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30日,一位25岁男大学生攀登云南哈巴雪山时意外坠亡,这是8天内该雪山发生的第二起坠亡事故,两人均未进行登山报备。
哈巴雪山在社媒上被包装为“人生第一座雪山”。很多人被“入门级”的标签误导,为省去报备费用,不少个人甚至一些登山俱乐部会选择私自进山。公开资料显示,2025年12月以来,该雪山至少已有5人意外死亡,其中一人是救援队队员,在搜救时牺牲。
据中国登山协会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国共发生登山户外运动事故241起。中国探险协会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发生户外探险事故473起,同比增长41%。
如果说“入门级”让人低估了风险,那么鳌太线则因“死亡路线”吸引了更多挑战者。
2026年1月2日凌晨2点,5个年轻人摸黑绕过管护站的铁丝网,试图用一天时间轻装速穿“小鳌太”。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没有帐篷和睡袋,包里只够装一天的水和食物,进山当天气温急剧下降,最终悲剧发生。
其中3人再也没能走出山来,死因是失温、坠崖,年龄最小者仅19岁。
打开社交媒体,徒步被包装成极具戏剧性的冒险叙事,小众路线、秘境穿越、无人区等标签备受追捧。流量重塑了徒步圈的生态,风险被刻意遮蔽,事故又变成新的流量燃料。
科幻作家刘慈欣在短篇小说《山》中写道:“远山对于我已成为一种象征,像我们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见但永远无法到达的东西,那是凝固在远方的梦。”

对2022年的喵子来说,它更像一个逃离眼前生活的出口。这年秋天,28岁的喵子第一次徒步进山,大学毕业后,她在长沙做编剧。面对职场PUA及持续的自我怀疑,她陷入低谷,难以自拔。
在社交平台上,她看到一个徒步招募帖,去长沙周边的一座小山。于是买了一根登山杖,交了39块9的团费,就跟着出发了。
那天,她看到了照片里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不是摆好动作的出片模板。“你在跳跃,在笑,在大口呼吸,那种生命力是装不出来的,你会为那个瞬间感到骄傲。”
此后她每周都去徒步,从岳麓山走到更远的地方。2023年年初,她第一次去了川西,挑战入门级雪山四姑娘山的二峰。

四姑娘山二峰海拔5276米,“入门”这两个字极具迷惑性。下午5点,光线正在变薄,冷风从背后吹来,气温急剧下降。等他们走到距离营地300米的“绝望坡”,腿像灌了铅,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休息,后来又变成走五步一停。
这300米喵子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安全到达营地。“那一刻的成就感,你很难通过别的事情得到。它完全是跟自己的一场战斗。”
对徒步者来说,他们追求的正是最后一刻的超越自我、“有惊无险”的瞬间。但后来,徒步的经验越丰富,喵子越觉得“不是所有的有惊无险都能变成‘故事’,它可能是一场事故”。
2026年7月25日,一个来自北京的45人户外徒步团被困于河北网红野山饮牛渠,直至次日凌晨,他们才被当地消防、公安营救下山。
在社交平台上,饮牛渠被包装成“今夏北京周边最火徒步路线”,但实为一处未开发的野山,且当地政府早在7月8日就发布告知书,禁止在主汛期前往饮牛渠开展野游活动。
因徒步者太多,领队当天改用网上流传的一条数年前的旧轨迹带路。实际上多年过去,该路线早已消失。路被荆棘灌木覆盖,多处临崖,队员体力透支,42名队员仅有3名领队,迟迟找不到出路。

张起风是长沙某徒步俱乐部的合伙人,同时也是户外领队、国家应急救援员、蓝天救援队队员。他向记者分享:“互联网让人们可以找到更多的徒步线路资源,但各种因素导致的路线变化,会使风险倍增。”
在他看来,专业领队需提前踩线,亲自走一遍。“踩线是安全的底线,能大幅降低事故概率,哪怕遇到风险,也能争取更多救援等待时间。”
哪怕是一座小山也有风险。张起风曾参与长沙狮峰山的一场救援,那次救援出动了20人,分批寻找;该山主峰海拔仅158米,“人一旦在山里迷失方向,哪怕离公路只有一公里,也很难走出来。”
“为什么现在年轻人都盲目往山上冲?网红效应是非常害人的。”张起风见证了徒步从小众走向大众,户外正在被流量裹挟,很多缺少经验的人跟风打卡。
流量不仅制造了博主,也带火了徒步路线。户外探险故事博主“神秘园”靠鳌太线系列视频获得千万级播放量,月涨粉140万,全网累计粉丝超过1500万。流量叙事的吊诡之处在于,警示风险的内容变成风险的推手,越是渲染线路的极端危险,这条路线在观众心中的“含金量”就越高。

喵子后来从队员变成领队后,看徒步的视角变了。“同一个坡,队员看到的是刺激,领队看到的是风险。”
她也发现,领队的收入越来越低,与承担的高风险并不匹配。在长沙,周边徒步短线每人仅收费三四十元,一位主领队单日收入仅150元左右,只有雪山领队、技术型攀登领队才能拿到单日一千元左右的收入。“真的不挣钱。”喵子说,很多领队都跟她一样出于爱好兼职“为爱发电”。
市场门槛也在不断拉低。张起风见证了近五年间徒步俱乐部迅速增长,“长沙大大小小的户外俱乐部不下500家,基本都是近五年内增长的,因为运营成本不高。很多人走了几条线,就在微信群招人带队了。门槛非常低。”

京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钱颖称,根据旅游法的规定,以营利为目的发起组织的,不管是徒步还是自驾、户外露营都属于经营旅游业务,须办理许可证。“但现在很多俱乐部没有资质。出了事之后,甚至换个名字重新来。”
在低价竞争之下,价格被压到了极致。张起风坦言,2025年全年其俱乐部总服务人次4到6万人,但大量低价活动导致收入仅能覆盖成本,全年总盈利不到10万元,远低于其本职工作收入。
他算了一笔账:一日远郊徒步多在100元上下,非大巴活动定价不到50元,租大巴车加两个领队,成本约2400元,平本线需25人。定价越高越难招到人,行业竞争激烈,消费者更倾向低价产品。“别家团卖99元,另一家只要59元,大部分人会选后者。”
比山更复杂的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中,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会被放大。
喵子有一次重装走香港麦理浩径,主领队出车祸进了医院。紧接着,炎热的天气、过重的行囊、不理想的营地让团队爆发了矛盾,“和队友之间对物资分配会变得非常敏感,甚至连吃饭都能起冲突。”
一次在雅拉雪山,十人的队伍,因天气恶劣,马帮无法翻越垭口,考虑到大部分队员无法重装穿越,领队决定集体下撤。一个能走的队员,事后责怪领队选择的队友拖了后腿,脱队后要求退钱。在梅里北坡,还有队友非要爬5000米的垭口,让其他同伴在寒风里冻了三小时等待。

在极端环境下,道德不再是非黑即白,而是进入到复杂的灰度。
1985年,英国登山家乔·辛普森和搭档西蒙在安第斯山脉登顶下撤时,乔摔断右腿,西蒙用绳索实施救援,但乔不慎落入冰缝。西蒙在暴风雪中撑了一个多小时,最终,他选择割断两人之间的绳索,让自己有机会逃生。这个决定在登山界引发了巨大争议。乔在绝境中独自挣扎,最终拖着伤腿奇迹生还。
活下来的乔没有责怪西蒙,他将真实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并被拍成电影《冰封168小时》。

在山野中,自私与宽容、固执与妥协都无比真实,当然也有互相帮助的温情。
登山家乔治·马洛里被问及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攀登珠峰时,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徒步者引用的话:“因为山就在那里。”
徒步让人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重新看到意志的力量。但现在,喵子觉得,相比登顶的执念,更重要的是,看到风险后下撤的智慧。
很多路线走到半途,前进更难,回头也远,人被夹在中间,向前是山,向后也是山。“这有点像人生中的某种处境。懂得下撤不是懦弱,是非常重要的能力,是止损的智慧。”
上山靠勇气,下山靠判断力,人要让自己能有机会重新出发,“因为山就在那里。”
你身边有喜欢徒步的朋友吗?你怎么看网红路线和低价团的风险?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也别忘了转发给爱爬山的人。
更新时间: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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