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3日，毛泽东拿起笔，在一张编号"中共字第零零零壹号"的证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新中国第一份《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 排在方志敏前面，排在黄公略前面，排在所有人前面的那个名字，叫段德昌。

他死于1933年。死的时候，29岁。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少年时代：那个敢造反的学生

1904年8月19日，段德昌出生在湖南省南县九都山九厂。

父亲是新式知识分子，家里重视教育，这是段德昌日后能文能武的底子。7岁起念私塾，后来进了南县第一高等小学，再考入长沙雅各中学。他读书，但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人。

10岁的时候，南县劝学所所长到他就读的书院视察，听私塾先生介绍了这个孩子，兴起出了一副上联——"孔夫子、关夫子，两位夫子，圣灵威德同结万世"。段德昌站起来，不慌不忙对道："著春秋、看春秋，一部春秋，庙堂香火永续千秋。"在场的人都说，这孩子是个奇才。

但段德昌没有走一条"奇才"该走的路——科举、仕途、光宗耀祖。

在长沙雅各中学，他参与组织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开始搞爱国学生运动。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

1923年，父亲去世，家里断了收入，他被迫辍学。

但他没有闲着。

1921年3月发生了一件事，后来的历史证明那是一个关键的接触。 毛泽东以湖南省督学的身份到南县第一高等小学考察，得知了段德昌这个人。原因不是因为他成绩优异，而是因为他搞事了——当时学校的督学贪污腐败，把伙食搞得一塌糊涂，段德昌带着同学们造反，最后的结果是：督学被撤职，段德昌自己受了警告处分。

一个敢带人造反还扛住处分的学生，毛泽东记住了他。

这一记，记了几十年。

1925年9月，段德昌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他进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学习，与林彪同期。党给了他枪，他给党一辈子。

战场上的人：北伐、结交彭德怀，以及那片洪湖

1926年夏，北伐战争爆发，段德昌随第6军进入湖南。

这一年，他22岁。

他先被调到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宣传科工作，攻占醴陵、平江、汀泗桥等地时，他带着宣传科的人在战场上搞宣传活动，受到总司令部的通报表扬。后来他调任第8军第1师政治部秘书长，参加了围攻武昌的战役。

就是在这里，他遇到了彭德怀。

那时候的彭德怀是第35军第1师第1团第1营营长。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段德昌送来宣传品，彭德怀说"以后请常来"，他答应了，也没食言。当时出版的进步书刊，段德昌总是尽早找专人送过去——《向导》《新青年》《共产主义ABC》《通俗资本论》，一本本往彭德怀手里塞。

一个人选择把什么书送给另一个人，有时候就是在问他一个问题：你想做哪种人？

彭德怀想清楚了。他向段德昌提出了入党要求，段德昌成了他的入党介绍人。1927年10月，特委派代表通知彭德怀："段德昌同志介绍你加入共产党，现在特委已经讨论通过你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报告省委批准后，再行通知你。"1928年4月，彭德怀被批准为正式党员。

此后余生，彭德怀在所有履历表上，都郑重地写着段德昌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1927年5月，"马日事变"爆发，国民党下令通缉段德昌，他按照党的指示离开第一师，前往鄂中参加秋收暴动，在起义中受伤，秘密潜回南县养伤。1927年，他参加南昌起义，从此彻底走上武装革命的道路。

然后，是洪湖。

1930年2月，成立红六军，段德昌任副军长兼第1纵队司令，与军长旷继勋等人一起，把洪湖变成了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同年7月，红二军团成立，他任红六军政治委员，不久改任军长，率部东进南下，先后克下华容、南县、公安等地。

当时湘鄂西一带流传着一句话，叫"有贺不倒，无段不胜"。

贺，是贺龙。段，是段德昌。

这句话的意思是：贺龙在，部队就倒不了；段德昌不出手，胜仗就打不成。

这不是民间吹捧，这是打出来的。

1932年上半年，段德昌连续取得龙王集、文家墩、新沟嘴三大战役的重大胜利，歼敌一万多人，缴枪一万多支，活捉敌旅长两名，打伤敌师长两名。同年6月，川军第21军分四路进犯洪湖苏区，段德昌奉命率红9师两个团星夜赶回新沟嘴，连夜组织防御，用诱敌深入、侧后突袭的打法，歼川军第4师一个多旅，俘三千余人，缴获各种枪两千五百余支。

没有炮兵优势，没有兵力优势，靠脑子打。每一仗，他都在算。

1932年7月，第四次围剿开始，洪湖苏区几乎全部丧失，段德昌带领红军从随县出发，翻越桐柏山，进入豫西南，历经极为艰苦的转战，两个多月跨越五省，行程3500公里，史称"七千里小长征"。在这段艰难行军中，段德昌还率红9师担任断后阻击，保证了红三军于1933年1月安全转移到湘鄂边。

打了这么多仗，战友们喊他"常胜将军"，百姓喊他"火龙将军"。

他29岁。

他不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1933年：一把刀，刺进了革命的胸膛

杀死段德昌的，不是国民党的子弹，是自己人的刀。

这是这个故事最让人难以平静的地方。

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先从一个名叫夏曦的人说起。

1931年，王明"左"倾错误路线蔓延全国。1932年4月，夏曦被派往湘鄂西苏区主持工作，到任之后，他不做调查，直接否定苏区多年来的革命成果，给湘鄂西扣上"富农路线统治"的帽子，把肃反定为最紧迫的任务。他成立"肃反委员会"，设置独立的"保卫局"，采用逼供、诱供、指名问供等手段，随意逮捕、处决。

从1932年5月到1934年秋，他在湘鄂西苏区搞了四次大规模肃反。

结果是：1000多名红军高级指战员被错杀，7000余名地方干部和无辜群众惨死。

这不是革命，这是屠杀自己人。段德昌看在眼里，忍不住。

1933年2月，夏曦在鹤峰毛坝召开分局扩大会议，又提出继续肃反、解散党组织的错误主张。贺龙、关向应、段德昌等人当场强烈反对。

段德昌直接摆在夏曦脸上——你把红军搞完了，苏区搞垮了，到底是革命的功臣还是革命的罪人？

这句话，刺穿了夏曦的脸。

也给段德昌判了死刑。夏曦不顾贺龙等人的坚决反对，动用当时中共中央规定的"最终决定权"，咬死了要杀段德昌。贺龙拼命求情，无济于事。

1933年初夏某天，段德昌率领红9师在川、湘、鄂边界完成任务后转回巴东金果坪，夏曦以开会为名传唤他，他一进门，就被逮捕了。罪名是"改组派头子周逸群的得力干将"，"右倾逃跑主义"分子。

这顶帽子，是凭空扣的。狱中，段德昌没有崩溃，没有求饶，没有企图以辩解换取活路。他向组织请求——给他四十条枪，三年之内不恢复洪湖苏区，他提头来见。这个请求，被驳回了。

他提笔，在石壁上写下于谦的《石灰吟》——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贺龙最后一次去见他，含泪道歉——德昌，我保不了你，对不起你，但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

1933年5月1日下午，段德昌在湖北巴东县金果坪江家村就义。

临刑之前，他说了一句话，穿越九十多年，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喉头发紧——"不要用子弹，留下一颗子弹去打敌人！"

结果他被乱刀砍死。

那一年，他29岁。后来查实，当年主导肃反、滥杀无辜的核心人员姜琦，是潜伏在我军内部的国民党特务。那七千多条人命，都死在了一个内奸的手上。

没有什么比这更悲。

迟来的公正：从延安到1952年那张证书

段德昌死后，时间没有停。

战争继续，毛泽东知道他死了，连续数日心绪沉重，反复说——德昌太可惜了，是革命的巨大损失。但1933年的战争岁月，没有时间停下来追究。

欠他的，要慢慢还。

1944年5月21日，中共六届七中全会在延安杨家岭开幕，《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形成，系统清算了"左"倾错误路线的罪行。1945年，党的六届七中全会正式为段德昌平反昭雪。距离他牺牲，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但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1952年，新中国开始统一核发《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也就是烈士证。这是一项庄重的国家行为，要把曾经为革命流血牺牲的人，以官方的名义，正式载入共和国的史册。

第一号，给谁？

毛泽东拿起笔，写下了"段德昌"三个字。

1952年8月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第一号"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颁发，编号"中共字第零零零壹号"，签发人：毛泽东。

紧随段德昌之后的，是方志敏，是黄公略。这两个人，在革命史上都是鼎鼎大名、战功彪炳、影响深远的人物，无人质疑他们的历史地位。但在这个排序里，段德昌排在他们前面。

不是因为段德昌的名气最大，也不是因为资历最老。是因为，他是被亏欠的那个人。

这张证书送到段德昌家属手中的时候，原件现存于段德昌家属，照片由南县档案馆留存。证书已经泛黄，但每个字还在。

还清的债，一笔一划，都在上面。

1955年，全军授衔的筹备工作进入收尾阶段。彭德怀和总干部部副部长徐立清，带着厚厚的授衔卷宗，向毛泽东汇报。汇报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了段德昌，毛泽东当场失控——两眼泪花，说不下去话。汇报被迫中断，改日继续。

那时候，段德昌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但毛泽东一直没有忘记他。

1981年7月1日，建党60周年庆祝大会上，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在报告中特意点出段德昌的名字，追思这位红军早期著名将领。

1988年10月，中央军委确定33名人民解放军创建人和著名高级将领为军事家，段德昌名列其中。1994年，这份名单增补为36位，他的名字依然在列。

2009年9月14日，段德昌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但这一天终究来了。

一张纸，一辈子

南县县城九都山，现在叫德昌公园。

园子里有段德昌的铜像，有烈士纪念碑，有他的生平业绩陈列馆。鹤峰满山红烈士陵园里，他的忠骨在那里安葬——1953年1月从牺牲地迁来，1962年再迁至此，世代供人瞻仰。

那张"中共字第零零零壹号"证书，早已泛黄，字迹却还清晰。

一张证书，承载了多少重量？

一个29岁的年轻将领，文能写对联、武能打胜仗，是彭德怀的入党介绍人，是湘鄂西苏区的创建者，是洪湖百姓心里的守护神。他被错杀，被欠了十二年的清白，被等了二十年的承认。

但他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在喊冤，不是在指控，不是在求情——是把一颗子弹留给敌人。

这个人，配得上第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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