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配看F1”：我被“考考哥”了。

事情发生在上周末的F1中国大奖赛现场。我穿着一件法拉利队服，背着挂满勒克莱尔吧唧的痛包，正在B看台找座位。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姑娘，问你个问题。你知道什么叫‘pole to win’吗？”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答不上来，而是因为——这种问题，他已经准备好在我答不上来时，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杆位发车直接夺冠，今年揭幕战皮亚斯特里就是这么赢的。”我回答。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又追问：“那底盘下压力和空气动力学的关系呢？”

“你想让我从伯努利原理开始讲，还是直接说2026年新规对地效的调整？”

他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场2亿多中国F1粉丝的狂欢里，有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上演——关于谁“有资格”看F1。

01 上海变成了一座“F1痛城”

3月13日到15日，如果你在上海，根本躲不开F1。

地铁11号线换上了乐高F1涂装，71路公交车贴满了赛车元素。徐汇恒隆的巨幅APM广告上是勒克莱尔那张“伟大的脸”，西岸的喜力啤酒广告把维斯塔潘衬托得像一个憨厚的荷兰农民。

走到哪儿都是赛车。

三天比赛，超过23万人次涌进上海国际赛车场。境外观众占14%，外省市观众占74%。比赛结束走到地铁站的那段路，人山人海，堪比春运。

但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体育比赛，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分明是一个“二次元漫展+娱乐偶像演唱会+网友面基现场”的线下狂欢乐园。

年轻女孩们背着“痛包”——包上挂满了车手元素的挂件、吧唧、拼豆，嘟噜咣当一大串。她们手里拿着自制的应援手牌，上面画着车手的卡通形象。

“物料”——这是她们对自己制作的手幅、吧唧、贴纸、小卡的称呼。赛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很多车手的卡通形象是她们原创的绘画作品。比赛现场，只要看到你戴着主队的棒球帽，或者穿着主队衣服，她们就会热情地塞给你一堆亲手制作的周边。

短短一上午，我就被三四位女孩无偿赠送了精美的物料。

还有几个女孩直接cos成了车队元素的中华娘，元素眼花缭乱到让人以为误入了漫展现场。谷子文化在F1现场遍地开花，赛道变成了拍摄谷子的绝美背景。

说这是“世界一级同人女锦标赛”，一点也不夸张。

中国车迷的幽默创意，更是让其他赛场望尘莫及。

红牛一号车手维斯塔潘实力过于强势，长期导致二号车手处于弱势地位，于是诞生了“红牛二号车手心理辅导师”的二创玩梗。阿斯顿·马丁赛车本赛季一系列机械故障，让老将阿隆索和“少爷”斯托尔坐在车舱里“被电到手脚发麻”，由此诞生了“电击老子”和“电击小子”梗。

最会整活的当属法拉利车迷。这支车队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车迷群体，也因各种策略失误错失了多场胜利。每个法拉利车迷都要在比赛开始前默念《法拉利平安经》，赛场上还出现了“法拉利策略组监工”“法拉利换胎组视察员”的手牌。

这些年轻化的多元元素，都是在年轻女性车迷加入之后丰富起来的。

02 42%：当F1变成“饭圈”

F1官方统计显示，2025年底，全世界车迷中42%是女性，在Z世代群体中更是达到了50%。中国是F1主要的增长市场之一。

然而，女性车迷的涌入，也让F1圈子陷入了一场“饭圈vs老资历”的话语权争斗。

在许多女性网友发布的“F1观赛帖”评论区里，你能看到一部分传统车迷的阴阳怪气——在他们看来，F1只是女性的“时尚单品”，就像曾经被她们追捧过的说唱、电竞、户外、足球、乒乓球、骑行、飞盘。这项运动本身比的是什么不重要，它能带来的社交资本更重要。

“考考哥”出现了。他们在女孩的评论区出题，故意询问“塞纳和舒马赫跑了第几名”“能分清楚什么是硬胎软胎吗”“22个车手名字能背下来吗”。

还有“先来后到”的鄙视链。老资历津津乐道的是：2004年，F1刚进入中国，还是一项冷门到票都卖不出去的运动，主办方会让上海的中小学生穿着校服来填满空荡荡的看台。那时候的F1氛围才是“纯粹而冷门的小众爱好”。

2024年，周冠宇让F1在中国迅速沸腾。2025年，布拉德·皮特主演的《F1：狂飙飞车》大电影，把更多路人砸进了F1圈子。

但在体育圈层，针对女性群体的“猎巫”从未停止。就像“世界上不存在女球迷”一样，在一部分老资历眼里，F1圈子里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女车迷。女性要么是看脸追星的“饭圈妹”，要么是来围场美美出片的“F1媛”。

尤其是许多女性网红受到品牌方邀请，能够在单价数万元一天的Paddock Club观赛，更是让许多抢不到票的兄弟集体破防：真正懂技术的自己只能在家观赛，啥都不懂的集美却在现场美美出片。

女性群体的反击也相当犀利：

“小哥哥我知道你，比赛是不看的，门票是买不起的，上网是只会玩窝法氦媄烷和勒老四烂梗的，刷了几个视频切片就以为自己有多懂了。”

03 “虐粉”“毒唯”“私生”：当饭圈文化入侵F1

栗子从2020年就入坑了F1。据她观察，F1近两年形成了越来越稳固的饭圈文化。

每个车手都有自己的粉丝群体。粉丝们会用娱乐圈的话术理解这项运动——“虐粉”“毒唯”“队粉”“查验属性”。她们会臆想自己喜欢的车手遭遇了队内不公平对待，拉踩与自家车手有竞争关系的其他车手。

这让栗子感到既陌生又不适。尤其是勒克莱尔落地上海后被黄牛围追堵截索要签名，被私生粉丝追到酒店影响休息，更是让许多资深车迷感到愤怒。

话虽如此，栗子在现场也忍不住加入应援的人群，带着自家车手的帽子和“同担”们一起合影。

维斯塔潘、拉塞尔、汉密尔顿、勒克莱尔的粉丝应援合照，成了赛场外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04 从伯尼到自由媒体：F1的“流量化”之路

事实上，F1早就不是欧洲传统白男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小众运动了。

2017年，美国的自由媒体（Liberty Media）收购了F1。此后的F1，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前掌门人伯尼·埃克莱斯通曾经留下一句名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吸引所谓的年轻一代。这些孩子根本没钱买劳力士，我宁愿把主要精力放在那些有大把现金的70岁老头身上。”

2016年，当时还年轻的世界冠军汉密尔顿，随手发了一条搞笑snapchat都要被FIA罚钱。

这自然有它的后果——F1一度没人愿意看，差点倒闭，十年时间流失了1.3亿粉丝。

被自由媒体收购后，F1找到了最赚钱的玩法。收入从18亿美元上涨到38亿美元，估值从80亿美元涨到200多亿，粉丝数量从4亿上涨到8亿。

Netflix从2019年播出的《疾速争胜》纪录片，被传统车迷诟病“恶意剪辑”“戏剧化叙事”“刻意制造队内冲突”，但确实为F1带来了一大批观众。体育数据机构Nielsen Sports在2022年的调查中指出，34%的新增粉丝是因为看了《疾速争胜》入坑的。

法拉利车手勒克莱尔曾在纪录片中说：“我们就是一级方程式的卡戴珊家族。”没想到他一语成谶——现在卡戴珊本人真的杀进围场了。自从金·卡戴珊和刘易斯·汉密尔顿的恋情曝光，F1的流量属性再次到达新的巅峰。

05 “消费行为即是入场券”

F1是一项“人类把物理极限逼到极致”的运动。

一辆一级方程式赛车的造价将近1.5亿元人民币。动力单元将近1300万美元，整体空气动力开发约400-600万美元，方向盘单价就要10-20万美元。

这项运动从诞生之初就与老钱牢牢绑定。除了石油与奢侈品，硅谷贵族们这些年也在车身上赚足了曝光——AWS、IBM、Oracle、OKX都是常见的赞助商。2025年，F1全体系的赞助总额预计突破29亿美元，共计约320个品牌涌入。

在中国，商业合作更加接地气。淘宝闪购官宣成为2026F1中国大奖赛尊耀合作伙伴，名创优品卖起了F1和迪士尼联名的公仔摆件。

F1赛事的火爆，也从一定程度上拉动了区域经济。比赛期间，酒店整体客单价较比赛前3天增长了216%，上海国际赛车场附近的汉庭酒店涨到了将近1000元一晚。A看台原价2000元的门票被炒到2万元，三日围场俱乐部门票被炒到7万元。

作为车迷，F1这项爱好也是绝对烧钱的。比美高车模、乐高speed系列和机械组系列、Puma与Adidas千元赛车服、风火轮车模、Topps车手卡、赛车模拟器……就连赛事直播也得花钱——Apple TV价格12.99美元/月，腾讯体育SVIP价格30元/月。

这项运动，就没有便宜的玩法。

如果说“消费行为即是入场券”，那么许多女性车迷已经用实际消费行为购买了自己“看F1的资格”。

06 “竞技体育本身就是最大的饭圈”

从2014年开始，F1用固定号码指代车手。车手号码变成了车手本身的商业符号和品牌设计logo，也变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粉丝暗号。

车手不再只是运动员，更像是一种英雄主义偶像式的存在。就像许多老车迷吐槽的：F1正在变得KPOP化。

一年24场位于全球各地的赛事，就像是偶像的巡回演唱会和真人秀，吸引着各个国家的车迷圣地巡礼。

在娱乐圈如何嗑CP，搬到赛场上也能如此。“围场美帝”3316，在海外著名同人文网站AO3榜单名列前茅；“恨海情天”的3363，在中国粉丝市场异军突起。

线下能看到的由女性参与者发起的“物料文化”“应援文化”主导了观赛氛围。购物网站上也出现了“车手卡套”“车手应援”等周边产品。在北京、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女性车迷们自发组织的线下观赛活动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贴近二次元漫展的属性。

尾声

周日比赛结束后，我走进一家离赛场20多公里的餐厅，里面竟然坐着三家不同车队的车迷。

一个身穿梅奔队服的女孩坐在我旁边。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是哪家车队的粉丝。我说法拉利。她笑了笑：“那今天我们都不太开心。”

离开时，她默默塞给我两张自己制作的贴纸。一张是梅奔的，一张是法拉利的。

她说：“我每个主队都做了几份，碰到谁就送谁。”

即便我们的主队不同，即便在网络上我们可能属于“敌对方”，但在那一刻，我们相视一笑。

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如果消费行为就是入场券，如果竞技体育本身就是最大的饭圈，那么——“谁有资格看F1”这个问题，到底谁有资格回答？

答案或许很简单：

花钱买票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