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期村落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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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仲召兵（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下汤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

图 | 浙江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提供

内容指导 | 浙江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 浙江省文物局

原载《浙江画报》2026年第3期

出土的上山文化典型器物

遗址发现

仙居，这座由宋真宗赐名的县城，位于浙江东南的丘陵盆地之间，地处浙江第三大河灵江的上游。这里山多田少，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大力发展农业经济，当地兴起了取土造田运动。横溪镇下汤村东北俗名“汤墩”的高地自然成为取土首选之地，甚至村里早年建造的土坯房屋的泥土也多是取自汤墩。在取土的过程中，陆陆续续有一些陶片，甚至完整的陶器及石器出土，但由于不知这些是文物，村民大多将它们丢弃。

1984年，时值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下汤村村民张金苗骑着自行车，将两编织袋的陶片和石器送到仙居县文物管理部门。省、市两级的文物工作者通过对这些遗物进行研究和分析，一致认定它们出自一处重要的新石器时代遗址。

1986年、1989年，下汤遗址先后被公布为县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包括著名考古学家张森水、牟永抗，浙江大学教授毛昭晰等都曾前来考察。

下汤遗址，就这样被无意地打开，却又依然蒙着神秘的面纱。

考古工作场景照

年代之谜

年代，是一个遗址首要的坐标。对下汤遗址年代的探寻，经历了30多年曲折的历程。1989年公布的省级文物保护碑上，下汤遗址的年代被推定为距今7000—4000年，这是当时浙江乃至整个东南地区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之一。判定的依据，是当年取土采集的陶片特征与河姆渡出土陶器有一定的相似性。这一年代的误判，既由于时代和材料的局限性，其实也由于思想上的桎梏。

高等级墓葬 M2

自河姆渡遗址发现后，整个20世纪钱塘江以南地区的考古工作重心一直集中在宁绍地区，考古学家无暇顾及浙南。

2001年，因为下汤遗址所在地横溪镇重新编制村镇发展规划，应仙居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和横溪镇政府邀请，省考古所王海明、孙国平两位专业考古人员于3月15—18日对下汤遗址进行了调查试掘。据当年负责试掘的王海明先生及参与发掘的工人杨明启回忆，他们在东面土围墙的东、西两侧均进行了发掘，探坑规格大概为2米宽、3米长。可能是由于发掘位置不理想，本次试掘没有发现遗迹现象，但出土了较多的陶片及石制品。

据省考古所呈交省文物局《关于仙居县下汤遗址调查情况及建议扩大遗址保护范围的请示》，该遗址保存完好，文化层堆积厚，遗址中心文化层的厚度超过2.5米，内涵丰富；陶器以泥质红衣陶居多，泥质红衣陶平底罐最具特征，主要器物有罐、釜（鼎）、盆、豆、杯等；文化面貌与河姆渡文化区别明显，年代距今约5500年。

这里需要交代的背景是，2000年11月，省考古所的蒋乐平研究员在浦阳江流域的专题调查中发现了浦江上山遗址。对发掘出土的夹炭陶片进行年代测定后可知，其距今超过1万年，这为之后上山文化的命名提供了条件和支撑。而下汤遗址真正的身世依然没有得到客观的认识。

初露真容

时间来到2014年，因仙居工业园区规划建设，仙居县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陈达与省考古所副所长王海明联系，希望考古所对遗址进行全面的考古勘探，省考古所安排时萧负责本次勘探。2014年12月至2015年1月，经过近两个月的勘探，确定汤墩为遗址的分布范围，面积近3万平方米，也了解到文化层堆积的大体情况。2015年3月，在勘探的基础上，时萧选择在遗址中心部位进行试掘。4月中旬，因他另有工作安排，所领导安排我接替下汤的考古工作。

通过对2015年试掘出土陶片的整理，结合一系列碳-14测年数据，我们终于知道下汤遗址历经了上山文化、跨湖桥文化、河姆渡文化、好川文化4个时期，纵贯新石器时代始终，绝对年代距今约9300—4000年。年代跨度这么长、文化序列这么全的遗址，在全国也是罕见的。这是我们首次明确下汤遗址的年代，原来它是如此久远和厚重。

器物坑

家园重现

2015年，在发掘探方最底部的生土面上，当刮去尘封的泥土，看见大大小小的灰坑、基槽、沟渠、石磨盘时，我仿佛看到9000多年前，先民在此生活、劳作的场景。试掘的探方，犹如一条时空隧道，让我们不仅找到了下汤在历史长河中的准确年代坐标，也窥见了远古村落的冰山一角。

遗址平面示意图

2018年，下汤遗址被纳入浙江省第二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名单。省考古所向国家文物局申报了1000平方米的发掘面积并获批，这是下汤遗址正式考古发掘的开端。2022年，下汤遗址被纳入“考古中国——长江中下游早期稻作农业社会的形成研究”重大项目。此后，经过2022—2025年连续4个年度的发掘，这处远古家园的图景，在世人面前徐徐展开。我们发现了非常丰富的遗迹现象，包括壕沟、人工土台、房址、灰坑、窖穴、器物坑、高等级墓葬、食物加工场、红烧土广场、沟渠、基槽等，这些遗迹呈现“中心台地—外围人工土台—环壕”的三重结构。

下汤遗址是目前我国新石器时代早期定居村落中聚落要素最为完备且结构最为清晰的遗址之一，可谓全景式展现了早期村落的形态。至此，下汤遗址的发掘获得了阶段性成果和重大突破，获评2024年浙江考古重大发现、2024年中国考古新发现、2024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下汤遗址具有重大的历史价值。它象征着农业革命的完成和一个新的人类发展时代的开启。尽管目前所揭露的只是聚落的一角，但我们依旧能瞥见约万年之前人类早期家园的图景，感受到早期农业社会加速发展的时代脉搏。同时，它也展示了在稻作农业经济支撑下，一个全新的早期聚落和社会的样本。

下汤遗址位置图

保护利用

今天的考古已不再是象牙塔里单纯的学术研究，下汤遗址的考古发掘从一开始就肩负着考古研究与文化遗产保护、展示、传播的多重使命。为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要加强对‘上山文化’的研究和宣传”的重要批示精神，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后，省委、省政府将上山文化遗址群列为我省下一个申遗目标，并成立了上山文化遗址保护和申遗工作专班。2022年，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上山文化遗址保护和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实施方案（2022—2025年）》。2024年，上山文化遗址群成功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向申遗迈出了重要一步。

下汤遗址是上山文化遗址群代表性遗址之一，目前正在抓紧推进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希望通过考古遗址公园的形式，将下汤遗址考古发掘和研究成果进行系统展示，让公众能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该遗址所承载的历史文化。

遗址中心地层剖面

从1984年到2024年，整整40年。人生四十不惑，而对于我们来说，经过这40年，不论是考古发掘研究，还是文化遗产保护、展示与申遗，都有了更加清晰的计划、目标和图景，我们也正在为实现这样的图景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