽金银牌的韩国队，就这样颗粒无收。一个曾经让全网心疼的性侵受害者，转头就被质疑在奥运赛场上故意撞倒了自己的队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锡希真的是故意的吗？她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说实话，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事情远比"非黑即白"要复杂得多。

从天才少女到地狱四年

先把时间拉回到最初。

沈锡希，1997年出生于韩国，7岁起就师从教练赵宰范学习短道速滑。可以说，赵宰范是她的启蒙恩师，也是她整个运动生涯中最重要的领路人。

在赵宰范的训练下，沈锡希进步飞速。2014年索契冬奥会，年仅17岁的她就代表韩国出战，斩获3000米接力金牌、1500米银牌、1000米铜牌，一战成名。

但在这些光环的背后，地狱早就开始了。

据中国新闻网、韩联社等多家媒体报道，2018年12月，沈锡希通过律师事务所公开发表声明，指控赵宰范从2014年起对她实施性侵，持续长达四年，次数多达近30次。侵害地点包括韩国体育大学冰场教练更衣室、泰陵选手村和镇川选手村冰场更衣室等多处。

据报道，性侵一直持续到平昌冬奥会开幕前两个月——也就是说，在她代表国家参加冬奥会的时候，她仍然处于被教练侵害的阴影之中。

除了性侵，赵宰范还对沈锡希实施了长期的暴力殴打。

据报道，2018年1月13日的一次训练中，沈锡希被赵宰范突然袭击倒地后拖至储物柜下，背部和脚都遭到击打。2017年11月在江陵训练营，赵宰范还曾用滑冰工具击打她的额头，致使额头破裂流血。

而且受害者不只是沈锡希一个人。据中新网报道，赵宰范的暴力行为在短道速滑队中持续多年（2011年至2018年），包括沈石溪、卞千思等在内的四名女队员均遭到过他的暴力殴打。

2021年1月，韩国水原地方法院对赵宰范做出最终判决：以性犯罪罪名判处有期徒刑10年6个月，同时必须接受200小时的性暴力治疗，且7年内禁止在儿童青少年相关机构就业。

法院的判决书中有这样一段话："被告人作为指导受害者的短道速滑国家队教练，多年来多次利用受害者无法抗拒的状态，胁迫进行了性犯罪，但他否认嫌疑，并没有采取措施获得受害者的原谅。"

沈锡希在判决后说了一句话："我认为不能再出现像我这样的受害者了，所以鼓起了勇气。"

到这里为止，沈锡希的身份是清晰的——她是一个在最无助的年纪遭受了最恶劣侵害的受害者。这一点，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否认。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的形象变得极其复杂。

是意外、是自保、还是故意？

2018年2月22日，平昌冬奥会女子短道速滑1000米决赛。

赛场上有两位韩国选手——沈锡希和崔敏静。按照当时的实力对比，如果两人正常发挥，韩国队很有可能包揽金银牌。

比赛进入最后一个弯道，沈锡希和崔敏静并肩滑行。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两人发生了碰撞。

从当时的赛场画面来看，沈锡希的手臂有一个向外推的动作，碰到了身旁的崔敏静。两人双双失去平衡，摔倒在冰面上。

赛后经过视频回放，沈锡希被判罚犯规，成绩取消。崔敏静虽然没有被判罚，但因为摔倒耽误了时间，最终只获得第四名，与奖牌失之交臂。

本来稳拿的奖牌，就这样没了。

当时很多人把这次碰撞理解为比赛中的意外——短道速滑本来就是高速高对抗的项目，弯道上的身体接触几乎每场都有。

但三年后，事情出现了根本性的反转。

2021年，一批沈锡希和某教练之间的私人短信被泄露。在这些短信中，两人在平昌冬奥会1000米决赛前几天，多次提到了"Bradbury"这个关键词。

教练写道："如果你有力气，我们就制造一个Bradbury。"

沈锡希回复表示同意。

"制造Bradbury"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前面的选手摔倒，让排在后面的人捡漏获胜。

这条短信的曝光，让平昌赛场上那次"意外碰撞"的性质完全变了。它从一次"运动事故"变成了疑似"操纵比赛"。

沈锡希对此的回应是：否认碰撞是故意的。 她表示，自己当时因为赵宰范的长期虐待，精神和身体状态都极不稳定，有脑震荡症状，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

韩国滑冰联合会（KSU）随后对此展开了正式调查。

调查的结果是——证据不足以认定为故意操纵比赛。KSU副会长梁富男在发布调查结论时表示："我们核查了沈锡希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上用手推崔敏静的视频，该视频不足以作为故意操纵比赛的证据，因为她的动作有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

但沈锡希还是受到了处罚——不是因为操纵比赛，而是因为那些短信的内容"招致公众批评、损害了其他运动员的尊严"。2021年，她被KSU禁赛两个月。与她通信的那名教练被禁赛六个月。

所以，"故意撞人"这件事，在官方调查层面，最终没有被认定为事实。 但"Bradbury"短信的存在，让公众的疑虑始终无法完全消除。

可怜与可恨之间

聊到这里，我们来面对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沈锡希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受害者和加害者。这两个身份不是互斥的。

作为受害者，沈锡希的遭遇无疑是令人痛心的。从7岁起跟随的启蒙教练，在她17岁——一个未成年人的年纪——开始对她实施性侵，持续了整整四年。在这四年里，她还要在他的指导下训练、参加比赛、代表国家出征奥运会。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她后来勇敢站出来揭发赵宰范，推动了韩国体育界反性侵运动的发展，鼓励了更多受害者发声。这份勇气，值得尊重。

但作为一个疑似操纵比赛的运动员，她的行为——如果短信中的意图是真实的——则是对竞技体育精神和队友信任的严重背叛。

崔敏静是她的同队队友，两人并肩代表韩国出战。在奥运决赛这种级别的比赛中，如果真的存在故意制造碰撞的行为，那受伤害的不仅是崔敏静个人，还有整个韩国短道速滑队的利益和国家的荣誉。

有些声音认为，沈锡希的赛场行为可以用"长期受虐导致的心理异常"来解释。她自己也提到过，长期遭受赵宰范的暴力和性侵让她出现了脑震荡症状，情绪不稳定，无法完全控制自己。

这种解释有没有道理？有。长期遭受暴力和性侵确实会对一个人的心理状态造成严重而持久的损害。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情绪失控、攻击性行为等，都是有可能出现的症状。

但问题是——心理创伤可以解释一个人的行为，但不能为其开脱。 "我曾经是受害者"不等于"我以后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更何况，她在短信中与教练提前商量"制造Bradbury"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预谋的行为。这跟"在赛场上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导致的意外碰撞"，在性质上是不同的。

当然，也必须强调一点：KSU的官方调查结论是"证据不足以认定故意操纵"。在没有被正式认定的情况下，我们不能直接给沈锡希扣上"操纵比赛"的帽子。短信中的"Bradbury"讨论，和赛场上实际发生的碰撞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仍然是一个开放性问题。

在我看来，沈锡希的故事折射出的最深层的问题是——韩国短道速滑队的整个生态系统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17岁的女孩被教练性侵四年，没有任何人发现或阻止。教练对多名运动员长期施暴，没有任何机制能保护她们。运动员和教练之间讨论"制造Bradbury"，这种畸形的教练-运动员关系是怎么形成的？

如果一个系统足够健康，沈锡希可能根本不会被性侵，也不会走上疑似操纵比赛的道路。

把所有的愤怒和审判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固然比审视整个系统要容易得多。但那解决不了问题。

沈锡希可以同时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和需要被追责的行为主体。 这两个身份不冲突。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不是"该同情她还是该骂她"，而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才会把一个天才少女塑造成这样一个矛盾的、割裂的、让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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