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1日下午，特拉维夫谢巴赫医疗中心，85岁的阿里埃勒·沙龙停止了呼吸，距离他第二次中风倒下已经过去整整8年。

消息传出，议会广场排起悼念长队，而加沙难民营里有人朝天鸣枪送走宿敌。

同一个人，为什么在本国人嘴里是“最伟大的保卫者”，在对手口中却成了“应该下地狱的罪犯”？

1928年2月26日，沙龙出生在特拉维夫附近卡法马拉尔村的犹太移民家庭，父母从俄国逃来，家里原姓施奈尔曼，后来以居住的沙龙山谷为姓。

那时犹太农庄和阿拉伯村落摩擦不断，父亲在他6岁时塞来一根大棒让他看守果园，他把木棒抡得呼呼生风，落了个“大棒小子”的外号。

13岁他在受戒仪式上得到一把匕首，夜里跟着巡逻护村，没几年就当上地下武装的教官。

这条从果园小路走出来的行伍路，一走就是半个多世纪。

1948年以色列建国，第一次中东战争随即打响，20岁的沙龙是步兵排长。

攻打拉土昂警察局时他腹部中弹，身边只剩4个没负伤的士兵，下颚重伤的战友布甘拖着他爬了好几米才等来援军，这次经历让他立下不丢弃伤员的带兵信条。

1953年8月，本古里安亲自点将，25岁的少校沙龙组建以色列第一支成建制特种部队，代号101部队，全队50来人。

1956年第二次中东战争，他在西奈米特拉山口抗命出击，2个步兵连撞上埃及5个连，38名士兵战死，他被就地撤职，送去英国军校深造，一冷遇就是好几年。

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沙龙以装甲师师长身份连夺戈兰高地、约旦河西岸和西奈半岛，“英雄”的称号就此叫响。

让他封神的是1973年10月的第四次中东战争，那天恰逢赎罪日，埃及和叙利亚东西对进，已经退役的他被紧急召回。

他亲率部队往敌军缝隙里穿插，头部被弹片崩伤就裹着绷带接着指挥，成为第一支跨过苏伊士运河的以军，反手抄了埃及第三军团后路，把战局硬生生拧过来。

踏上运河西岸非洲土地时，他让联络官接通莉莉的电话，只喊了一句：“我在非洲！”沙龙这个名字，从此在以色列成了胜利的代名词。

可战场上的勋章，换个方向看就是血债。

1981年8月沙龙出任国防部长，第二年6月策划指挥第五次中东战争，以军直扑贝鲁特，围城3个月。

1982年9月16日至18日，与以色列结盟的黎巴嫩长枪党民兵，在以军封锁外围下进入萨布拉和夏蒂拉两处难民营，3天里老幼妇孺横遭屠戮。

以方统计约800名平民遇难，巴方给出的数字接近2000人。

1983年以色列调查委员会裁定沙龙负有间接责任，他被迫辞去国防部长，“贝鲁特屠夫”的骂名跟了他一辈子，那些年阿拉伯母亲吓唬孩子，说的都是“再哭，沙龙就来把你抓走”。

早在1973年7月退役时，沙龙就把几个右翼小党捏合到一处，参与组建了长期左右以色列政局的利库德集团。

此后他从农业部长、住房部长一路干到外交部长，是西岸和加沙定居点最卖力的修建者，1999年成为利库德领导人。

2000年9月28日，他在上千名武装警察护卫下登上圣殿山，走进被穆斯林视为尊贵禁地的阿克萨清真寺区域，第二天山下枪声大作，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绵延5年。

借着这股乱局，沙龙在2001年2月击败巴拉克当选总理，他宣布不和阿拉法特打交道，几度围困其拉姆安拉官邸，2004年3月又下令用导弹清除哈马斯精神领袖亚辛。

对外硬到骨头里的人，回家却把全部柔软留给两个女人，还是一对亲姐妹。

1947年春天，19岁的沙龙在自家橘园头一回看见隔壁菜园里16岁的玛格丽特，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一眼之后再没见过那么美的姑娘。

两人1953年3月结婚，1956年儿子古尔出生，1962年5月6日玛格丽特车祸身亡，葬礼上他把早年写给妻子的情诗撕成碎片撒进墓穴。

孩子变得沉默，他请来妻子的小妹莉莉照看，莉莉曾在他的伞兵营服役，一直崇拜这位姐夫，两人1963年秋天结婚，又生下奥姆里和吉拉德。

1967年10月4日，11岁的古尔被邻家孩子摆弄的猎枪误击，死在抱他求医的父亲怀里。

第三次中东战争前夜，他在前线给莉莉写信：“我再次告诉你，我爱你，喜欢你的一切。”2000年3月莉莉因癌症离世，遗言只有一句：“继续政治斗争。”

谁也没料到，最硬的鹰派会在第二任期亲手拆自己人盖的定居点。

2005年8月15日以色列启动单边行动计划，9月12日全部撤出加沙，结束长达38年的占领，他在2005年11月退出亲手参与创建的利库德，另组走中间路线的前进党。

沙龙对中国始终高看一眼，1987年他以工商部长身份首次访华，那时两国还没建交。

1997年又以基础设施部长身份正式访华，在北京通州中以示范农场，他看见农民扶着老式木犁，非要下车和农民一起打麦子，逢人就说自己也是农民，还想捎副木犁回去，终因不便作罢。

费尔康预警机风波中，以色列受美国施压撕毁对华售机合同，沙龙上台后正式致信中国领导人致歉，退还1.9亿美元再赔1.6亿美元，合计3.5亿美元。

他对中国驻以大使潘占林说，中国5000年文明绵延不断世所罕见，创造古老文明的国家必能缔造光辉未来。

2005年12月沙龙第一次中风，2006年1月4日又突发脑溢血，先后8次手术，深度昏迷8年。

2014年1月11日，沙龙多器官衰竭离世，1月13日国葬，遗体安葬在内盖夫的家族农场，紧挨着莉莉的墓。

五次战争打出来的“犹太战神”，贝鲁特难民营外绕不开的骂名，亲手建党又亲手退党的政坛推土机，最终都收进了一抔沙土。

沙龙前半生相信大炮能换来安全，后半生终于明白土地占得住、人心占不住，所以才敢顶着举国骂名撤出加沙；他对中国的善意，是敬重埋头把日子过好、把文明延续5000年的国家。

他带走了强人时代，带不走中东恩怨。能停火的桌子永远比能开火的炮口更难坐，也更值得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