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叟｜烟雨金陵上汤山

文/愚叟

飞机在云团之上。万米高空，蓝天如洗，苍穹成了看不穿的世界。脑子里却跳出毛泽东的“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诗句。明天是国庆节，心像跳出胸膛，傍着飞机飞向南京。

屈指算来，上次去南京还是十五年之前。那是为后来创作长篇小说《天苍苍》采集素材的。住在秦淮河畔的一家饭店五层，吟着杜牧《泊秦淮》的诗句，看河上船来舟往，两岸酒肆鳞次栉比，披发男子弹拨吉他，染发女子轻歌曼舞。那种升平，与杜牧的悲伤、毛泽东的壮歌，形成了巨大的意象反差。

但这次不是去南京，而是去汤山治腿。1972年农历八月十五，喀喇昆仑山麻札达坂翻车，我那年二十八岁。七十岁以前我几乎忘记这个日子，但腰腿却替我记着。过了古稀之年，那个中秋之夜，每一年都会从记忆的深井里冒泡。而十五年前的我与此刻的我，也已经不是一个我了。能不能故地重游？……飞机在我脑子里的问号中落地了。

眼前秋雨萧瑟，薄雾缭绕。我心中的美好荡然无存。汤山康疗中心的副主任梁家林，是第三军医大学（现陆军军医大学）毕业的博士，亲自带车接我同另一位来自北京的老同志。因为航班时差，我同梁副主任先行一步。汽车在绵绵秋雨中绕过金陵，直奔汤山。

车窗外，雨丝斜斜地织着“纱帘”。金陵城郭隐在烟雨深处，像一幅洇了水的旧画。我想起那年在秦淮河畔，夜里推窗，满河灯火碎成金鳞，歌声从水面浮上来，黏黏的，软软的，像化不开的糖稀。那时的我，心里装着《天苍苍》中的十万亩麦浪，装着塔里木河两岸的风沙，看秦淮河只觉得太甜、太腻。可如今，车过金陵而不入，那些灯火与歌声，竟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汤山在望。山不高，隐在雨雾里，只露出一个淡淡的青灰色影子。被各种林木埋进山坳的疗养院，参差不齐的楼房，错错落落地座落其间。雨打在银杏树叶上，滴滴答答的，像在数着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来这里之前，从网上搜到，汤山温泉从南朝就有了，萧梁时的昭明太子曾来此沐浴疗疾。我忽然想起《南史》里那些短促的王朝，那些在刀光与诗酒之间仓皇度日的人——他们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时，可曾想过，江山与浮名，都不过是汤池上飘起的一缕雾气？

夜里睡不着，推窗看去，雨小了，成了雾。雾从山间漫过来，把整个汤山都吞没了。我拧开龙头，温泉水滑过指尖。四下寂静，只有泉眼在石壁间汩汩地响着。那声音很轻，却很固执，像有人在一千多年的宫殿里，一页一页地翻阅《昭明文选》。

我想起毛泽东那首诗的最后两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1949年的南京，百万雄师渡江时，也是这样的雨雾么？那些年轻的士兵，踩着泥泞冲进城来，他们可曾想过，许多年后的秋天，有一个拖着伤腿的老头儿，在汤山的雨夜里，默念着他们的故事？

我又想起杜牧。“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他写《泊秦淮》时，大唐已经摇摇欲坠了。他听见歌女唱的后庭花，其实是亡国之音。可千年之后，秦淮河上还是船来舟往，还是歌声不绝。河，还是那条河，人却在潮起潮落中经历了多少次风雨，喝了多少杯苦酒。

十五年前的我，看秦淮河只觉得太甜、太腻。可如今想来，甜也好，腻也好，都是活着的滋味。那时的我，设计退休后要去写塔里木，写那里的苍茫与辽阔，写那里的胡杨和红柳。如今的我，跑到汤山来治腿，连故地重游的力气都没有了。十五年的光阴，把一个意气风发的人，磨成了一个在雨夜里叹气的病人。

可奇怪的是，此刻我心里反倒平静了。那些秦淮河的灯火，那些南朝太子的温泉，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梦。梦里有悲歌，有雄唱，有软语，有呐喊。而汤山的雨，千年不变地落着；汤山的雾，千年不变地漫着。它们比人间的悲欢长久得多。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总以为自己是去写历史、写江山的，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历史里一个匆匆的过客，江山里一粒小小的尘埃。十五年前我打算写的《天苍苍》已经完稿。本以为文字可以留住岁月；如今才明白，岁月从不被谁留住，它只在你身上留下痕迹。麻札达坂那个中秋的月亮，照了半个多世纪，照进这条腿里，成了我一生的天气预报。杜牧认不出大唐的结局，我认不出十五年前的自己。可也正是在这认不出的恍惚里，反而看清了些什么——看清了繁华背后的虚空，也看清了虚空里那一点执拗的温热，像汤山的泉，从南朝一直流到今天，不问人间换了多少朝代。

我把手伸出窗外，飘进来的雨凉丝丝的。时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流逝，疗养院房间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我这一间还亮着。

雨停了。远处的山影在雾里浮着，若有若无，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老伴一直关注南京的天气预报。她说，明天是国庆节，让汤山的水洗去一路的风尘。或许雨过天晴，我们能在阳光里远远地看一眼金陵城廓。

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今夜，我只想坐在窗前，听汤山的雨低声说着那些说不完的故事。

毕竟，十五年前的我，与此刻的我，已经不是一个我。而金陵，也早已不是十五年前的金陵。我们都在各自的沧桑里，走着各自的路。

2026年9月30日于汤山康疗中心9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