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儿子是自己人”，隐蔽战线父子，送出淮海战役情报

·1974年，吴东（前排中）与祖父吴仲禧（前排右）、父亲吴群敢（后排中）等家人的合影。（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一对殊途同归、各自潜伏的红色特工父子。

作者：尹洁

“如果你们要用照片，可以选这一张。”吴东打开随身带来的书，向环球人物记者展示了其中一张全家福。戴着红领巾的吴东站在第一排正中，两旁是祖父母，身后则是父母和其他亲人。

吴东说，1974年，常住广州的爷爷来北京开会，家人们便一起拍了这张照片。他从小就感觉爷爷很威严，和别人的爷爷有点不一样——每次吴东和哥哥到广州，不是吃饭、逛街，而是跟爷爷去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听英雄事迹，特别是林觉民和他的《与妻书》。

七八岁时，吴东发现家里经常有上年纪的客人。大人们谈起往事，偶尔会出现“电台”“联系人”这些词。他感觉父亲也有点不一样。

2026年，一些尘封的档案终于解密，从未接受过媒体采访的吴东，向环球人物记者详述了父辈的故事——吴仲禧、吴群敢，一对殊途同归、各自潜伏的红色特工父子。

心照不宣

在某些猎奇的自媒体文章中，吴仲禧和吴群敢第一次接头的场景颇有文学性和传奇性，似乎双方对彼此的身份毫不知情，以至于“大吃一惊”。吴东告诉环球人物记者，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接头前，组织上已经明确告知‘你的父亲/儿子是自己人’。但他们严守组织纪律，见面时既没有挑明自己的党员身份，也没问对方是不是党员，爸爸只是向爷爷传达了上级指示：‘组织上为你安排了一个固定联系人刘人寿，他会通过我找你。’”吴东说。

当时是1946年下半年，吴仲禧的公开身份是南京政府国防部监察局中将首席监察官，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收集军事情报。吴群敢在上海证券交易所调研处任职，每月薪水能换两根半金条，为情报工作提供了经费。

·吴仲禧肖像。

“在成为彼此的联系人之前，爷爷对爸爸的前途其实不太放心。他察觉到爸爸的政治立场偏左，但上海鱼龙混杂，他担心爸爸受到不良影响，曾写信告诫‘十里洋场，慎之戒之’。他不知道的是，爸爸在18岁时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吴东说。

吴仲禧有8名子女，吴群敢是长子，出生于1923年。七八岁时，吴群敢从父亲枕头下偷拿了一本《共产主义ABC》，准备到树林里读。父亲特别叮嘱他：“包好，不要被人看到。”中学时期，吴群敢接触到党组织，接受了共产主义思想。

1941年，在广东读高中的吴群敢，由校党支部书记刘渥丹介绍入党。70多年后，他对此仍记忆犹新：“在一个偏僻的山坡小树林里，她为我组织入党宣誓，她讲一句，我重复一句，从她身上我感觉到共产党的圣洁。”

不久后，吴群敢大病一场，其间上级组织遭到破坏，他痊愈后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心急如焚。但他没有忘记刘渥丹的叮嘱：“现在千万不要乱找关系，将来上面关系接通了，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爸爸牢记这句话，耐心等待着，结果等了5年还没人来。”吴东说，“这期间，他发现爷爷有位挚友叫王绍鏊，来历不简单，又是上海民盟的主委，便决定上门求见，探一探口风。”

吴群敢以民盟成员的身份登门拜访，王家的女佣十分警惕。直到吴群敢说自己是吴仲禧的儿子，王绍鏊才放心迎出来。交谈中，他请吴群敢尽快写信回家，“请你父亲来上海，有事要找他”。

·1947年，吴群敢（右）与吴仲禧夫妇在上海。

从此，吴群敢每到周末就去王家走动。王绍鏊很少谈时局，却喜欢谈论中国土地所有制问题，似乎在观察吴群敢的反应。有一天，吴群敢实在忍不住了，说民盟组织太松散、搞不成事，王绍鏊才说：“你老兄想要找更严密的组织，我也可以替你想办法。”吴群敢迫不及待地说出曾入党的事，王绍鏊迅速打断他，要求他写成书面材料上交。

没多久，吴仲禧到了上海，连续三晚住在王家交谈。吴群敢发现父亲对自己宽和了很多，“慎之戒之”的话再也没说过。又过了几个月，吴群敢恢复组织关系，并接受秘密任务——“协助你的父亲获取蒋军情报”。

吴群敢这才知道父亲也是自己人。但他不知道的是，父亲的入党时间更早，过程也更加曲折。

上下求索

1895年，吴仲禧出生于福建省闽侯县一个打更人家庭。他的童年正是列强加紧侵略之际，清政府腐败无能，民不聊生。

1911年，广州黄花岗起义的消息传来，吴仲禧的小学老师讲起报纸上的烈士事迹，说到林觉民的《与妻书》时声泪俱下，学生们也十分愤慨。辛亥革命爆发后，一心追求民族复兴的吴仲禧不顾父母阻拦，报名参加了福建北伐学生军，并与同队的闽侯同乡吴石成为好友。

很快，形势起了变化，孙中山辞职，学生军被遣散。1912年，吴仲禧考入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军官学校，后又被选拔进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同期学员不仅有好友吴石，还有后来成为国民党要人的张治中、白崇禧等。

1916年底，吴仲禧回到福建，之后辗转在闽、粤军队任职。10年间，他怀揣报国之志，却难寻报国之门，直到1926年参加北伐军才又振奋精神。在汀泗桥、贺胜桥、武昌战役中，他以团附、代理团长身份指挥部队英勇作战，立下赫赫战功，升任第二十四师参谋长，后又任第二十六师副师长、代理师长。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吴仲禧没有跟随老长官投奔蒋介石，而是坚持参加北伐，并在临颍战役中力挽战局。其间，有人劝他投靠蒋介石，或依附汪精卫，他都没同意。他不愿参与分共反共，愤而辞职回乡。“那几年，爷爷的精神很苦闷。国民党右派排斥异己、营私舞弊、欺压百姓，是不可能救中国的。他开始秘密阅读马克思列宁主义书籍，尤其赞赏《唯物史观》，看了很多遍，认为是很厉害的思想武器。”吴东说。

1934年，因参与福建事变，吴仲禧反蒋失败，被蒋介石通缉，被迫隐居广东，生活一度陷入困窘。有一次，他让大女儿吴惠卿找熟人借钱买米，那家的太太奚落：“北伐之后，你爸爸无论跟着哪个派系的头，现在都发财了，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连10斤大米都买不起？”

“大姑妈当时小，听了很受刺激，回家后跟爷爷哭诉，爷爷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吴东说。

正是在广东期间，吴仲禧结识了地下党员王绍鏊。当时，王绍鏊奉命来粤，希望与粤系军阀陈济棠商谈红军过境事宜。在吴仲禧的奔走下，王陈见面并商定：只要陈能做到军队不出击，红军保证不驻粤境。这为中央红军顺利长征创造了条件。

随着与王绍鏊交流的深入，吴仲禧的思想受到很大启发，两人建立起深厚友谊。1936年，国内抗日氛围日益高涨，吴仲禧迫切希望到抗日前线去，便写信邀请王绍鏊见面。王绍鏊来了，还告诉吴仲禧，是上海的党组织派自己来的。

吴仲禧很兴奋：“像我这样旧军人出身的人，是否可以加入共产党？”他提到，北伐时他曾向所在部队的团长、共产党员蒋先云提出过请求。蒋表示河南战役后再谈，却在临颍战役中壮烈牺牲，他从此再未找到可谈的人。王绍鏊当即表示：“你有这个志愿，我可以代为介绍。”吴仲禧立即将简历和认识写成书面材料，交给王带回上海。

七七事变前夕，吴仲禧得到通知：他的入党申请获得批准了！组织给他的任务一是长期隐蔽，在国民党部队做上层人士的秘密统战工作；二是尽可能配合、掩护战区里地下党的活动。从此，吴仲禧结束大革命失败后长期的政治苦闷，找到了人生方向。

挚友吴石

根据党的指示，吴仲禧做了大量掩护同志的工作，并努力引导、争取挚友吴石在革命道路上并肩而战。

1940年，毕业后一别20多年的吴仲禧与吴石因抗战重逢，关系依然亲密。吴石对国民党的腐败无能、内部倾轧极为愤懑，向吴仲禧表示“谁是真正爱国的我就跟谁走”。吴仲禧后来回忆：“吴石对共产党人是有好感的。他读过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说是了不起的著作，认为国内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1946年4月，组织上指示吴仲禧，内战爆发已不可避免，急需他在南京找个实职，以便搜集国民党军事情报。在吴石的帮助下，吴仲禧到南京政府国防部任职。

次年夏天，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组织上急需了解白崇禧在华中的军事情报。在吴石家，吴仲禧看到了华中“剿总”情报科长胡宗宪带来的作战态势旬报，上面印有国共双方的部队番号、兵力、主官姓名、战斗损失等信息。胡宗宪见吴仲禧认真翻阅文件，表示可以定期寄送他一份。从此，这份资料每月寄到上海，由吴群敢接收后转交给党组织，直至1948年底。

1948年6月，吴仲禧被派往徐州“剿总”工作。经吴石介绍，徐州“剿总”参谋长李树正对吴仲禧十分客气。他带吴仲禧到机要室看军用地图，上面详细标示着国民党军队的番号、兵种、驻地和作战预想。在徐州的3天里，吴仲禧想方设法默记、速记地图要点，之后假借生病就医，转至上海完成汇报。后来证实，在关于淮海战役的情报中，这份敌方部署是党中央最早收到且较为全面的情报，对党中央决策起到重要作用。

离开上海前，组织上告诉吴仲禧，吴群敢发展的情报关系鲁令子在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任职，必要时可与之联系。

1948年底，鲁令子送来一份机密文件，是该部总司令汤恩伯签署发给沿江守备十个军军长的命令，对解放军渡江作战十分重要。但上海的李白电台刚刚被破坏，上级联系人刘人寿已撤到香港，吴仲禧马上通过吴群敢想方设法买机票，飞到香港，成功传递情报。

·1948年，吴仲禧（前排右一）由南京赴香港联系工作，途经广州时，与夫人王静澜（前排左二）及吴群敢（后排右三）等子女合影。

吴仲禧北伐时的老部下、开国上将萧克曾感慨：“作为党在敌方工作的一颗‘冷棋子’，在斗争的关键时刻，（吴仲禧）果然发挥了人们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

1949年，吴石到福建担任“绥靖公署”副主任后，通过吴仲禧介绍的联系人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同年7月，吴石找到吴仲禧，说自己很快就要前往台湾。这次见面，他在吴仲禧的陪同下，将两份绝密的国民党军事文件交给了华南分局负责同志。

“吴石赴台前，我爷爷曾请他考虑留下。吴石说，自己的决心下得太晚，为人民做的事太少，既然还有机会，个人风险算不了什么。”吴东说，吴仲禧将自己发展的情报关系陈宝仓将军介绍给吴石，协助其开展工作。“1950年，爷爷从香港报纸上看到吴石、陈宝仓等同志牺牲的消息，在家中号啕大哭，悲痛欲绝。”

·2026年6月，吴东在北京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环球人物记者 杨皓/摄）

新中国成立后，吴仲禧长期在统战系统工作，1983年病逝；改革开放后，吴群敢在经济领域从事研究工作，2022年去世。

“2015年，在全家聚会上，我的大姑妈吴惠卿说了一句话：吴家没有一个贪官。我想，祖父和父亲留给后代的精神主要有四点，那就是一个人要有理想、要上进、要自律、要勤于学习。今天我们要将隐蔽战线的精神继承和发扬下去，首先还是要对理想信念有矢志不渝的追求；其次要不惧风险，努力奋斗；三是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这些都是隐蔽战线上的先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更多内容见2026年第13期

总第568期《环球人物》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