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浓 | 故乡的水

前天回了老家，踩着蜿蜒的田埂小路，又一次站在沙颍河的堤坝上。秋风掠过水面，搅起细碎的涟漪，像揉皱了的旧信纸，密密麻麻写满说不尽的往事。河水依旧不急不缓地向东淌，可岸边的我，早已不是那个能光着膀子、嗷嗷叫着一头扎进水里的孩童。故乡的水啊，是渗进骨血的乡愁，一汪一汪都盛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在心头轻轻荡开一圈又一的凉。

（图片由AI生成）

我的故乡，卧在沙颍河左岸的行洪洼地里。黄泛的泥沙曾漫过这片土地，却也悄悄播下肥沃的馈赠，让这里成了远近公认的种菜、种瓜的风水宝地。而村庄内外，沟塘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细密的水网，像大地的血脉，也成了我们这些“水泊梁山”般野气的男孩子最自在的天地。我们早给这些水洼划了“势力范围”：东坑水深面广，是学游泳的“启蒙池”；北坑藏在老态龙钟的神仙大柳树后，沾了“神佑”的灵气，成了摸鱼捉虾的“秘密基地”；南大塘最是开阔，离村最远，成了大人们监管不到的“自由王国”，是我们撒欢儿疯玩的乐园；至于沙颍河，那是我们心中最气派的“西河沿”，谁能劈着水游个来回，谁就是全村孩子眼里顶顶厉害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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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游泳时，爷爷总揪着心放不下。他揣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旱烟袋，不声不响地跟在东坑岸边，目光像系了线似的，寸步不离他这根独苗孙子。我攥着岸边的芦苇根，在齐膝的浅水里笨拙地扑腾，冷不丁就呛几口带着水草腥气的凉水，鼻子酸得直皱眉。一抬头，准能看见爷爷紧锁的眉头，额上的皱纹都拧成了疙瘩。“慢着点，别往深里去！”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急意。直到我能狗刨着游出两三米远，他才稍稍松口气，蹲在柳树下抽起旱烟，烟圈袅袅升起，绕着岸边的光影散开，成了我童年里最安心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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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坑的摸鱼时光，是盛夏最鲜活的注脚。午后的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水面洒下斑驳的碎金，我们挽着裤脚、光着脚丫，踩着滑软的淤泥钻进浅滩，手里攥着用罐头瓶改制的简易渔网——瓶底戳了密密麻麻的小洞，瓶口拴着麻绳，便是最趁手的工具。“快看，有鱼泡！”不知谁低喊一声，几个小脑袋立刻凑成一圈，屏住呼吸慢慢伸手。有人刚触到滑溜溜的鱼身，那鱼“嗖”地一下窜走，溅得他满脸泥水，引得大伙笑出了声；也有人把圆鼓鼓的螺蛳当成鱼抓，举起来时才发现闹了笑话，自己也红着脸挠头。即便忙活大半天，只摸到几条指肚大的串条鱼，我们也会兴高采烈地用柳条串起来，晃悠悠地拎着，互相攀比着谁的“战利品”更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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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塘的“老鹰拿鱼”，能把整个夏天的热闹都掀到顶点。我们一致选了水性最好的二孩当“老鹰”，其他人四散开来当“小鱼”，在齐腰深的水里摆开阵势。“开始！”二孩一声喊，便扎着猛子追过来，水花“哗啦”溅起；“小鱼”们或踩着水左右躲闪，或猛地潜进水里，只留个黑脑袋在水面换气，嘴里还喊着“抓不着！”有一回，我被“老鹰”抓住了脚踝，情急之下拽着他的胳膊往水里沉，两人扑腾着溅起的水花，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走。远处的爷爷看得直挥手，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别闹太凶，小心呛着！”直到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我们才拖着湿漉漉的身子上岸，衣服拧出的水珠子里，都裹着散不去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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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兴头上来，我们还会跟着大些的孩子，游过沙颍河去对岸徐营北地偷西瓜。抱着圆滚滚的西瓜浮在水上往回漂时，河水带着西瓜的清甜，我总忍不住回头望——堤坝上，爷爷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烟袋锅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一颗星，稳稳地照着我回家的路。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漫长得没有尽头，可时光偏像沙颍河的水，悄无声息就带走了年少轻狂。后来，故乡的沟塘有的被填平种了庄稼，有的积了厚厚的淤泥，再没了往日的清亮；当年一起摸鱼、嬉闹的伙伴，散落在天南海北，每年春节的聚首，话题早从“谁摸的鱼最大”变成了“今年收入怎么样”；而那个总在岸边守着我的老人，也永远离开了我。

（图片由AI生成）

风又起了，水面晃着细碎的光。我仿佛又看见爷爷揣着旱烟袋朝我走来，烟杆上还挂着没燃尽的火星，听见他沙哑的声音穿过风喊“慢着点”，看见我们拎着串小鱼、浑身淌着水，围着他叽叽喳喳地炫耀，把柳枝条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身。故乡的水啊，终究载着我的童年和爷爷的身影，一路向东流远了。可那些温暖的记忆，却永远沉在心底，像村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明亮，稍一触碰，便漫出满溢的乡愁，混着沙颍河的水汽，在胸口久久不散。

通讯员｜高宝泉

编辑 ｜ 崔淞然

审核 ｜王跃骦

监制 ｜ 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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