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罗马人自己就给过答案，而且答案写在他们的法律里，一点没藏。一位叫弗洛伦提努斯的法学家给奴隶下定义时，前半句承认她是人，后半句却把这个人放进了别人的所有权里。一个被法律承认是人的女人，到底被当成了什么东西来处理？罗马人带着这个矛盾，一用就是好几百年。

一件会说话的财产

这个矛盾，罗马人自己就抹平了。查士丁尼后来主持编的那本法学教材讲得很干脆：按各民族通行的规矩，奴隶就是财产，归主人支配。承认她是人，并不妨碍把她当东西用。

"财产"这两个字一旦落实，分量就出来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人对奴隶握着生杀大权。打死自家奴隶基本不按杀人论，更像摔碎了自家一只陶罐。

放到女奴身上，这层定性更扎人。外人要是侵犯了她，罪名是冒犯了主人的财产，得赔钱。主人自己这么干，翻遍罗马法也找不出一条能管他的条文。她受没受伤害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件东西的所有权有没有被碰过。

罗马人平时怎么看奴隶，学者瓦罗在农书里说得最直白。他把干农活的家什分成三类：不出声的农具，只会叫唤的牲口，还有一类是"会说话的工具"，指的就是奴隶。

这套说法也不是罗马人首创。再往上翻，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早就讲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奴隶，是有生命的工具。连同情奴隶的塞内卡，也只是劝主人下手别太狠，从没想过这套制度本身该不该存在。

观念有了，货源也不缺。罗马的地盘是一仗一仗打下来的，每打赢一场，就有成批的战俘被押回来。普鲁塔克在给凯撒写的传记里记了一笔，凯撒在高卢那几年卖掉的人上百万。

到共和末期，意大利半岛上的奴隶已经多得数不过来。量大到这个地步，处理她们自然成了一条流水线，用不着谁专门去发明残忍。

流水线的第一站是奴隶市场。买主挑人的常见做法，跟集市上挑牲口差不多：让她脱掉衣服，转一圈，再掰开嘴看看牙口。牙好，说明年轻结实，能干活，也能生孩子。

验完货就开价。据记载，普通女奴大致卖两千到四千塞斯特斯。换成大家熟悉的参照，这笔钱够发两三个罗马大兵一整年的军饷。年纪、手艺和长相都能把价码往上抬，被贵族当成摆设养着的漂亮女孩，更是另一个价位。

我们不妨想一想，牙口好而多卖的那几个钱，一个子儿也进不了她的口袋。它只说明一件事：这件东西还能多用几年。

力气、身体和孩子，都记在主人账上

进了主人家门，最先被用上的是她的力气。最苦的去处是磨坊。塞内卡在信里写过那些推磨的奴隶，戴着镣铐被关在里面，一圈一圈地转，在他看来跟拉磨的牲口没什么两样。

运气稍好一点的，留在宅子里纺线、织布、磨面、做饭、打扫。庞贝遗址里能看到她们住在哪：主人的房间满墙壁画，奴隶的小屋又窄又挤，墙上什么都没有。

城里的家奴日子还算能熬，乡下庄园和磨坊才是真正的苦地方。可不管在哪儿，力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老加图是出了名会过日子的罗马人。他的办法很简单：奴隶老了、病了，就拉去卖掉，跟处理旧农具、淘汰老牛是一个路数。一个女人在织机前耗掉半辈子，等来的不是养老，是被列进清仓名单。

不过，女奴和男奴的差别远不止干活。她的身体在法律上就不归她自己，罗马法里根本没有性自主权这个概念，主人怎么支配，法律都站在他那一边。

更要紧的是她的肚子。罗马法有一条原则，用大白话说就是孩子跟着妈走：母亲是谁的财产，孩子就是谁的财产。女奴生下的孩子一落地，就是主人账上新添的一笔资产，叫家生奴。

而且这笔资产在主人眼里格外合用。家生奴从小在主家长大，说一样的话，守一样的规矩，比外面买来的更让人放心。主人买下一个女奴，买到的不只是她的一双手，还有她往后能生下的一个个劳力。

那么，母亲能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不能。理由冷得吓人：一件东西，没资格拥有另一件东西。孩子归谁，轮不到她来说话。

最让人心寒的，其实是一本医书。罗马医生索拉努斯写过一部妇科专著，里面专门讲怎么挑乳母、怎么管乳母。有一条规矩是：乳母不许喂自己的孩子，自家孩子要么改喝粥，要么另找人喂，奶水必须全部留给主家的婴儿。

这不是哪个恶主人一时兴起的刁难，而是写进医书的操作标准。连做母亲的本能，也被纳入了财产管理，排在主家孩子后面。

那些没人想要的婴儿怎么办？在罗马世界，通常的做法是遗弃，往路边、垃圾堆或者柱廊底下一放就不管了。

考古学者在今天以色列境内的阿什凯隆，清理一条罗马时代的下水道时，从里面找到了大约一百具新生儿遗骸。大多数孩子只活了几个小时到几天，男婴占了多数。他们的母亲是谁，今天已经没法查清。但这条下水道说明，在那个世界里，一个婴儿能不能活下来，常常也是算出来的一笔账。

跑不掉，也等不来解放

被当成东西的人，当然会想逃。罗马人的对策是给逃过的人做记号：逃跑过的奴隶，脸上会被烙一个字母F，意思是逃犯。

还有更省事的办法，直接套项圈。庞贝出土过一个铁项圈，如今藏在那不勒斯的博物馆里，上面刻着一行字："我逃跑了，抓住我，把我送回主人那里。"一个活人就这样被挂上了失物招领的标签。

可光靠做记号拦不住人。共和时期，西西里岛先后爆发过两次大规模奴隶起义，史家狄奥多罗斯的记载里起义队伍还有拿起武器的妇女。

闹得最大的是斯巴达克斯。他和一小撮角斗士从卡普阿的训练学校逃出来，一路收拢逃奴。按阿庇安的记载，这支队伍一度涨到了十二万人。记载里也能看到随营的女人，管着队伍的后勤。

起义最后被克拉苏镇压。六千名俘虏被钉上十字架，沿着从卡普阿通往罗马的阿庇亚大道一路排开，长时间挂着示众。

那是进罗马城的主干道，来往的人都得从底下走过去。活下来的女人没有别的路可选，被重新卖掉，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

到了帝国时代，这种杀一儆百的思路变得更冷静。公元61年，罗马一位高官在家中被自己的奴隶杀死。按旧律，同一屋檐下的家奴要全部处死，一共四百人。

这一次连罗马市民都看不下去，有人上街抗议。元老院专门为此辩论，多数人的理由是：不连坐，奴隶就会觉得参与密谋也能保命。最后照旧执行。看管奴隶这份差事，就这样被分摊到了奴隶自己头上。。

那这套东西后来松动过没有？松动过。2世纪的哈德良下令，主人不能不经法庭私自处死奴隶，也不许把女奴卖给老鸨和角斗士教练。我们不妨反过来读这条禁令：要专门下令去禁，说明此前这种买卖再平常不过。。

后来的安东尼·庇护又开了个口子：受虐待的奴隶可以去官府申诉，查实以后，主人必须把她转卖出去。4世纪初，君士坦丁规定不许再在逃亡奴隶脸上烙字。所谓改革，落到实处也就是不烙脸了。

松动是松动了，可这些变化离真正的解放还差得远。就算有人被主人放了出去，奴隶这套制度也不会因此停下来。

很多人把这些变化归功于基督教。基督教确实带来了人人平等的思想压力，可这股压力并没有把奴隶制推倒。真正推着庄园主转向的，是另一笔账，他们慢慢把地交给了隶农去种。

所以到6世纪查士丁尼编那部大法典时，奴隶是财产这条规矩，依旧原封不动地写在里面。

罗马人对女奴的残酷，从来不只是几个主人心肠坏，而是一套很会算账的制度。后来的那点松动，也是算账算出来的。法律在财产这个框架里补了一个又一个补丁，却始终没有把她放回人的位置。

参考资料：

法学阶梯》1.5, 1.8.查士丁尼一世编纂

《加图传》21；《克拉苏传》8—11.普鲁塔克

The Economy of the Roman Empire（R. Duncan-Jones）.R. Duncan-Jones

《书信集》47.塞内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