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在中国较少听到“加息”这个词，反倒是每隔一段时间，“降息”两个字就会重新出现在财经新闻里。 很多人据此判断钱越来越不值钱，存款越来越吃亏，可如果把通胀因素一并算进去，结论恰恰相反：当下中国的实际利率，其实处在历史上相当高的位置。

“现金为王”重新流行，全面到来，“100万等于384万”这样的说法被反复转发，背后讨论的都是同一件事，也就是现金的真实分量在变重，而高位加杠杆买入资产的人，正在为过去的乐观买单。

一、名义利率在降，实际利率在升

理解这个问题，需要回到一个基本公式：实际利率等于名义利率减去通胀幅度。 2023年以来，中国一直延续降息政策，五年期以上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在2024年降至3.6%，2025年5月又下调到3.5%，存量房贷利率也在2024年下半年经历了一轮批量下调。

名义上的资金价格确实一路走低，但物价下行的速度更快。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全年仅上涨0.2%，2024年同样是0.2%，部分月份甚至出现同比负增长。

官方并未对“通缩”下定论，比较稳妥的说法是，经济运行中面临的通货紧缩压力比较大。

名义利率降两个点，物价涨幅却从三个点掉到接近零，一减之下，实际利率反而被抬高了。 这正是“现金为王”重新被提起的底层逻辑：在物价不涨甚至下跌的环境里，同样一笔现金能买到的东西不会缩水，而借来的每一分钱，真实成本都比账面数字更重。

放眼全球，过去几年欧美普遍在和高通胀较劲，美联储连续加息，货币市场基金一度成为资金避风港，中国却出现了物价低位徘徊的迹象。 这种反差并不是偶然，几个原因平时很少被直接说出口，这里只能尽量平实地摆一摆。

第一个原因在收入端。 统计口径里的平均收入在增长，但相当多的普通人体感并不明显，这里面既有个体差异，也涉及收入分配结构是否合理的问题。

第二个原因在负债端。 收入增长有限，房价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却持续上涨，很多家庭把本就不多的结余优先用于偿还房贷，留给日常消费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第三个原因在预期端。 裁员、降薪的消息在社会上频繁流传，越来越多的家庭选择多存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预防性储蓄随之走高，消费意愿自然难以恢复。

二、高杠杆透支家底，低物价抬升现金

过去二十年房价快速上涨，一方面让大量家庭背上了高额房贷，另一方面也让相当规模的财富向社会顶层集中。

把时间拨回几年前，就能看出现金的分量经历了怎样的反转。 上世纪末，“百万富翁”还是一个让人仰望的称呼，可到了2018年前后，有人再说自己手里有100万，听者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也就够一套老破小的首付吧。

那几年在北京、上海、深圳，一套普通住房半年里涨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算不上什么新闻。 放在当时那套“房价只涨不跌”的叙事里，100万现金实在不起眼，搁在一线城市，大概只抵得上一套老破小半年的涨幅。

也正因为如此，大量家庭选择把现金换成房子，并且尽可能用足杠杆。

问题恰恰出在杠杆上。 表面上看，用30%的首付撬动100%的房款，杠杆大约是3.33倍。

但现实中这30%的首付水分不小，有人向亲友借钱凑首付，有人靠开发商返款变相降低实际出资，真正掏出的自有资金可能只有20%、10%，甚至5%，对应的杠杆也就变成了5倍、10倍乃至20倍。 房价上涨时，杠杆是放大财富的工具；房价下行时，它会成倍放大亏损。

如今房价已经告别了单边上涨。 国家统计局今年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1月份70个大中城市商品住宅销售价格环比降幅总体收窄，但同比仍在下降。

降幅收窄说明市场在逐步企稳，同比下降则意味着高位入场者的账面损失尚未修复。 以一个简化的例子来说明，假设一个家庭在高点用100万首付、借300万贷款买下一套400万元的房子，房价若回落两成，房子只值320万，扣掉300万贷款后，自有权益只剩20万左右，还要背负剩余数十年的本息。

而另一个家庭当年没有出手，手里的100万现金原封不动，在物价平稳的情况下购买力几乎没有损耗，面对价格回落后的房子，议价空间和选择余地都大得多。

“100万等于384万”这类说法未必有精确的统计依据，但它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楚：在资产价格下行、物价低迷的阶段，没有负债的现金，其实际分量远比账面数字更重，而当年被视为“踏空”的人，反而成了更从容的一方。

压力最大的，是2020年到2022年这几年买房的群体。 他们大多在价格高位入场，工资增长不及预期，还要面对就业市场的不确定性，每月按时偿还的房贷成了家庭开支中最刚性的一块。

降息确实让这批购房家庭缓了一口气。 2024年初房贷利率大约在4%左右，相比高峰时期的6%低了2个百分点，此后又有进一步下调。

按贷款100万元、期限20年、等额本息计算，年利率从6%降到4%，总利息相差约26.5万元。

但如果按实际利率去算，结论就没那么乐观了。 房贷利率6%的那几年，通胀率在3%左右，扣除通胀后的实际房贷利率大约只有3%；如今名义利率降到4%左右甚至更低，通胀率却接近于零，部分时段还出现负值，实际利率反而超过了4%。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降息几乎必然成为这几年的政策主调：只有持续降低资金成本，才有可能把普通家庭仅剩的一点消费力释放出来。

三、钱在账户中空转，人在高位上站岗

降息的直接目的，是降低企业融资成本，让资金更快流入实体经济。 理想的传导路径是这样的：企业融资变便宜，扩大生产、增加招工，工人工资随之上涨，工资又通过消费回流到实体经济，形成良性循环。

当大量信贷投放刺激了消费和投资，经济就可能出现过热，表现为总需求大幅膨脹、劳动力供给趋紧、工资上涨、消费旺盛，进而推高通胀。 到了那个阶段，央行才会收紧信贷，通过加息来抑制通胀。

由此可见，加息的前提是经济过热和明显的通胀，而眼下的情况离这一步还很远，这也是未来几年很难听到“加息”的根本原因。

那么降息的效果究竟如何？ 其实不必翻看复杂的报表，观察身边人的选择就能找到答案：是更愿意把钱存进银行，还是拿出来消费和投资？

近几年居民存款屡创新高、大额存单屡屡被抢购，已经给出了相当直观的回应。

这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即货币流通速度在持续放缓。 货币流通速度可以用GDP与M2的比值来粗略衡量，2015年这一数值大约还有0.5，到2022年只剩0.45左右。

钱为什么没有真正流动起来，而是在金融体系里空转？ 首要原因在于，能够自由流动的资金相当一部分集中在社会顶层，这是过去二十多年市场经济发展的结果。

资金集中本身不一定是问题，只要这些钱被用于投资建厂、招募工人，依然能进入循环，带动经济增长。

真正的症结在于，大量顶层资金过去主要在房地产、基建和工程项目中运转，一旦离开这些熟悉的领域就倾向于按兵不动。 对于其他行业，这部分资金并不信任所谓的机构投资渠道，结果就是大笔存款沉淀在账户里，迟迟不进入实体经济。

还有一种更值得警惕的情况。 一些资本并不急于出手，而是借助某些关系网络，等待资产价格出现最后一轮超跌，再以低廉的价格接手优质资产，甚至包括国有资产和公共资产。

上世纪90年代末，部分人正是借助国有资产流失积累了第一桶金，这样的历史若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对普通人和公共利益都是伤害，也需要监管层面保持足够的警觉。

回到标题里的那个问题：在“现金为王”的大时代，究竟谁才是真韭菜？ 答案其实已经比较清楚。

持有现金、没有高额负债的家庭，在物价低迷的环境里守住了购买力；手握大量资金、耐心等待资产超跌的人，掌握着下一轮定价的主动权；处境最被动的，是那些在高位用五倍、十倍杠杆买入资产，又面临收入增长放缓的普通家庭。

对多数人而言，眼下更现实的做法不是追涨杀跌，也不是盲目抄底，而是控制负债、保留足够的现金流，在利率下行和物价低迷的周期里，先让自己站稳，再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