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海关总署数据发布了一份分析报告，今年上半年，中国对七种受管制稀土矿物的对日出口同比下降51%，对美出口下降28%。数据逐月走低，6月对日出口同比锐减81%，连续四个月下滑。用于电动汽车电机的镝和铽，对日出口今年一直为零。钇在耐热飞机发动机涂层、半导体制造机械和癌症治疗设备等领域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6月对日出口也降至零。

去年4月，中国商务部引入出口许可制度，对镝、铽等七种稀土元素的出口进行规范管理。今年1月，中国进一步收紧对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就台湾问题发表不当言论后，中方依法运用稀土这一战略资源。与此同时，中国持续加强执法力度。今年5月，两名日本富士电机集团员工因涉嫌违规出口内置稀土磁体的马达等产品被中国拘留。

数据加上执法，信号很明确，日本方面感受到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面对这种全面断供的困境，日本的替代方案能否真正填补中国留下的供应缺口？这套被日本寄予厚望的B计划，到底靠什么来支撑？

B计划的三个支点

面对供应中断，日本拿出了一套组合方案。这套方案有清晰的三条线：深海采矿、技术替代、回收利用。

深海采矿是重心。2026年1月，日本海洋研究开发机构的“地球号”科考船从静冈县清水港启航，前往南鸟岛近海开展稀土泥采掘试验。1月11日起，在南鸟岛周边的专属经济区开展采矿系统对接试验。7月24日，日本海洋研究开发机构宣布，从采集到的淤泥中检测出多种中重稀土元素，占稀土采集总量的约54%。验证成功后计划2027年2月启动为期约一个月的正式试采。

技术替代同步推进。日本零部件巨头安斯泰莫2025年10月利用自主技术开发出以铁为主要成分的新型电动车电机，取代传统使用稀土钕的强力磁铁。本田2016年与大同特殊钢共同开发了不使用重稀土磁石的电机。

回收利用也在做。三菱电机牵头建立稀土回收体系，从回收的空调外机中提取含钕等稀土的磁铁，经精炼后重新用于产品制造。据测算，空调制造所需稀土中约35%可由再利用品替代。

三个方向都在推进，但深海采矿被放在了最高优先级。为什么？技术替代只能解决部分问题，回收利用只能覆盖有限品类。重稀土——镝、铽、钇——没有现成的替代方案。日本制造业主干——电动汽车、半导体、航空发动机——离不开这些材料。深海采矿是唯一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重稀土供应问题的路径。

六千公里深海矿井的现实困境

8月13日，西方媒体报道美国和日本计划在南鸟岛一带建造世界上最深的稀土矿，矿井深度约6公里。南鸟岛位于东京东南约2000公里处，面积仅1.5平方公里。据东京大学研究团队估计，南鸟岛附近海底蕴藏超过1600万吨稀土资源。按日本年消费量约2万吨计算，可供消费800年。这些矿藏含有镝、钇等关键元素，镝足够使用730年。双方在联合声明中指出，这些矿藏可以“满足数百年的工业需求”。

数字听起来很震撼，但深海采矿面临的技术障碍，每一道都可能卡死这个项目。

开采环节。通过远程操作使放置在海底的采矿机连接到扬泥管，在六千米深的海底进行重物复杂操作，技术上极其困难。六千米是什么概念？目前全球最深的商业海底采矿作业深度不超过两千米。六千米是全新量级。水压、低温、通讯延迟、设备可靠性，每一项都是现有技术没有解决过的。

精炼环节更棘手。即使把稀土泥从六千米海底采上来，从海泥中分离稀土元素需要复杂的湿法冶金工艺。日本在这方面的工业基础和经验远远不如中国。中国掌握全球91%的稀土精炼产能。把矿石采出来和把稀土提炼出来，中间隔着一整条产业链。

成本问题。深海采矿的资本投入、运营成本、维护费用，全部是天文数字。商业上是否可行，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能支撑乐观判断。

日本专家自己也在泼冷水。有日本专家指出，对南鸟岛海底稀土的乐观情绪为时尚早。官方文件和业内分析认为，目前的试采象征意义大于现实效果。谈判尚处于初期阶段。拥有油气钻探经验的美国公司参与可能有助于解决问题，但目前普遍受到质疑。

美日的合作也远未落地。3月19日日美首脑会谈期间，双方签署了关于共同开发南鸟岛周边海域稀土的合作备忘录。双方正在探讨共同出资开发。但截至目前，所有研究工作均由日本独立完成。美国公司的参与还停留在兴趣和谈判阶段。

六千米深海矿井这个计划，数字上很漂亮，现实里全是问号。

中国掌握的不只是矿石

讨论稀土问题，很多人只看开采量。中国占全球稀土开采量约70%，这个数据经常被引用，但开采量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让中国拥有定价权和话语权的，是精炼环节。国际能源署2026年报告显示，全球磁性稀土精炼产量中中国占到91%。把矿石变成可用的金属，这个环节中国控制了九成以上。中国商务部2025年发布的第61号公告，将出口管制延伸至“使用原产于中国的稀土开采、冶炼分离、金属冶炼、磁材制造、稀土二次资源回收利用相关技术在境外生产的”稀土物项。换句话说，不仅管矿石出口，还管技术出口，管利用中国技术在境外生产的稀土产品。

这套管制体系把稀土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都覆盖了。

日本在精炼环节的短板短期内补不上，即使南鸟岛的稀土泥采上来了，没有精炼能力，采上来的就是一筐泥巴。建精炼厂需要时间、技术、人才、资金。这些东西中国花了二十年才积累起来。

再看市场端。中国本土氧化钇报价每公斤7.88美元，欧洲市场攀升至每公斤1175美元，价差近150倍。这不是供需关系能解释的价差。这是供应链断裂风险的真实定价。日本企业面对的就是这个现实：要么接受中国的出口许可审批，要么支付150倍的市场价格从第三方采购。

中方的做法也很有章法，当得知供应中断可能导致使用这些材料的日本汽车工厂停产后，中方有时候会发放许可证。既不让日本企业完全断供，又通过商界向日本政府传递信号。这种节奏控制，让日本企业界直接感受到压力，同时给日本政府留出了调整空间。

日本面临的困境是在稀土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都被卡住了脖子。开采依赖中国（70%），精炼依赖中国（91%），关键技术依赖中国（61号公告覆盖）。多元化努力搞了十几年，镝和铽的供应仍然严重依赖中国-。这不是换个供应商就能解决的问题。

B计划能成功吗

实事求是地说，概率很低。

深海采矿项目从技术验证到商业化运营，乐观估计需要十年以上。六千米深度的采矿技术目前全世界没有成熟案例。精炼能力建设同样需要漫长周期。日本在这两个领域都是从零开始。

更要命的是时间窗口。日本企业等不了十年。汽车工厂的供应链中断是即时风险。镝和铽的库存消耗完了，生产线就要停。技术替代和回收利用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但重稀土没有替代品。日本大和综合研究所的预测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美日合作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美国自己在稀土精炼环节同样依赖中国。美国公司能提供深海钻探的技术经验，但解决不了精炼能力的问题。把矿石采上来和把稀土提炼出来，中间隔着美国同样不具备的工业能力。

南鸟岛计划更像是一个政治姿态，日本需要向国内产业界和国际社会表明：我们在努力摆脱依赖。美国需要向国内展示：我们在和中国竞争关键资源。但这个姿态能否转化为实际供应能力，要打一个大问号。

中国商务部对此的表态很清楚：稀土相关物项具有军民两用属性，实施出口管制符合国际通行做法。目的是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同时充分考虑各国在民用领域的合理需求，依法依规审批合规申请。

就是说，管制会继续，合规的可以谈。

日本启动B计划自救，建全球最深稀土矿井——这看着很吸引人，但现实很骨感。六千米深的海底，采不上来日本的供应链安全。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不是深海采矿船，而是如何处理好和中国的关系。中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为日方改善关系留有空间。这个空间用不用，主动权在日本手里。#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龙依依 媒体人 报社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