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忘不了他

白天,上海在下百年一遇的大雨。我人在浦东,隔窗听江声阵阵。傍晚,讣告在雨声里传来:朱镕基同志,8月12日11时06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

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在雨幕里明明灭灭。他当年画下的浦东蓝图,如今就立在我的窗外。他老人家走了。

我不是他的部下,也没有为他作传的资格。我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一个因为他而留在上海、在浦东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大学生。

今天我想以这个最普通的身份,说说我们这代人记忆里的朱总理。

大学生吃饭的铝饭盒

1988年开春,我们在复旦大学读书。上海突然爆发甲型肝炎——先是几个爱吃黄泥螺、毛蚶的同学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次的病叫“甲肝”,接着整座城市进入了战时状态。三十多万人感染,是新中国城市史上罕见的传染性流行病发作的事件。

那年,朱镕基刚到上海不久。让我们这些学生一辈子记住的,是这座城市没有捂盖子:疫情天天见报,毛蚶当即禁售,中西医结合,全市资源总动员,市民被飞快地组织起来。大学是要紧地方。派来的人走进我们的食堂,仔仔细细地教:大学生吃饭的铝饭盒,要用开水多煮多烫;生冷不入口,饭前必洗手。一座一千多万人的城市,靠着直面问题和大家肯配合,几个月就把流行病摁了下去。

|1988年4月30日,上海市九届人大一次会议闭幕,新当选的上海市市长朱镕基举行第一次中外记者招待会。

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听到“颜氏内科”和颜德馨这个名字。听说朱市长亲自登门拜访医界代表;听说这位老中医在“甲肝”时期妙手救人。后来的2003年非典,颜老又主持了“中医也能治”的试验,再后来,他成为首届国医大师。

宿舍里送来的那几篇评论

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大学宿舍,是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原乡。那几年过年,很多同学不回家,留在学校啃“走向未来”丛书,一本接一本,像饿了很久的人。书页之外,时代一边前进一边波动。

改革还改不改?开放还开不开?1991年早春,答案送到了宿舍桌上。《解放日报》连续几篇评论,署名“皇甫平”。我们围着报纸读,眼睛一亮,心里那盏灯“啪”地被点着了:改革开放回来了!

“皇甫平”,就是“黄浦江评论”。后来我们才知道,这组文章由《解放日报》周瑞金总编辑主持撰写,笔底传递的是邓小平同志在上海过冬时的谈话精神;而陪着老人家看上海、把这座城市的抱负一条一条讲出来的,正是当时主政上海的朱镕基。多年后听周老回忆往事,才知道其中多少题目,是两个人谈心谈出来的。

黄浦江评论打开了我们的视野。我们这批学生做了一个当时看来有点冒险的决定:不走了,就留在上海。

现在回想,一个城市能留住年轻人,靠的从来不是户口和房子,而是让他们相信:这里有未来,而且未来跟自己有关系。1991年的上海给了我们这个相信。

烂泥渡

留下来,才知道上海的家底有多薄。

那时的陆家嘴,真的有一条路叫“烂泥渡路”——名字就带着泥泞。浦东是一个大农村,鸡犬相闻,菜地连着芦苇荡。上海人讲:“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过江只有老轮渡和两条隧道,每天清晨,几十万人挤在渡口,像潮水拍打着闸门。

1987年12月10日,大雾锁江,轮渡停航数小时,复航时人流崩堤,陆家嘴轮渡口的踩踏夺走了几十条人命。那是这座城市心口的一道疤。

第二年春天上任的朱市长,把过江难放在了心头。浦东开发这盘大棋,他从改善交通落子:南浦大桥1988年开工,1991年通车;紧接着杨浦大桥飞架。上海人第一次开车从桥上过江时,很多人特意在桥中央慢下来,看一眼脚下的黄浦江——那种扬眉吐气,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体会了。

|1990年3月30日,朱镕基陪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姚依林考察正在建设中的上海南浦大桥浦东工地。

但交通只是先手。这盘棋是真正的“总体驱动器”,他选择了金融先行。陆家嘴成为全国唯一以“金融贸易”命名的开发区;上海证券交易所,他亲自抓、亲自从香港请人,1990年12月在浦江饭店敲响开业的锣声。后来他当了总理,又以一元年薪把香港的证券监管专才请到北京。

如今看来,真是一招棋活,满盘皆活。金融聚起来了,资本活起来了,贸易、航运、科技跟着来了。浦东的经济总量,从1990年的六十亿元涨到今天的万亿之上,三十多年翻了两百多倍。烂泥渡路消失了,原址上立起的,是中国最高的几栋楼。

我常想,什么叫规划?规划不是把图画得漂亮,而是三十年之后,图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长成了真的街道、真的桥、真的灯火。朱总理画下的那张图,是我这代人亲眼看着长大的。

逆风开门

浦东开发开放,今天说起来轻巧,当年却是在西方制裁的大环境下破的局。老一辈领导人下这步棋,是以主动开门为妙手——让资本家去摆平政客,让生意去融化坚冰。这是一场战略胜负手,而朱市长站在最前线。

怎么冲出去?他看得很准:西方企业家并不想被政治绑定,他们向往中国的市场,怕的只是不确定。1989年10月,风声最紧的时候,他创设了“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请美国国际集团(AIG)董事长格林伯格出任首任主席,十个国家的十八位企业家应邀而来——他亲手开了一扇生意的门。

第二年夏天,他又借力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率团访美,旧金山、纽约一路走过去。西方公众看到了一个完全打破刻板印象的中国市长:懂经济,说实话,答问不绕弯,还有幽默感。许多美国人从那时起,对本国媒体笔下的中国,开始本能地多问一句:真是这样吗?

|1990年7月7日,朱镕基率领中国市长代表团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并回答记者提问。

企业家是务实的,朱市长是讲信誉的。《朱镕基讲话实录》里记着他与格林伯格的交流——这位精明的犹太商人,想要第一张外资保险牌照。后来朱市长进京当了副总理、总理,也没忘记这件事,但他有一个要求:你要做一个帮助中国的“友邦”。

1992年,友邦保险拿到牌照,重回它1919年起家的上海滩。如今的友邦早已不是美国那个“友邦”,但朱市长巧用“友邦”二字、以一张牌照盘活上海金融一盘棋的手筋,是我们这些老记者心中共同的记忆。

多年以后,我在一家犹太银行集团工作。白发的董事长听说我来自上海,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那个市长咨询会议,是一个传奇。

可以核对的账目

那些年我在新闻单位工作,跑过他的新闻。上海记者是幸福的,因为朱市长的新闻从来不虚:公务接待“四菜一汤”,说到做到;干部开会不发包、不发礼品;他亲自抓“菜篮子”,副食品价格一条一条盯。他的承诺不是口号,是可以核对的账目。

上海人中间至今流传着许多朱市长的“妙梗”,最有名的一个,关于久事公司。当年为市民解决水、电、煤、交通这些公共服务难题,有人提议凑一凑,办“十件大事”。据说朱市长对记者讲:不搞虚的,不凑数,要长长久久为人民办实事——公司就叫“久事”吧。

考究起来,“久事”之名其实源自国务院批给上海的“九四专项”,但上海人宁愿相信前一个版本。一个官员能让老百姓乐意把好事安在他头上,这本身就是口碑。

他后来为国家会计学院题词:“诚信为本,操守为重,坚持准则,不做假账。”并说这是他一生唯一的题词。1998年长江大水,他站在九江决口的大堤上震怒,“豆腐渣工程”从此进入汉语。再后来,他在记者会上说,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都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他说只希望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讲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

卸任之后,他深居简出,不题词、不剪彩、不评点时政。读书、听戏、给清华的学生讲“为学在严,为人要正”。对金融圈的来说,时间越是推移,“不做假账”的要求,“严与正”的要求,就越显珍贵。

三十年后的回响

再讲一件私事。

前几年,我工作压力太大,眼睛飞蚊,腹泻不止,西医越治越重。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1988年的那只铝饭盒,想起甲肝时期救人的颜氏内科。托人寻到颜氏门下——颜德馨老先生已经故去,是他的传人颜新教授,用几张方子把我从沟里拉了回来。

病好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以一个金融从业者的身份,躬身加入中医公益,如今忝为颜德馨中医药基金会理事。有人问我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我在还1988年的一笔账。一位市长当年种下的信任,三十年后救了我;我还这笔账,一还就想还一辈子。

谁救人命,谁治人病,老百姓心中有杆秤。

江声阵阵

这两天雨大,黄浦江涨得很满。我在浦东这一边,听着江声,心绪难平。

90年代初,我经常挤在轮渡上过江去浦东采访,江风里都是柴油味,脚下的甲板吱呀作响,对岸是一片工地和农田。今天——我住在当年的工地上,在几百米的高楼里,隔着玻璃看这条江。

从那时到今天,滔滔江水,见证了不止一代人的奋斗时光。

三十五年前,他为我们造桥过江;今天,轮到我们站在桥上,目送他远行。

雨还在下。傍晚,陆家嘴的灯火会像往常一样次第亮起——上交所的灯,银行的灯,写字楼里加班年轻人的灯,江轮的灯。我忽然明白,什么叫不朽:

桥还在,江还在,灯火还在。这就是一个人的纪念碑。

浦东不会忘记,上海不会忘记,我们这代人不会忘记。

朱总理,走好。

—— · END · ——

No.7038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温天

作者简介:香港城市大学兼职教授、私募基金管理人、颜德馨中医药基金会理事,80年代末毕业留沪,浦东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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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14

标签:历史   浦东   上海   市长   黄浦江   中国   城市   轮渡   友邦   甲肝   上海人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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