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一个问题：长征是怎么被世界知道的？

可能，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脱口而出：斯诺啊，《西行漫记》。这个答案对不对？对，但只对了一半。因为它把两件事搞混了：把 "第一个写的人" 和 "最出名的书" 画了等号。就好比你说 "第一个登月的是阿姆斯特朗"，没问题；但你要是说 "第一个上太空的是阿姆斯特朗"，那就错了。

长征被世界知道，也是一样的道理。真要论 "谁最早把长征讲给世界听"，排在前面的，压根不是斯诺，而是另有其人 —— 而且还不止一个。今天我就把这其中的事实讲清楚。

一、为什么大家都吵，是吵错了地方

先说清楚，这场争论吵来吵去，根源在于 "最早" 这两个字，有好几种算法。你说 "最早公开发表对外讲长征的"，那是一本中文书；你说 "西方第一本英文写长征的"，那是一本英文书；你说 "让全世界都知道长征的"，那又是另一本。三个人、三本书、三个时间点、三种影响力，你拿哪一把尺子去量，得出的 "第一" 都不一样。大家不把尺子摆到桌面上，各量各的，当然吵不完。

所以这篇就按时间顺序，一个一个来。

二、最早的那个，叫陈云

时间拨回 1936 年 3 月。巴黎，中共在海外办的一份中文刊物《全民月刊》，创刊号上登了一篇署名 "廉臣" 的文章，题目叫《随军西行见闻录》。

这个 "廉臣" 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后来成为开国元勋、中国社会主义经济奠基人的陈云。笔名 "廉臣"，是化名；书的写法，也藏了个心机：他假托一个被红军俘虏的国民党军医的口吻，用第一人称，把长征一路的见闻写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写？因为这样既能把真实情况讲出去，又不容易暴露作者身份，也方便公开发行流传。这个笔名，直到 1985 年才由《红旗》杂志解密，大家才知道 "廉臣" 就是陈云。

陈云是什么时候上的长征？1934 年 10 月，随红五军团出发。1935 年 6 月，中央红军快要和红四方面军会师的时候，中央秘密派他离开部队，去上海恢复白区党组织、恢复和共产国际的联系。在上海等船去苏联的那一个多月里，他就开始动笔写这部书稿，后来在莫斯科写完。1936 年 3 月在《全民月刊》连载，接着在莫斯科出了单行本，很快传回国内。

你记不记得那个时间点？1936 年 3 月。这时候，斯诺人还在北平，连陕北的门都还没进。所以结论很清楚：从 "公开发表、对外讲述长征" 这个标准看，陈云是党内、也是所有写长征的人里最早的一个。 说他是 "向世界宣传长征的第一人"，不为过。

要说局限，也如实讲：它是中文写的，主要面向海外华人、共产国际那个圈子，在欧美的普通大众里头，传播面有限。所以它 "早"，但没 "火"。

三、西方人写的第一本，是那个瑞士传教士

如果说陈云是 "中文里的最早"，那 "英文里的最早"，要记在一个瑞士传教士头上。他叫薄复礼，也叫勃沙特，是瑞士人，属英国背景的教会（内地会），当年在中国传教。

1934 年 10 月，他在贵州旧州一带，碰上了长征中的红六军团。一个外国传教士，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自然被当成 "帝国主义间谍"，被红军扣下了。这一扣，就是 18 个月：他跟着红六军团（后来和红二军团合编成红二方面军）走了大半程长征路，直到 1936 年 4 月才获释。

有意思的是，这段 "扣留"，薄复礼后来说起来，并不全是坏话。长征路上红军怎么对他？有烟瘾的新战士还被组织起来戒烟；而这位传教士，还给红军帮了个大忙：红六军团要行军，手上有一份法文的贵州地图看不懂，是薄复礼凭他的语言本事，把地图翻译出来，帮红军找到了路。

萧克将军后来一直记着这份情，长征途中还专门为他做过菜。1989 年，薄复礼的回忆录《一个外国传教士眼中的长征》中文版出版，萧克亲自写了数千字的推介文章，称他是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回到书。薄复礼获释后，用了大约三个月，把这段亲历写成回忆录，书名《神灵之手》（也译《抑制的手》《长征目击记》），1936 年底由伦敦的出版社出版。这是西方世界第一本、用英文正式出版的长征亲历书籍，比斯诺出书早了整整一年。光凭 "第一本英文"，他就该在历史上留一笔。

可他的局限也明显：他是旁观者，写的主要是红二、六军团那一段，没写中央红军长征的全貌；而且这本书当年在西方卖得还行，但远没到 "轰动全球" 的份上。所以他是 "早"，但不是 "响"。

四、最响的那个，才轮到斯诺

最后，才轮到我们最熟悉的那位：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

1936 年 6 月底，斯诺经宋庆龄介绍，由中共地下组织安排，进了陕北苏区。他在那里待了将近四个月，见了中共领导人，采访了长征的亲历者，攒了 16 本笔记、24 个胶卷。回到北平后，他把这些整理成书，1937 年 10 月，英文版《红星照耀中国》在伦敦出版；次年，中译本以《西行漫记》的名字在中国传开。

斯诺为什么影响最大？三个原因。

一是语言，他用英文写，面向的是欧美主流社会；二是视角，他第一次以外国记者的身份，深入红区、直接面对面向中共领导人和红军了解长征全貌：他是 "深入红区、直接接触共产党和红军的第一人"；三是时机，当时国民党一直在舆论上抹黑红军、抹黑长征，斯诺这本《红星照耀中国》，等于用一本诚实的、纪实的书，把国民党的那套谎言捅破了，让西方普通大众第一次大规模地、完整地知道长征是怎么回事。

所以 "让长征真正震撼全世界" 这件事，功劳簿上写的是斯诺，这没争议。但他不是 "最早"，他是 "最响"。

五、三个 "第一"，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说到这，这场争论其实可以收了。

我们不必争 "到底谁是第一个"，因为答案要看尺子：论 "最早公开发表对外讲长征"，是陈云；论 "西方第一本英文长征书"，是薄复礼；论 "传播影响最大、让长征震撼世界"，是斯诺。 三个 "第一"，三个不同的维度，谁也不抢谁的功劳。

我们更不该只记住斯诺。陈云那本《随军西行见闻录》，是中国共产党人自己，最早把长征讲给世界听的声音：它证明了我们从来不是被动等人来写，而是主动要让世界知道；薄复礼那本《神灵之手》，是一个曾经的 "扣留对象"，用一支异国他乡的笔，记录了红军的纪律和长征的艰难：它证明了长征的品格，连旁观者都看得见；斯诺那本《红星照耀中国》，则是最后那声惊雷，让整个世界都听见了。

长征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它走向世界，不是靠一本书、一个人，而是靠这一声声递进的声音：陈云先开口，薄复礼接着讲，最后由斯诺喊到了全世界。今天再有人问你 "长征是谁第一个讲给世界的"，你可以告诉他：最早的是陈云，最响的是斯诺 —— 中间，还有一个瑞士传教士薄复礼，替西方人写下了第一本英文的长征。

三个名字，一段历史，一部完整的 "长征出圈记"。

参考文献：

[1] 人民网・党史频道。第一本讲述长征的书：陈云《随军西行见闻录》[EB/OL]. 2016-10-20.
http://dangshi.people.com.cn/n1/2016/1020/c85037-28794909.html

（陈云以笔名 "廉臣"1936 年 3 月在巴黎《全民月刊》连载、莫斯科出单行本）

[2]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陈云与长征 [EB/OL].
https://www.dswxyjy.org.cn/n1/2019/0228/c423731-30942245.html

（"廉臣" 即陈云，假托被俘国民党军医口吻，1936 年 3 月创刊号发表，早于斯诺进陕北）

[3] 中国军网。关于长征的最早记录，竟出自一名 "国民党军医" 之手？[EB/OL]. 2026-09-29.
http://www.81.cn/js_208592/16490300.html

（"廉臣" 笔名 1985 年由《红旗》杂志解密）

[4] 人民网・党史频道。他第一个将长征介绍到西方 [EB/OL]. 2015-02-05.
http://dangshi.people.com.cn/n/2015/0205/c85037-26513644.html

（薄复礼《神灵之手》1936 年 12 月由伦敦哈德尔 - 斯托顿公司出版，外国人记录红军长征的第一部著作）

[5] 中国军网。长征中的英国传教士：萧克专门为其做菜 [EB/OL].
http://www.81.cn/2018zt/2018-04/04/content_7992623.htm

（勃沙特回忆录 1936 年 11 月伦敦出版；称赞红军纪律严明；萧克为其做菜）

[6] 中新网。一传教士随红军 18 个月见闻：有烟瘾新战士集中戒烟 [EB/OL]. 2014-08-26.
http://www.chinanews.com.cn/mil/2014/08-26/6532160.shtml

（薄复礼瑞士籍、1934 年 10 月贵州旧州被红六军团扣留、随军 18 个月、1936 年 4 月获释）

[7]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 《西行漫记》的艰难出版 [EB/OL].
https://www.dswxyjy.org.cn/n/2013/0724/c222139-22306848.html

（斯诺《红星照耀中国》1937 年 10 月英国伦敦戈兰茨公司出版）

[8] 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红星照耀中国》何以历久弥新 [EB/OL].
http://cpc.people.com.cn/n1/2022/0701/c443712-32462823.html

（1936 年夏斯诺陕北采访四个月、16 本笔记 24 个胶卷、1937 年 10 月伦敦出版、1938 年中译本《西行漫记》）

[9] 新华网。国内外长征报道与中国共产党形象塑造 [EB/OL].
http://www.xinhuanet.com/zgjx/2016-10/12/c_135747369.htm

（斯诺是深入红区、直接接触共产党和红军的第一人；对长征宣传影响最大）

【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