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没让新药变便宜，它只是把账单挪了个地方。

一只食蟹猴的报价，现在到了 25 万到 26 万。武汉一家猴场说，上半年的货早卖完了，下一批什么时候开卖，得等明年 1 月再评估。广州另一家给得出价，也补了一句：部分年龄段断档了，先说清楚要几只、多大，再看有没有。

这两年 AI 制药讲的故事，一直是更快、更省、少走弯路。可猴子变贵，偏偏就发生在 AI 跑得飞快的这两年。

说好的少用动物呢？怎么反倒把猴子卖出了一辆中型轿车的价。

▍01｜一张价格表，把这一年半摆齐了

把公开的中标单拉出来看。

2025 年 5 月，中检院采购首批 50 只食蟹猴，中标单价 9.2 万元。

2026 年 3 月，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采购 450 只，约 13.1 万元。

同年 6 月，中检院 40 只，17.8 万元。8 月又一批，18.8 万元，要求写得挺细：3 到 5 岁，雌雄各半，多项病毒检测过关。

眼下广州猴场的口头报价 25 万到 26 万，恒河猴约 15 万。

价格口径：中国政府采购网公开中标记录、财联社记者询价。

一年半，从 9.2 万到 26 万。

这里有个容易被带偏的地方。26 万不是统一市场价。

有企业的人跟财联社说，市面上还有 18 万到 19 万的出厂价。一只猴从猴场出来，过经销商，再到药企或 CRO 手里，每一道都能加一段价。年龄、性别、健康等级、能不能按期交付，都算钱。行业里管这叫一单一价，国内实验用猴压根没有公开报价市场。

我的看法是，这条曲线说明的不是猴子金贵了，是报价本身已经不标准化了。一个东西涨到要单独谈价、先问规格再谈钱，通常意味着它从采购品变成了排期资源。买的人抢的不是便宜，是能不能排上。

▍02｜26 万买的，其实不是那只猴

再拆一层，钱花在哪。

按规定，得是人工繁育的子二代及以后，野生个体进不了实验室。养殖场还要同时拿到野生动物繁育和实验动物生产两张许可。

猴舍恒温隔离，定期检疫，每只合格猴都得有遗传谱系档案，防近亲繁殖把数据搅乱。SPF 级说的是无特定病原体，背后是长期检测记录。

母猴约 4 岁性成熟，孕期 6 个月上下，一胎基本一只。小猴还得长到 3 到 4 岁，指标稳了，才算能上实验台的商品猴。

所以 26 万买的，是一只养了三四年、档案齐全、随时能交付的合格实验模型。价格里猴本身的份量反而小，大头是六年的时间、场地和一堆盖了章的文件。

行业里管它叫硬通货，我觉得挺准。芯片缺货可以加班赶，算力不够可以加卡，这类东西的产能弹性都还在。活体的产能按年、按代算，加不了班。

▍03｜AI 越强，猴子越贵

很多人默认 AI 制药是要把动物实验替掉。顺序其实反了。

AI 接管的是干实验那一段。查靶点、生成分子、预测活性和毒性、排合成路线。这些活在电脑里跑，一晚上能出上万个候选假设。

麻烦出在下一段。模型算出来的只是假设，得回实验室验证。合成化合物、细胞测活性、蛋白结合、体外代谢，一轮一轮过。行业里管这些叫湿实验，得动手，得等，得花钱。

科技日报 11 月 5 日讲得实在：干实验提速明显，湿实验的验证速度没跟着快，这成了限制整个生命科学研发的瓶颈。

AI 一夜生成上万个成药假设，人验证的速度还是老样子。财联社这次也点了句，AI 制药放大了湿实验订单。

我的判断是，这就是前端提速、后端排队。筛掉的分子多了，走到台前的候选也跟着多，每一批都得往下走完整条验证链。生成越快，等着验证的队伍越长。

而验证链的末段，眼下还得靠非人灵长类。抗体药、ADC、基因治疗、疫苗这类，免疫反应和代谢路径跟人差得远，小鼠和犬类做不了评价。长期毒理、生殖毒性、免疫原性这几项，监管申报要的就是非人灵长类数据。方案一旦定了种属，中途换不得。

还有个细节容易被忽略。一只实验猴通常只支撑一个项目，用完不能复用。它不是设备，是消耗品。

所以链条是这样走的。AI 把想的成本打下来了。候选就变多了。湿实验订单跟着变多。临床前毒理要的猴，也就更多。

公开中标单里，一次 40 只、50 只是常事，上海药物所那次 450 只。一款药走到临床前，用掉几十只合格猴并不稀奇。这笔钱不进任何一场发布会的演示，就是标题里说的隐形成本。

AI 降低的是试错成本，没降低验证成本。前者能靠算力摊薄，后者要活体、场地、时间，摊不薄。

这里我想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这不叫 AI 没用，也不叫行业倒退。效率工具放大瓶颈，几乎是所有行业的通病。路修宽了，堵点会从路口挪到收费站。该修的是收费站，不是怪路修得太好。

▍04｜猴场那本账：现在扩群，得等到 2030 年

需求这头说完了，看供给。

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孙强研究员 2024 年发过一篇《中国实验猴产业的历史、现状、挑战与机遇》，引了中国实验灵长类养殖开发协会的普查数据。

2020 年底，26 家中等规模以上猴场里，8 岁以上的食蟹猴繁殖母猴占 56.8%。到 2023 年，这个数字到了约 80%。同期繁殖母猴总量从约 6.9 万只降到约 6.6 万只。

能生的母猴在变老，总数还在往下走。

食蟹猴 4 岁左右性成熟，繁殖能力随年龄往下掉。从离乳后留作种猴，到它的后代长成能用的商品猴，完整周期 6 到 7 年。今天决定扩群，这批猴子能上实验台得等到 2030 年往后，中间哪个环节都压不动。

孙强还提到一个现象。行情好时，猴场更愿意把达标的商品猴直接卖掉，不留作种源。留种意味着接下来好几年持续喂着，还要担生病、死亡、价格回落的险。卖掉，钱马上回来。财联社把这种做法概括成四个字，有猴即售。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挺久。单看每一家的决定都算不上短视，现金流摆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三年后什么价。可所有人的理性选择叠在一起，就成了整个种群的缺口。今天缺的那批适龄猴，其实是五六年前被提前卖掉的那批。

这类账在制造业里不多见。机器旧了能换，产线慢了能改，唯独种群的年龄结构换不了，只能等一代猴长大。

▍05｜进口这扇门，开了，但门口在排队

那就从国外买。

门是开了。据河北省林草局对人大代表建议的答复，2023 年以来，海关总署推动柬埔寨、老挝、越南、叙利亚四国的人工繁育实验猴拿到输华准入。

但可以进口和自由进口是两回事。食蟹猴列在 CITES 附录Ⅱ，进口要办准入审批和进出口证明书，还得满足来源国许可与动物检疫。

海外符合实验标准的猴场本就不多，国内指定隔离场也有限，用起来要排期。财联社采访里，有临床前研究企业的管理层说得直白：隔离场要排队。

我的理解是，进口能补的是量，补不了时间。它缓解紧平衡，改不了 6 到 7 年这个底层周期。真要排队的地方，加钱也只能排得靠前一点，不能把队伍变短。

▍06｜替不掉的那几项，和真正在走的三条路

聊到这儿，肯定有人想问，就不能不养猴吗。

有三条路确实在走。一条是分流，不强制要求非人灵长类的项目往犬、猪、兔那边挪。另一条是替代，类器官、器官芯片、计算毒理在部分毒性终点上已能当支持性证据。

还有一条是减量，自动化实验室配上更细的实验设计，同样的结论少消耗一些活体。

边界也得摆出来。免疫原性、中枢神经、生殖毒理、长期致癌这几块，短期内还是绕不开完整生物体的数据，监管对多数终点的要求眼下仍以体内实验为准。（行业口径见财联社调研与科技日报报道）

我特意查了这三条路，是想确认一件事。不是没人想办法，办法不少，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力。只是它们见效的节奏，和 AI 生成分子的节奏，不在一个量级上。

对普通读者，这事有个挺实用的落点。以后看 AI 进展，顺手问三句：它把哪一段变快了，快出来的量压到了谁头上，那一段的产能归谁管。

问完这三句，很多颠覆新闻会变得平和不少。不是不厉害，是厉害的位置被说清楚了。

▍回到那只 26 万的猴子

它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大概在于它太具体了。

AI 这两年的叙事都往云端走，参数、算力、模型规模，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张单子：一只猴，6 年，25 万，还没货。

物理世界不讲迭代速度。电要发，地要批，机房要建，猴子要一胎一只地生。

我不觉得这是 AI 的坏消息。一个行业开始认真算自己压在真实世界里的成本，通常比只算算力账单要成熟一些。瓶颈从芯片挪到活体、场地和时间，说明链条在往前走，只是走到了需要慢下来的那一段。

也别急着给价格找结论。文中数字一部分是公开中标记录，一部分是记者询价，一单一价，谁也没法替市场说明年怎么走。

倒是有个问题，我挺想听听不同行业的答案。你手上那摊活里，有没有哪个环节，是前面算得再快，也得老老实实排队等的？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