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轼”和“辙”,并在《名二子说》里详细解释了这两个名字的含义。
车轮、车辐、车盖、车轸,都是车子上有实际功用的部件。而“轼”——车厢前那根横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可一辆车要是没了轼,就不再是完整的车了。“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轼啊,我担心你不会掩饰自己的锋芒。

天下的车没有不顺着车辙走的,可讲到车的功劳,从来没有人想到车辙。虽然如此,一旦车翻马死,灾祸也波及不到车辙。“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辙啊,我知道你能免于灾祸。
苏洵看人准得吓人。 后来苏轼锋芒毕露,一辈子被贬来贬去;苏辙沉稳内敛,虽也屡遭贬谪,却总能全身而退。一个“轼”,一个“辙”——两个名字,剧透了两兄弟的一生。
可世人只知苏东坡“大江东去”的豪放,只知他“明月几时有”的旷达。苏辙呢? 唐宋八大家之一,官至尚书右丞、门下侍郎,位列宰执。苏轼说弟弟的文章“实胜仆”——比他写得还好。
可苏辙的名字,还是被哥哥的光芒盖住了。
苏辙生于宋宝元二年(1039年),比苏轼小两岁。
苏洵早年游学四方,对两个儿子的教育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庆历八年(1048年),苏洵因父丧居家,闭户读书,这才把自己以学识品行教授给两个儿子。满打满算,苏洵正经教儿子的时间不过八九年。 可就这八九年,教出了两个唐宋八大家。
至和二年(1055年),十七岁的苏辙娶了同里史瞿之女。嘉祐元年(1056年)春,苏洵带着二十一岁的苏轼和十八岁的苏辙,从眉山出发,跋涉一千多里前往汴京参加科举。途经成都时,拜访出知益州的张方平。张方平以国士之礼对待苏家父子三人,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 “二子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然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
嘉祐二年(1057年),礼部会试。主考官是欧阳修。苏轼、苏辙兄弟双双高中进士。苏辙名登五甲。那一年,苏轼二十一岁,苏辙十八岁。
中第之后,苏辙献上了那篇著名的《上枢密韩太尉书》。文章开篇就提出了“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的观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已经在思考“文”与“气”的关系了。 这封信不是求官,是求见——求见当朝枢密使韩琦,求一个高人指点以养“气”的机会。语辞恳切,不卑不亢。
同年四月,母亲程氏去世,父子三人回到蜀地守孝。三年后,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苏辙又同中制举科。两兄弟考了两次科举,两次同时高中——这种“同步率”,在中国科举史上极其罕见。
苏辙的策论写得言辞激切,批评朝政毫不留情。考官胡宿认为他对皇帝不恭,要求黜落他。司马光据理力争,将他取为三等。宋仁宗看了苏辙的卷子后说:“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弃之,天下其谓我何?”——我是下诏让天下人直言进谏的,现在因为人家直言就把他刷掉,天下人会怎么说我?
一个皇帝,为一个考生的直言辩护。 苏辙的起点,高得让人眼红。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变法开始。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王安石的,不是司马光,是苏辙。
王安石让苏辙担任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属官。王安石拿出《青苗书》让苏辙仔细研究。苏辙看完之后,把青苗法的弊端说得一清二楚:以钱贷民,收取二分利息,本意是救济百姓,可“出纳之际,吏缘为奸”——官吏一定趁机贪污营私。钱到了百姓手里,良民也会乱花。苏辙说了一句让王安石暴怒的话:“在官何若在民”——钱在官府手里,不如留在百姓手里。
苏辙又写了一封信给王安石,力陈新法不可行。王安石大怒,要治他的罪。 陈升之出面劝阻,苏辙才被外放为河南推官。

苏辙上书反对新法,比苏轼早了四个月;要求离京外任,比苏轼早了将近两年。哥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弟弟已经把该说的说了、该扛的扛了。
从熙宁五年(1072年)出任河南推官开始,苏辙跟随张方平、文彦博等人辗转各地任职。陈州、南京、绩溪——这些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陈州州学低矮破旧,瘦高的苏辙坐在里面批改作业,“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伸个懒腰头就撞到屋顶了。可苏辙“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条件再差,读书人的风骨不丢。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在湖州被捕。
苏辙当时在南京(今商丘)任签书应天府判官。得知消息后,他立刻派人飞马到湖州报信。然后连夜写了一封奏章——《为兄轼下狱上书》 。
奏章的第一句就让皇帝没法不动容:“臣闻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虽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恳,惟天地父母哀而怜之!”——人在困急的时候喊天,在病痛的时候喊父母,这是人之常情。我虽然像草芥一样卑微,可也有危迫的恳求,希望天地父母哀怜我!
“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我早年失去父母,只有兄长苏轼一个人相依为命。一句话就把兄弟二人的关系说透了。
苏辙在奏章里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替哥哥赎罪。不求别的,只求保住哥哥一条命。
结果呢?苏轼被贬黄州团练副使。苏辙受牵连,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五年不得升调。
一个弟弟想救哥哥,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可苏辙没有一句怨言。
筠州(今江西高安)的盐酒税是个苦差事。苏辙睡在酒缸旁边,闻着酒香却从不偷喝。肺病复发了,还写下两百言长诗记录这场豪饮。在筠州的五年里,他写了大量诗文,与当地官员唱和,创作热情不减。
苏轼和苏辙的兄弟情,是历史上公认的“千古第一兄弟情”。
《宋史·苏辙传》的评价是:“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患难之中,友爱更加深厚,没有一丝抱怨——这八个字,概括了兄弟俩的一生。
苏轼写给苏辙的诗,诗题里有“子由”二字的多达一百多首。苏轼每到一处,就给苏辙写信赠诗。《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序言里写得清清楚楚:“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那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写给弟弟的。
乌台诗案中,苏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在狱中写下绝命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这辈子是兄弟还没做够,下辈子还要再做兄弟。一个以为自己要死的人,最后放不下的还是弟弟。
元丰五年(1082年),苏辙专程去黄州看望苏轼。五年不见,兄弟二人同游黄州及武昌西山。次年,苏辙写下了那篇千古名作《黄州快哉亭记》 。
元丰七年(1084年),苏辙结束了筠州的五年贬谪,被移知绩溪。兄弟二人终于重聚。可聚少离多,才是他们一生的常态。
绍圣四年(1097年),苏辙被贬雷州,苏轼被贬海南。兄弟二人在岭南最后一次相见,苏辙送苏轼赴海南。此别之后,两人再未能相见。
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隔着琼州海峡,各自老去。
宋哲宗即位后,高太后临朝听政,旧党重新上台。苏辙被召回朝廷。
元祐元年(1086年),苏辙任右司谏。他性情沉静,做事稳当。在这个位置上,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反对司马光。
司马光全面废除新法,要恢复差役法。苏辙上书反对:“差役法之害相当于免疫法”。他不站队新党,也不盲从旧党。谁的政策不合理,他就反对谁。
苏辙又上书要求改革科举。他提出的方案务实到了极点:来年秋天就要考试了,现在临时改规则,士子们根本来不及准备。请今年的科举一切照旧,慢慢再议以后的事。这套“渐进式改革”的思路,放在今天看都不过时。
元祐六年(1091年)二月,苏辙任中大夫、守尚书右丞,正式拜相。后来进为门下侍郎,执掌朝政。一个被哥哥光芒遮盖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站到了权力最高处。

可好景不长。元祐八年(1093年),哲宗亲政,新党卷土重来。苏辙上书反对恢复新法。新党抓住他在奏折中用汉武帝比喻宋神宗的话,说他“诽谤先帝穷兵黩武”。
绍圣元年(1094年),苏辙被贬知汝州,连贬数处。汝州、袁州、筠州、化州、雷州、循州——他的贬谪路线,比哥哥苏轼走得还远。
世人只知苏轼的诗文书画,却很少知道——苏辙在学术上的成就,比他哥哥更全面。
苏辙一生著述极丰。《栾城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四卷、《三集》十卷、《应诏集》十二卷。除了文集,还有《诗集传》二十卷、《春秋集解》十二卷、《古史》六十卷、《龙川略志》十卷、《龙川别志》八卷、《老子解》两卷。涉及经学、史学、诸子百家,领域之广,在宋代文人中极为罕见。
《诗集传》是《诗经》学史上由汉学向宋学转变的关键著作。苏辙从整体上“腰斩”《诗序》,为《诗经》研究开辟了新途径。《春秋集解》提出“择善而从、取舍由经”的治经之法,纠正了“牵经以就传”的弊端。他的经学研究,直接影响了后来的朱熹。
《古史》六十卷,是苏辙对历史的重新梳理。苏轼曾说弟弟的文章“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苏辙的散文成就与苏轼齐名,语言朴实严谨,被后世列为唐宋古文典范。
苏辙的书法也别具一格——潇洒自如,工整有序。写诗、作文、治经、修史、写字——苏辙哪一样都不差。
崇宁三年(1104年),蔡京掌权。苏辙再降朝请大夫,以太中大夫致仕。他在颍昌(今河南许昌)筑室定居,自号“颍滨遗老”。
独门谢客十余载。每日读书著述、默坐参禅。一个曾经位列宰执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十二年里,选择了沉默。
可沉默不等于停止。苏辙在这十二年里整理旧著、教育子弟。他的《栾城集》各集都是他自己在不同时期亲手编定的。元祐六年(1091年)拜尚书右丞时,裒集旧作编成五十卷。此后虽不断遭贬,他依然坚持编订自己的文集。这份定力,一般人做不到。
政和二年(1112年)十月初三,苏辙在颍昌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死后被追复端明殿学士、宣奉大夫,宋高宗时累赠太师、魏国公,宋孝宗时追谥“文定”。
苏轼死于1101年,苏辙比哥哥多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苏辙为哥哥撰写了长篇《墓志铭》,详尽叙述了苏轼一生的经历。又写了两篇祭兄文。
“小子忍铭吾兄!” ——我怎么忍心为兄长写墓志铭!可他写了。一个七老八十的弟弟,坐在颍昌的书斋里,一笔一划地记下哥哥的一生。
后人提起“三苏”,第一个想到的是苏轼。苏洵是“苏轼的父亲”,苏辙是“苏轼的弟弟”。苏辙的名字,永远跟在哥哥后面。
可苏辙并不在意。苏轼说弟弟“为人淡泊,生性温和,性情沉稳,不及他嚣张,所以好多人不了解他”。“不愿人知之”——苏辙从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他。
他十九岁中进士,一生起起落落,位至宰执,又被贬到天涯海角。他给哥哥写过求情信,替哥哥坐过牢,陪哥哥被贬过岭南。苏轼的光太亮了,亮到让人看不见站在他身边的苏辙。
可苏辙真的需要被人看见吗?
《名二子说》里,苏洵说“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车辙从来不争功,可车翻了也砸不到它。苏辙这辈子,就是一条车辙。看起来不起眼,可没有这条辙,车走不远。
苏轼是车轼,是车子上最显眼的那根横木。苏辙是车辙,是车子走过之后留下的印迹。一个显眼,一个低调。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被所有人记住,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
可苏轼心里清楚。他在狱中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这句话里的“君”,是苏辙。
世人只知苏东坡,那是因为世人只看到了“轼”。可真正陪着那辆车走过千山万水的,是“辙”。
更新时间: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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