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伦敦下议院。丘吉尔在发言里描述了一个让他受不了的画面：一个煽动性的中殿律师，装扮成东方的苦行僧，半裸着走上总督府的台阶，去跟国王的代表平起平坐地谈判。他说，这景象令人警觉，也令人作呕。

就是这个被他看不上的瘦小律师，一次次宣布绝食，最长的几次都持续了21天。到了1943年，英国内阁甚至开始讨论：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可他一次也没死在绝食里。据多本传记记载，他一生绝食十余次，流传最广的说法是17次，次次活着收场。这是圣人的信念，还是一场精算？丘吉尔眼里那个“恶心的演员”，到底在演什么？

被泰戈尔称作圣雄的人，把饭碗摆上了谈判桌

这个人叫莫罕达斯·甘地。印度人提起他，名字前面总挂着“圣雄”两个字。这个称号是别人给的。1915年1月9日，他在南非待了二十多年后回到印度，诗人泰戈尔用“Mahatma”称呼他，意思是“伟大的灵魂”，这个叫法很快传遍全国。

甘地在自传里说过，被人这么叫常让他觉得难受。一个被捧成圣人的人，为什么偏偏挑了“不吃饭”这种办法去斗？先看他手里有什么。

1858年以后，印度由英国王室通过总督直接统治，伦敦有专门的印度事务大臣对议会负责，军队、法院、警察、税收全在对方手里。甘地没有兵，也没有枪，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又是非暴力，连石头都不许扔。

一个人把能用的东西全排除掉，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这副身体。这副身体又恰好有传统可依。印度教讲苦行，把忍饥受苦看成修炼。耆那教讲非暴力，不伤害任何生命。

他在英国和南非读到的基督教，讲的是自我牺牲、以身受难。三股东西拧在一起，甘地的理解是：绝食能净化自己的灵魂，也能唤醒对手的良知。说白了，打不过你，我就饿给你看，看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第一次试手是在1918年3月的艾哈迈达巴德。当地纺织厂工人罢工，要求涨工资35%，僵住了。

甘地宣布绝食，第三天，厂主松口，同意涨27.5%。三天不吃饭，换来工人工钱涨了四分之一还多，这笔买卖让他看清了这件武器的分量。

真正让全印度见识它的，是1932年9月。当时英国首相麦克唐纳发布“教派裁决”，要给被称作“贱民”的群体设单独选区。甘地认为这会把印度教社会永久劈成两半。他人在浦那的耶拉夫达监狱，9月20日宣布“绝食至死”。

一个关在牢房里的人，能拿什么跟首相的决定较劲？只有他一天天往下掉的体力。第五天，贱民领袖安贝德卡进狱谈判。

9月26日，双方签下《浦那协定》，单独选区改成了联合选举里的保留席位。协定一签，甘地当天就停止了绝食。前后六天，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囚犯，改掉了英国首相定下的选举安排。

可他喊出的是“绝食至死”，最后为什么没死？

21天只喝水和果汁，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问题要从“绝食”两个字拆起。甘地的绝食，从来不断水。多数时候他喝清水，有时往里加点柠檬汁和盐。到了后期年纪大了，医生坚持让他喝少量橙汁、葡萄汁，或者一点菜汤。

固体食物一口不碰，但身体一直有水、有盐、有一点糖分进来。这样撑下去，身体储备能顶两到三周。

完全断水的人几天就扛不住，两者差的是生与死。光有水还不够，还得有人盯着。每次绝食，他身边都有医生团队，每天量体重、测血压、看尿量。

1943年那次，后来当上西孟加拉邦首席部长的名医B.C.罗伊也在监护之列。身体一旦报警，医生会强烈要求停下。更关键的一环，是他开始之前就把规矩写在了明处。

每次绝食前，甘地都会发一份声明：为什么绝食，要对方做什么，做到了我就停。释放政治犯、停止教派仇杀、别给贱民单设选区，要求都具体，都能谈。对方只要让一步，他就有台阶下。

所以这套打法的底子很清楚：门槛是具体条件，出口是谈判桌，身体交给医生看着。再加上从1918年到1948年三十年里绝食十余次，他对自己能扛到哪一步心里有数。最能说明问题的，恰恰是一次对方死活不让的绝食。

1942年8月8日，国大党通过甘地起草的“退出印度”决议，要英国立刻撤走。第二天凌晨，甘地、尼赫鲁等国大党领导人全部被捕，甘地被关进浦那的阿迦汗宫。英方公开指责国大党受日本指使。

1943年2月10日，甘地在狱中宣布绝食21天，抗议这套说法，要求放人。这一回英国政府一步没退。按“不让步就饿到底”的逻辑，他本该走到尽头。可这次绝食从一开始宣布的就是21天，期满为止。

3月3日，天数一到，他照计划停了下来。据Tendulkar的传记记载，这21天里他的体重从109磅降至96磅左右，健康状况危急。

身体受的罪是实打实的。多次绝食给他落下了高血压，体重忽上忽下。到1948年，这个老人已经瘦到皮包骨。有人据此说他是在“道德讹诈”：拿伤害自己逼对手低头，绕过了正常的协商。这话点中了一半。

他确实在算：算对手的底线，算让步的价码，算自己能撑多少天。可他拿来下注的，始终是自己这条命。

丘吉尔最恼火的，是那几级总督府台阶

回到开头那段话。1930年，英国召开第一次圆桌会议，讨论印度自治。12月，时任保守党后座议员、几年前刚卸任财政大臣的丘吉尔在下议院反对给印度自治领地位，原话里有这么两句：甘地是“
aseditiousMiddleTemplelawyer,nowposingasafakir”，一个煽动性的中殿律师，如今装扮成苦行僧。

看着他一边组织公民不服从运动，一边半裸着走上总督府台阶，去跟国王-皇帝的代表平等谈判，这景象“alarmingandalsonauseating”，令人警觉，也令人作呕。中文里流传的那句“一个恶心的演员”，就是把posing（装扮）和nauseating（作呕）两个词捏在一起的意译。

丘吉尔原话里没有“演员”这个词，意思却差不多：他认定甘地那身缠腰布、那副苦行僧模样，都是做给人看的。顺带一提，甘地1891年取得律师资格。他骂得这么狠，根子在立场上。

丘吉尔长期反对印度自治，认为英国统治印度是“文明使命”，印度人没有自治能力。1930年到1935年间，他一次次上台反对《印度政府法案》，说那是对英国的背叛。在他看来，一个正在煽动民众抗命的人，居然能以平等身份走进总督府，这本身就是帝国脸面上的一道裂口。

可让他更头疼的，是这个“演员”偏偏动不得。英国统治印度，要顾国内舆论，要顾国际形象，还要维持自己法治文明的招牌。甘地要是死在英国人的监狱里，后果谁也兜不住。

1943年那次绝食，英国政府硬是没有让步，但据印度事务大臣艾默里的日记，丘吉尔内阁在私下讨论甘地万一死了该怎么办，印度事务部连新闻稿都提前备好了。

骂他装模作样的人，一边给他准备讣告口径。这就是绝食真正的杀伤力：它把一道选择题推到对方面前，要么让步，要么背上“饿死圣雄”的罪名。这件武器，他一直用到了生命最后几个月。

1947年8月印巴分治，加尔各答陷入教派互杀。9月1日他开始绝食，城里的暴力明显降温，穆斯林领袖苏拉瓦底和他一起呼吁和平，四天后他停止绝食，说这座城市的心已经软下来了。

1948年1月13日，他又在德里绝食，要求保护穆斯林、归还被抢的财产、重开清真寺。尼赫鲁和帕特尔的政府作出承诺，各教派领袖签了和平宣言，1月18日他停了下来。十二天之后，1948年1月30日，甘地在德里比尔拉大厦被高德西枪杀。

78岁的甘地没有死在任何一次绝食里，他倒在了枪口下。所谓流传说法里的“17次精准保命”，并没有什么神秘运气：水和果汁吊着命，医生天天守着，每次开饿之前就把停下的条件摆上了谈判桌，对手又怕他死。

丘吉尔说他在装扮，他确实懂得怎么让全世界看见自己那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可那个“恶心的演员”押上桌的，自始至终是他自己的血肉。1930年他半裸着走上总督府台阶的时候，丘吉尔觉得作呕。十七年后，英国人从那里走了下来。

参考资料：

Mahatma: Life of 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 Vol. I-VIII.印度政府信息广播部支持

India: Speeches and an Introduction.Winston Churchill

The Life of Mahatma Gandhi.Louis Fischer（Harper, 1950）

The Collected Works of Mahatma Gandhi（100卷）.印度政府出版物

Mahatma Gandhi: Last Phase, Vol. II.Sushila Nayar（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