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日黄昏,我在山径上行走。九月的风已有凉意,拂在脸上,像极薄极薄的绸子。路旁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在斜阳里镀着一层金。我走着,却想着明日要办的琐事,后日要见的某人——脚步在山径上,心早已飞到别处去了。
忽然一脚踩空,险些跌倒。定神看时,不过是块凸起的树根,横在路中央。我蹲下身,用手掌覆在那树根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有细微的潮湿,是昨夜露水留下的痕迹。这一刻,我的手真切地触着了这树根,这山径,这黄昏。心忽然静了,像一杯摇晃的水渐渐平息下来。
原来这就是正念么?不是玄妙的佛理,不是高深的禅定,只是回到此刻,回到这树根、这晚风、这呼吸之间。
继续前行时,我试着让每一步都踏得清清楚楚。左脚抬起,向前,落下;右脚抬起,向前,落下。如此简单的事,专注去做时,竟有一种奇异的安稳。路旁的狗尾草穗子在风中轻摇,摇得那样自在,那样全心全意。它们从不追忆昨日的荣枯,也不忧惧明日的霜露,只在当下的风里,做一株完整的狗尾草。
我想起外婆晚年的时候。她患了眼疾,视力日渐模糊,最后几乎看不见了。起初她烦躁,常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后来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一种澄澈的光。
“你来了,”她说,“今天的太阳真好,暖烘烘的,你摸摸这棉袄,晒得发烫了。”
她看不见太阳,却比我们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太阳。她看不见院子里的枣树,却听见了麻雀在枝叶间扑腾的声音,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她活在每一个声音里,每一缕阳光里,每一阵风里。失明之后,她反而真正看见了这个世界——用耳朵,用皮肤,用鼻子,用一颗不再奔逃的心。
回想起来,那时的外婆,是活在正念里了。
山径越走越深,两旁多是松树。松香淡淡地飘来,若有若无。这香味一直在这里,只是我方才心不在焉,不曾闻到。其实何止松香?多少声音、气息、光影,都因为我不在当下,而被忽略了。人生在世,真正活着的时刻,究竟有多少呢?多数时候,我们活在对过去的追悔里,活在对未来的焦虑里,唯独不在此时此地。
天色渐暗,我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山下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那些故事里的人们,此刻是否也像我方才一样,身在灯下,心在别处?
起身下山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下的山径与黄昏时又不同,朦胧,安静,像沉浸在梦里。我仍然一步一步地走着,感受夜露渐重,感受秋虫的鸣唱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一刻,我只是一个在月下走路的人,不念过往,不畏将来,只有脚下的路,和路上的月光。
到家时,泡了一杯茶。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缓缓沉落。端起茶杯,热度从杯壁传到掌心,茶香袅袅地升起。我慢慢地喝,知道这一口茶的味道,便是今夜的味道,便是此刻的味道。
茶凉了,可以再续。而生命中错过的此刻,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更新时间:2026-03-08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