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

小学三年级的那些傍晚,我常常等不及父母回家,就要求外公提前开饭。匆匆扒几口,没吃完就往后河塍赶。万安桥,义嘉桥,潭济桥,到达瑞升堂的小弄,差不多路灯刚刚亮起。跨过弄堂的两道门槛,进入一个小院,十来个同学已经静立院子里。他们是居民,吃饭早,到得也早。

我的后面,又来一两个同学,班长便让我们排队,报数,呼喊口号。班长领头,我们跟着喊:“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谢一世,打倒……”口号的内容很多,如今我只记得这第一句。
这个被打倒的,是我们同学谢建华的父亲。建华是个白脸文静的男孩,下课走出座位,和同学说话也轻轻的。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当时建华有没有站在我们的队伍里,和我们一起“打倒”他父亲。
建华的家朝南的吧,我们排队,总是面对着它。奇怪的是,院子的南面和西面几家,都有幽暗的灯光闪出来,偶尔还传出几声咳嗽。独有这沿廊下的大门内,始终漆黑一片,更没有一点声音。我喊着口号,总是想着,这个被我们不断“打倒”的建华父亲,到底长啥样呢?
我们喊了二十来分钟,班长停下,说过下次来喊口号的时间,就宣布“解散”。我们如释重负,悄悄向外跑,没有人大声说话。但在转弯处的门槛旁,有女同学被堆放在墙角的棉花秆扎了下衣服,这个女同学几乎要哭了。在第二道门槛那里,一个男同学差点被靠在弄堂口的一块门板绊倒了。
这块门板白天放在弄堂口,上面摆小人书。我路过几次,没看见过摆摊的人,但看到那些看书的,都是比我大一点的男孩。他们坐在门板边的小凳上,全神贯注。我想进去看看,又感到害怕。一次跨过了那个弄堂门槛,还走进去几步。听说看书一分钱一本,赶紧退出来,悄悄离开了。
十几年后,这弄堂里的小书摊不见了。隔弄堂口不远,开了家书店,只租,不卖。此时,我已经做了小镇老师,学校里有图书室,小镇的图书馆借阅也方便,我没有进去过这家书店。但这书店是我上班的必经之地,看到进出这家书店的人不少,偶尔也有我的学生也那里。一次,一个女学生课堂上看书,被我收了起来。那书的左上角有个印章,写着“影之书店”。书名叫《雨季不再来》,作者是台湾的三毛。
我自然读了这本书,后来成了影之书店的常客。这里的书的左上角都有“影之书店”的印章,还用线绳装订过。内容以武侠为主,也有三毛、琼瑶、亦舒、梁凤仪。武侠的我读过几套,觉得有套路,转而看了琼瑶。后来发现琼瑶的小说也有套路,再转到三毛。只书店里多琼瑶而少三毛,我好不容易才把三毛的书读了个遍。

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再问津学校图书室,也不再去镇图书馆,有空便去这家书店。书店老板白皙儒雅,说话慢悠悠的,一般人叫他影之,也有人叫他老谢。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没这样称呼过他。当时,有一天我抬头看到了他的执照,而执照上的名字是谢一世。我自然吃了一惊,“谢一世”不就是我小学同学建华父亲的名字吗,那时我不是经常去他家院子喊口号的吗?
顿时,尴尬,不安,歉疚,还有一丝总不会是他的希望,掺杂在一起,让我说不出话来。真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落荒而逃的。记得,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去他的店,但最后还是去了,而且我问了他:“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建华的?”想不到,我才问出这个话,老人竟然乐呵呵地回答:“就是我的二儿子呀,你们不是小学同学吗?”
一时间,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原来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都理解,只有我傻傻地怕他记在心头,至少会责怪我呢。那天我和他聊了不少时间,聊的大多是他儿子建华的事——初中毕业没读高中,后来去插队了,再招工到县城。不知不觉聊到了中国古典名著,甚至外国的巴尔扎克,司汤达,雨果。真想不到,这个出租武侠言情小说的老人,肚子里装的全是典籍呢。
又过了十来年,后河塍改造,老人的书店搬到了银行对面。那条街小,我不顺路,就少去他的店了。后来的大街小巷,到处是歌厅、电子游戏室,他的书店逐渐式微,甚而至于要拍卖关门了。
我到的时候,建华父亲的店堂里已经空荡荡的。老人看到我,说,你这会才来呀,书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进入内室,拎出一捆几乎全新的书,说,这些书人家不要,你可能会要的。我看是整套的文丛,著名出版社的出品,没让他打开绳子,准备全买。同时请他把余下的书全拿出来,让我看看。
这下,他拎出来的是几捆小人书,说这个你也要吗?我翻开这些也用线绳装订过,也有“影之”印章的小人书,忽然间想到,我读小学的那些日子里,白天他摆在弄堂口的小人书我难以企及,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被我们“打倒”了无数次呢。

那天,他还对我说,家里还有一些书,要的话可以去看看。第二天我如约去了那条进去过多次的小弄,看到后河塍虽然已经焕然一新,但这条小弄却更加破败了。进了院子,发现他的家果然是朝南的那间,檐廊很宽,立在石墩上的廊柱很大。进了他家的雕花木门,堂前的八仙桌太师椅全红木,两旁还挂着古色古香的立轴。
老人看到我,赶紧从里间拿出三套小人书,《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这些小人书当时新的,但这会泛黄了。临别,他还拿出一个小本子,里面有画,有各种签名。我翻看着,忽然发现了“廖承志”三个字。我抬头看着老人,他告诉我,这是他年轻时外出读书时的毕业纪念册。哦,原来老人的经历真不一般呢。
前些日子,我从他当年的邻居那里闻知,老人是小镇谢氏四房人,祖辈经商致富,二十世纪初期独资纂修了谢氏四房宗谱。老人的妻子是春晖中学第一任校长经亨颐的孙女,他们夫妇已在前些年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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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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