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留下的痕迹,一直住在她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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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四个春天》

小时候,我们很少说自己不喜欢父母。即使被他们骂过、打过,在众人面前难堪过,这句话还是说不出口。别人会劝你:他们是爱你的,只是不懂得表达;他们吃过太多苦,你应该体谅;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后来我们离开家,住到很远的地方,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些事却没有跟着过去。父母说话时的神情,一次争吵,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隔了很多年,仍会突然回来。

李颖在单读新书 077《河流上的黄昏》里,写下的正是这样一对父母:一个窝囊、失语、大字不识,却终其一生渴望被看见的父亲;一个倨傲、强悍、脾气暴烈,把一家人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母亲。她没有把他们写成值得怀念的慈父慈母,也没有急着为他们造成的伤害寻找理由。她写父亲的卑微,写母亲的残忍,也写自己曾经怎样轻视父亲、审判母亲。

她写了十余年。那些无法当面对父母说的话,那些当时不明白、后来又忘不掉的事,慢慢汇进了同一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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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活得像一个罪人,女儿也一样

父亲是码头工人,是沉默的捕鱼人,也是一个蹩脚的魔术师。他在家庭里没有多少威严,母亲嫌弃他贫穷、老实、没有文化,每一次争吵,最终都是他声泪俱下地承认错误,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为了借钱给老乡或战友,他与母亲发生冲突,又一次次在黄昏里走向河流。

“我在少年时代的几个黄昏里遭遇了父亲向同一条河流走去……我总是甩出我眼中惊惧的目光,紧盯他的背影,仿佛无论他跳不跳下去,我笔直的目光都能将他死死勾住,不至坠落。”

年少的女儿惊惧地盯着父亲的背影,像是只要一直看着,他就不会坠落。可她并没有因此尊敬父亲。在整个少年时代,她嘲笑他,轻视他,为他的窝囊感到羞耻。她害怕自己像父亲:一样胆小,一样自我坍缩,一样急于讨好世界。

直到父亲去世多年以后,她才重新打捞他潦草的一生。那个大字不识、一辈子在码头做工的男人,也试过用自己的方法与命运对抗。他迷恋魔术,仿佛只要把手伸进那个简陋的戏法里,就能短暂地涂改失败的人生。晚年,他亲手挖掘自己的墓穴,在夜色里跳进洞中唱起《九九艳阳天》,用近乎荒诞的方式,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电影《地久天长 》

父亲去世十年后,李颖写下《父亲的三个可疑身份》。她没有把文章拿给母亲看,11 岁的孩子却喜滋滋地捧着那一期《花城》送到了外婆面前。母亲装作没有看见,也没有提起。直到临终前,她才温和地告诉女儿:早就看过了,写得很好。

李颖想问母亲是怎么看那篇文章的,怎么看那个被写得卑微、失败的丈夫,又怎么看这个写得如此直白的女儿。她最终没有问出口。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走到了生命尽头,横在一家人之间的,仍然是没有说完的话。

02

母亲曾经伤害她,也重新“喂养”了她

如果说父亲留下的是迟到的愧疚,母亲留给她的,则是一道更深、更难命名的伤口。

母亲是这个家庭真正的“户主”。她精明、扩张、有权威,也有压迫性。她总是在生气,怪丈夫不争气,怪孩子们不争气,仿佛全家人的生活都没有抵达她期待的位置。她自己动手给女儿剪头发,剪得斑斑秃秃;为了省下一件衣服,让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只穿一条裤衩去学校。女孩光着上身,沿着街角躲着人,磨磨蹭蹭走进教室,在同学的哄笑里经历一场“漫长得像一生”的惊惧。多年后,她问母亲当时为什么那么做,母亲只淡淡地回答:有这个事吗?完全不记得了。

母亲不记得了,李颖却一直记得。少女初潮时,她带着紧张和期待去找母亲,等来的却是一道嫌恶的目光,以及被摔到身上的布条。很多年后,她仍把那个瞬间看作一场来自母亲的审判。母亲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她始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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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经历多少至暗时刻,才能度过这万重山。”

这些伤害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自动消失,但母亲也并不只有这一张面孔。她出身书香门第,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读高中时曾是学校里的才女,每篇作文都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后来,她嫁给一个年长的文盲工人,从被父母兄弟宠爱的女孩,变成码头上的装卸女工。

她像男人一样扛包,开杂货店,卖假烟和劣质茶叶,在匮乏与尊严的夹缝里养活一家五口。她会为了挣钱精明算计,也会在大雪封航的夜晚,把六十多个无处可去的打工者领回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家,让他们挤在客厅和厨房里过夜。她伤害过别人,也搭救过别人;她被生活围困,又用自己的强悍围困了整个家庭。

后来,李颖也经历了婚姻、生育和养育。她感受过一个女人的腹部如何被剖开、撕裂,也在爱与守护里手忙脚乱地往前走。再回头看母亲,她想起的便不只是那双凌厉的眼睛。照片里的母亲扎着两条小辫,45度角望向天空,还是一名年轻的港口女工;母亲临终前,已经变成一个温软、甚至有些慌乱的老人。两张面孔隔着漫长的时间,重新叠在了一起。

母亲去世以后,李颖有时开口,会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像了。那个她曾经在心里反复审判、一直想要逃离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住进了她的声音里。

03

那些没能当面说完的话

“在不断的回溯中,我坦诚地写下我的父亲母亲,或许,我写得过于坚硬、直白,甚至带着凌厉与残忍。我不得不这样。我只能这样。我想,如果我一直写得粉饰、遮蔽、躲闪,那我将永远被困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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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说,她不喜欢“与岁月达成和解”之类的话。父亲走向河流的背影、母亲看向她的嫌恶目光,并没有因为她长大、成家、做了母亲就从记忆里消失。她也没有在书里替谁补上一句道歉。

她只是一次次回到城陵矶,回到那些煤灰终年不散的房子,重新看父亲怎样用墨绿色尼龙线织渔网,看母亲怎样在小店昏黄的灯光下数钱。她也把自己不愿面对的部分写下来:少年时代对父亲的嘲笑,对母亲长久的审判,对妹妹的淡漠,以及多年以后才涌上来的愧疚。

在这些文字里,父亲仍然窝囊,母亲仍然强悍,受过的伤也没有改名叫作爱。只是他们不再停留在女儿记忆里最刺眼的那一刻。父亲曾是捕鱼人、魔术师和码头工人;母亲曾是学校里的才女、扎着辫子的装卸女工,也是雪夜里领着一群陌生人回家的女人。一个家里的人,就是这样在许多互相矛盾的时刻里,过完了一生。

04

长大以后,她仍然带着父母生活

李颖很早就想离开城陵矶。小时候,黄昏落下来,邻居家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玩,她在心里说了很多次“我也来一个”,却从来没有真正开口。她只好一个人看太阳落进洞庭湖与长江的交汇处,想象水面上出现一座彩色的桥,有人从河对岸来,把她带离这个港区。

2001 年,她真的离开了那里。江与湖退到了身后,她进入报社工作,结婚,生育,养育自己的孩子,也有了和童年完全不同的生活。但父母没有留在原地。她发现自己的长相和性情更像父亲:胆怯,自我否定,不愿被人注视,又总想讨好这个世界。后来,她又从自己的声音里听见了母亲。她曾经以为自己只像父亲,直到母亲去世以后,才发现那个强悍的女人也一直住在她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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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父母留给孩子最难说清的部分。我们可以离开他们,可以选择与他们完全不同的生活,却很难把他们从自己身上完整地剥离。李颖重新写父亲,不只是因为想念,也因为她无法回避自己曾经怎样轻视他;她一遍遍写母亲,也不是要把往事改写得温情,而是那个令她害怕的女人,后来又在她身上长出了新的声音。

父亲去世了,母亲也离开了。许多问题已经没有机会问,许多话永远得不到回答。李颖能做的,是回到那些具体的时刻:父亲在黄昏里走向河流,母亲站在小店昏黄的灯下数钱;父亲在屋角织渔网,母亲年轻时扎着两条小辫,站在码头女工的队伍里望向天空。那些她曾经厌恶、羞于提起的部分,也和江雾、煤灰、吊钩的轰鸣一起,构成了她的来处。

沉淀十余年,《河流上的黄昏》是李颖出版的第一部作品。13 篇散文从城陵矶十二码头出发,那里是长江与洞庭湖的交汇处,也是她童年与少年时代唯一的栖居之所。她半生都想离开,又在一次次回望中重新走了回去。

黄昏落下来,父亲仍在向河流走。女孩站在远处,用一道惊惧的目光死死勾住他的背影。母亲站在另一段时间里,年轻时扎着两条小辫,临终前又变成一个温软、慌乱的老人。

后来,父亲的背影沉进河里,母亲的声音留在了女儿身上。江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煤灰、江雾、吊钩的轰鸣,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沉在记忆的河床上,从未流走。

他们都留在河流上的黄昏里,等着后来的人重新看见。

撰文: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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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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