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与两条“龙”：水利战略专家翁长溥的广西向海梦

翁长溥，1924年生，四川资阳人，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我国著名水利水运港口战略专家，平陆运河和钦州港规划建设的重要推动者。

1942年，他考入抗战内迁至四川李庄的同济大学土木系。读书期间父亲病逝，学费无着，不得不休学从事野外测量工作，后得家族宗祠资助方才复学，读书期间还汇生活费给母亲和妹妹。1946年，他随同济大学返回上海，进入私营上海闸北水电公司工作，当年即写出《上海市闸北水电公司冬季水味过咸改善之理论与计划》一文，所提水味改善方法立即被公司采纳。1947年担任刘宅仁教授《海港工程学》编写助手。

1948年从同济大学土木系毕业后，他积极投身上海学生运动，参加了由乔石领导的反饥饿运动，在“五·二〇”学生运动中作为上海市学联代表赴南京请愿，不幸被捕入狱，后于解放前夕加入中国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后，翁长溥的职业生涯贯穿了新中国多个重大水电工程，历任上海闸北水电公司副经理、厂长，主持上海市“一五”重点工程闸北电厂扩建；1956年调任黄河三门峡工程局生产技术处副处长，兼任截流技术准备组组长，主持大江截流关键技术。

1963年翁长溥(左)陪韦国清(中)、覃应机(右）视察西津工地

1958年赴广西，历任广西水电工程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西津水电厂厂长、广西水利电力厅勘测设计院院长；后任电力工业部昆明（水电）勘测设计院院长，主持鲁布革水电站国际招标设计；1973年、1978年两度主持红水河综合利用规划，主编的《红水河流域开发规划》获国务院批准（1981年），为龙滩、大化、岩滩等大型电站的前期开发奠定基础。

1964年11月国务院副总理陈毅视察已投产的西津水电站

1980年代—1990年代，任广西壮族自治区计划委员会副主任、党组成员、总工程师；1986年任广西沿海地区国土规划领导小组副组长，主持广西国土生产力布局，力将平陆运河、钦州港纳入西南出海通道宏观规划；1990年被聘为国务院三峡工程审查委员会预审专家，担任工程规模预审小组召集人；1991年力主钦州港万吨码头上马。

1991年2月，雍长普在三峡坝址上与专家们合影

1984年60岁的翁长溥退居二线，由广西自治区计委副主任转任总工程师、技术顾问；1996年以正厅5级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的计委顾问职务离休。1997年出版回忆录《恶水缘》。离休后仍持续关注平陆运河与钦州港建设。2014年，获授“世界名人——对人类贡献的勋章”，其传略被选入《世界知识分子名人录》。

一、海港工程学的早期训练：从同济课堂到闸北水电

1947年下半年，同济大学新来了一位教授海港工程学的刘宅仁先生。刘宅仁早年留学德国柏林高等工业大学，获德国国家特许工程师职称。这一年他正着手撰写一本《海港工程学》著作，需要自费雇一名私人助教。翁长溥成了他的助手，月薪定在一石米钱。他的工作方式是：刘宅仁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认真记；下课后接过图纸资料，整理成书稿交还。1951年5月，刘宅仁著《海港工程学》正式出版，翁长溥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封面上，但这部我国建国后最早的海港工程学讲义中，凝结着他逐字逐页的心血。

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他的一生。1948年，翁长溥正式毕业于同济大学工学院土木系。初进闸北水电公司，他便写出《上海市闸北水电公司冬季水味过咸改善之理论与计划》，所提方法立即被公司采纳，这份报告也作为他的大学毕业论文使用。1949年4月，他秘密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接受护厂任务。上海解放后，任上海市军管会驻闸北水电公司联络员，主持了上海市“一五”计划唯一的重点工程闸北电厂扩建。

1983年3月，翁长溥（左）陪李鹏（中）视察规划中的 红水河各梯级，在广西域望天生桥高坝坝址

二、黄河三门峡：大型工程截流技术的实战锤炼

1956年，翁长溥响应中央“技术归队”号召，主动要求调离上海，到黄河三门峡工程局任生产技术处副处长。三门峡工程局汇聚了全国水电建设的精锐力量，在这样一个“五湖四海马上合作共事、毫无隔阂”的环境中，翁长溥很快承担起关键技术责任——兼任黄河三门峡截流技术准备组组长，主持截流的设计、试验和施工。1958年10月，他随李锐率领的代表团赴苏考察斯大林格勒水电站截流工程，并撰写了考察文章。

三门峡水电站

三门峡的截流后来被拍成中央纪录电影《锁住黄龙》，他是这部纪录片所记录的截流工程的技术主持人。他在工地上的作风也为人称道：会穿上潜水服下到水下10米检查，也会系着安全带爬到30米高的闸墩上查看质量。

三、广西水电与红水河规划：从流域开发到“西电东送”

1958年，翁长溥来到广西，任广西水电工程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兼西津水电厂厂长。西津水电站截流时，中央纪录电影《斩断郁江》记录了这一工程，技术工作同样由他主持。1964年西津水电站建成，上游水位海拔60多米，库区回水到达分水岭脚下——这个水位条件，成为平陆运河构想的关键工程前提。

1964年建成的西津水库 至1979年完成4台机组安装

1973年，覃应机同志（广西自治区领导）宣布成立红水河综合利用规划领导小组，翁长溥任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他两度具体主持红水河综合利用规划工作，规划成果于1981年获得国务院批准，这是我国第一个经国务院批准的流域规划。国务院批复明确指出：“开发红水河的丰富水力资源，是解决华南地区能源问题的一项战略措施。”

岩滩水库1985年开工 1992年首台机组发电1995年全部投产

翁长溥从一开始就主张先开发龙滩水电站，并在回忆录中写道：“筹化红河，踏遍滩无数”，“规划自然也要靠脚板皮在大地上去画”。龙滩后来成为仅次于三峡工程的巨型水电站，而他是其前期论证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

龙滩水电站

四、鲁布革水电站：中国水电国际招标的先行者

在昆明勘测设计院院长任上，翁长溥主持了世界银行在我国首次投资的鲁布革水电站国际招标设计。根据与世界银行的贷款协议，引水隧洞工程率先进行国际招标，工地先后引来了7个国家的承包商、制造商和近百名咨询专家。鲁布革因此成为中国水电建设史上第一个利用外资、实行国际招标的工程，其经验后来被概括为“鲁布革冲击”，深刻影响了中国工程建设管理体制的改革。

1981年在昆明与世界银行人员留影。左一哈里 森、左二林国璋、左三翁长 溥、左四玛特利。

五、平陆运河：从1963年的嘱托到半个世纪的守望

平陆运河的构想，可追溯至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对钦州一带水运地位的判断。而将这一百年梦想转化为系统性工程论证的重要参与者，是翁长溥。

1963年，一个关键的嘱托。国务院参事、陈毅同志的哥哥（堂兄）陈修和（长期为经济建设建言，曾提出关于三峡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的建议等）视察西津工地时，告诉翁长溥：孙中山先生曾规划有一个龙门港（即钦州港），西津水库形成后，正好开条运河与之相通，并嘱托他“希勿忘记”。这句话，翁长溥记了一辈子。

丁建国团队，1968年勘测平陆运河

1968年秋，一个石破天惊的构想。他把广西交通厅34岁的技术员丁建国叫到办公室，指着地图说：如果从平塘江口挖一条运河，二三十公里穿过分水岭，接通钦江，再顺着钦江旧河道向下走八十多公里就到钦州湾了——“这样一来，广西的内河就能直接通海”。

较之前平陆运河分属广东、广西两省辖区（原钦州属广东），两广对平陆运河数次勘测，又进了一步。1965年钦州从广东划归广西，平陆运河全段变属广西境内，广西成平陆运河勘测与建设的主力军。

丁建国团队1968年勘测平陆运河

丁建国和六名同事随即组成勘测队，带着大平板仪、水平仪、经纬仪，扛着五万分之一的旧地图，扎进荒山野岭。每五十米一个断面，全靠两条腿丈量。回到南宁后，丁建国做了经济论证，结论是“技术上完全可行，但不宜上马”。翁长溥只说了一句：“那行，你们搞得好，探了路。”

南流江资料图

南流江是古时出海通道，末端党江口是合浦古港的发源地。1973年7月，一次刻骨铭心的勘察。他同周光春（时任广西自治区计委主任，后升任广西区党委书记）勘察南流江，过后感慨：党江口是“牛鸭随潮走，鸥鱼逐浪游”；在玉林、博白河段，“屈客推船屡屡，满腔治水豪情”。七月汛期，他们乘一艘小木船，尚且边走边下船来推动搁浅之船——这根通海口的小肠子，从运输的意义上看已经断了。这种切肤之痛，让他更加坚定了打通平陆运河的决心。

打通平陆运河，在孙中山1919年《建国方略》关于钦州港论述中得到印证：“改良钦州为海港，须整治龙门江（茅尾海）得一深水道直达钦州城，其河口当浚深之，且范之以堤，令此港得一良好通道”。这一良好通道的延伸，就是现在的平陆运河。

孙中山平陆运河的构想

1979年2月19日，一次面向世界的发声。翁长溥对新华社记者发表了一篇讲话。香港《新晚报》用显著的头号字标题报道：“广西要现代化开挖通北部湾的运河”。这反映出香港非常瞩目钦州港。其实外国比我们还清楚——解放前他就看过一本由美国人编的英文版中国沿海港址状况。香港的人也看得清楚。

此后数十年间，他寒暑不辍，奔走于南宁、灵山、钦州的山野滩涂，整理出30万字勘察手记、百余幅水系图谱，留存了新中国首套运河科研资料。流传1994年3月一一他在晚年的建言信中附了一首《西江月·平陆运河》：

陆海江河贯通， 西南出海宏图。

分水岭下凿通途，圆梦千秋壮举。

昔有先贤构想， 今朝实干相呼。

郁江直抵钦州隅，笑看千帆来去。

六、钦州港：五次错失与1992年的关键推动

在现代意义的港口规划中，广西沿海的钦州港最早（1919年孙中山建国方略，时广西沿海属广东）。而钦州港的建设历程中，曾经五次错过建港机会。前四次分别因国力积弱、军阀争夺、行政区划变动（在广东与广西数次互相划转）和龙门港军港性质而搁置。

孙中山建国方略港口规划图 钦州列为四个二等港之一 为南方第二大港

1960年代，国家交通部门计划在广西建一个地方枢纽港，派出了调研小组。小组中有时任广西计委总工的翁长溥，还有后来任交通部长的黄镇东。调研组计划考察钦州、防城、北海三地，首选是钦州，但当时钦州龙门港是军港，考察组得不到钦州港的资料，最后只好选定防城的一个小渔港。

这里必须指出：防城港的兴建，是在龙门港属军用禁地的情况下，广西为抗美援越开辟最近的夜航运输线而着手兴建的。1968年3月，在原钦州专区东兴各族自治县的防城公社渔澫岛南部海域兴建（时县城在今县级东兴市）。

孙中山建国方略关于钦州港的论述

1986年，翁长溥出任广西沿海地区国土规划领导小组副组长，主持广西国土生产力布局，力主把平陆运河、钦州港纳入西南出海通道宏观规划。同年4月3日，他在钦州地区计委主任的陪同下，与自治区国土办的部分同志首次实地考察了钦州湾的钦州港。他把图纸同实地结合起来，我国南方第二大港的面目就清楚了。他在文章中写道：龙门岛以南至青菜头，水域广阔，游船时值低潮位，船上实测水深可观，“四望环陆，兼有山色，只一口通海”，实天然良港。主航道水深，且具备“束潮冲沙”的工程条件。

柏德克报告中插图

关于柏德克报告（1980年代，广西委托美国帕克德公司作广西沿海规划咨询），翁长溥有一段极为精辟的解读。广西花外汇委托美国柏德克公司提供的报告，未提到钦州港——因为我们没有委托别人过问钦州港（时钦州湾内龙门港是军事基地）。但明眼人不难看出，柏德克报告仍然尊重大自然的客观存在，瞩目钦州湾钦州港，在发展产业论述、基础设施布局、经济分析、总建议等各章内均有体现。外国人对钦州湾的重视，反过来印证了他多年坚持的判断。

翁长漙（右）早年与钦州地区计委同志交流

1991年，他力主钦州港万吨码头上马。同年10月10日，龙滩水电站与龙门港（钦州港）两个重大项目几乎同时取得实质性进展，翁长溥欣然作词庆贺：

双十欣闻双龙动

山龙命蹇海龙乖，执意追求破铁鞋，

乍悉两龙均抖动，福林八桂喜胸怀。

“山龙”即龙滩水电站，“海龙”即龙门港（钦州港）。两条“龙”一个在红水河上，一个在北部湾畔，正是他倾注毕生心血的两大战略支点。

1992年4月22日，《西南地区国土资源综合考察和发展战略研究》领导小组成员兼科学顾问，广西区计委计技顾问、高级工程师翁长溥发文《钦州港应早为大西南服务》，从宏观地缘经济切入，指出世界经济中心正向太平洋时代转移。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当时四川省委书记杨汝岱率团考察广西达成的共识：大西南联合走向东南亚的关键在于南昆铁路，而联合走向东南亚的“主要通道在广西”。翁长溥直言：“若钦州港的作用发挥出来了，西南就更值钱了。

1992年2月21日杨汝岱在考察钦州港时说：“钦州港发挥威力之日，即是大西南振兴之时。”现在西部陆海新通道已建成，钦州作为主枢纽，大西南的振兴也正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也印证了平陆运河与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的历史必然性。他在文章中进一步指出：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就提出建钦州港，此见之高，是超脱于部门或地区之上，是为了建国。他呼吁“该提到国家计划的议事日程了”。

1992年5月25日《北部湾报》

1992年5月19-22日，自治区计委召集相关单位和专家，对上海三航院（交通部第三航务工程勘察设计院）编制的《钦州港总体规划和两个万吨码头泊位可行性研究》举行论证会。针对不同意见，翁长翁作了发言，指出钦州港要快上，建设钦州港不是“重复建设”，而是广西海港如何布局、分工问题，客观上也存在钦州港有着别的港口不可替代的因素。当地的钦州地委机关报《北部湾报》1992年5月25日所记述内容，大多是翁总的意见和建议。

他的支持并非简单的“赞成”，而是基于深厚的专业功底和数十年的实地勘察。评估获得通过，建议先建设两个万吨级散杂货起步码头，有关方面表示争取列入国家“八五”计划。

6月相关会议，翁长溥再次发表长篇讲话，系统阐述钦州港的优势和起步码头选址意见。

1994年钦州港举行开港仪式

同年8月1日，鹰岭一声起爆声，钦州港正式掀起了建设热潮，经过近两年的建设，1994年1月16日，广西自治区党委、政府在钦州港隆重举行了两个万吨级码头启用庆典大会，这标志着钦州港正式开港，万吨巨轮首次靠泊钦州湾。

孙中山先生孙女孙穗芳女士出席庆典并发表了讲话，她说：“能与广西钦州民众同场庆贺，我心如潮涌，久久未能平静。”并感慨道：“先祖父在天之灵有知，也会感慨万千，向广西民众、向钦州父老乡亲问一声好！”。

孙中山孙女孙穗芳 1994年出席钦州港开港仪式

七、战略家的宏阔视野：钦州港、防城港与西南出海通道

翁长溥对广西沿海港口的思考，从来不是孤立地看某一个港口，而是将其置于西南出海通道的整体格局中加以审视。

他在论述中明确提出：北海港若要肩负货物吞吐任务，主要是其附近邻域，面对港澳及近海等，这是其自身条件和东有湛江港、西有防城港和钦州港的外部条件摆明的。而将来的钦州港和防城港，处于相邻的海域，实为一组海港。这一判断将广西沿海港口群的内在关系讲得极具现实意义。

1990年，翁长溥被聘为国务院三峡工程审查委员会预审专家，担任工程规模预审小组召集人。因对工程规模持不同意见，他未在预审结论报告上签字，并专门赶制了意见书上报。这种坚持科学判断的精神，与他在钦州港、平陆运河问题上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是同一种底色的不同侧面。

八、百年梦想照进现实

1997年，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回忆录《恶水缘》。离休之后，他仍然保持着“老牛不怕夕阳短，竞自奋蹄不用鞭”的状态。

遗憾的是，2018年1月22日，在平陆运河规划冲刺、建设前期（2022年8月开工），翁长溥在南宁逝世，享年94岁。他未能亲眼看到平陆运河通航。

钦州港自动化码头

2026年9月16日，平陆运河正式建成通航。这条全长134.2公里、可通航5000吨级船舶的世纪运河，北接西江航运干线，南抵北部湾海域，西南地区货物经钦州港出海较经广州港缩短内河航程560公里以上。钦州港作为平陆运河的唯一出海口，2025年已成为吞吐量2.28亿吨大港（广西排第一）。

平陆运河通航 钦州市区段

从1963年受陈修和在西津工地上嘱托、1968年部署平陆运河分水岭勘测，到1979年对新华社记者发表讲话引发香港《新晚报》报道，再到1986年“一见钟情”于龙门港（钦州港），翁长溥对钦州港的推动是一以贯之的。他在1992年评估会上的发声，是他数十年战略思考与实地勘察积淀的集中体现。再到2026年第一艘货轮从西江驶向北部湾钦州港，整整六十三年。

平陆运河开通 西江内河船舶到达钦州港

他留下的不只是一条运河的构想，更是一种将工程技术置于国家战略全局中加以考量的思维方式——从海港工程学的课堂笔记，到黄河截流的实战，从红水河流域规划的“脚板皮”，到钦州湾钦州港的“一见钟情”，他的一生始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广西的水，应当怎样流，才能让这片土地真正走向海洋。

（据相关资料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