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的童诗：时间先生不在家

《赤足跳来跳去》内文图。

我们存在于“时间”之中。在诗人童子眼中，时间不是冰冷的指针，而是长着三百六十五颗牙齿的贪吃精灵，是月亮上孩子演算的数学题，是能将记忆洗刷干净的时光之雨，他邀请读者跌入童年深处，或许是八岁的夏日，或许是母亲温暖的腹中。在这场与时间的游戏中，诗人追问：我们能否偶尔赢上一秒钟？能否在变老的路上保留纯真的童心？

撰文 | 闫超华

美国作家巴比特笔下的《不老泉》描绘了林中有一处泉水，如果儿童喝了这个不老的泉水，就永远停留在那个时间的年龄，即使你们到了一百岁也永远是个孩子的模样。也就说，时间在他们身上突然停止了，就像西班牙画家达利的名画《记忆的永恒》中折叠、垂落的时钟一样，为什么会这样？这时，也许“时间先生不在家”（童子的童诗名）。有时，童诗里的时间，也是一种对童年的回忆和想象。

我们不妨闭上眼睛，这样感受一下：时间如同洞穴，你掉进了一个神秘的时钟里，你会跌到八岁、六岁、四岁，甚至更小，直至你跌进了妈妈的肚子里，时间已经忘记了在你身上旋转，你也有可能跌成花朵、鸟兽、种子和星辰。谁知道呢？当你完成这样一个时间旅行的时候，童诗就找到你了。而你，也捉住了时间：

和时间捉迷藏

作者：童子

最爱的游戏

就是捉迷藏了吧

藏在花朵看不见的地方

藏进果实里

藏在星星找不到的地方

藏进睡梦里

“你在谷垛后面藏好了吗

我找过来了！”

——赶快重新跑掉吧

藏到蟋蟀也找不到的地方

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时

转身又高兴起来

现在，轮到我找你了

藏到哪里好呢

藏到哪里好呢

我看着小时候的自己

藏来藏去

好紧张，好紧张

从小到大

和时间捉迷藏

一次也没有赢过

能不能偶尔

赢上小小的

一秒钟呢？

《赤足跳来跳去》

作者：童子

绘者：马小得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

2024年5月

这首童诗通过时间多样性的呈现不断开启我们的疑惑，如果和诗人一起绕到他的诗歌的背面，你会发现一直是时间在以游戏的形式推动着童诗走。在指针交叉的地方，未知的谜题永远无法解开，比如如何“藏在花朵看不见的地方”呢？没错，在那就藏在果实里吧！在诗意中，很多问题本身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追寻。这也是诗人在这首诗的最后发出“能不能偶尔/赢上小小的/一秒钟呢？”的疑问的原因。与时间捉迷藏，其实就是希望延缓自我的童年，保留那份纯真与美好。然而，时间的牙齿并不会停止生长：

时间的牙齿

作者：童子

时间慢慢地长着它的

三百六十五颗

尖尖细细的牙齿

每一颗咬住一个日子

每个日子里

咬住一件小事

每件小事里

咬住一个路过的男孩

（他那么喜欢热闹）

每个男孩身上

咬住一粒扣子

（它那么容易脱落）

每一粒脱落的扣子最后

得到一个唠叨的妈妈

为了让她们记住扣子的故事

每个妈妈又从时间那里

得到一条新皱纹

时间给我们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时钟的滴答声，这其中，人的面孔不就是一个时钟吗？嘴巴咬着不停摆动的指针。在这首诗中，一年变成了时间的三百六十五颗尖尖细细的牙齿，每一颗都咬住一个日子，每个日子里咬住一件小事，故事就这样发生了……“牙齿”成了整首诗的核心，时间如同一个贪吃的动物，它不停地“咬”下去，在每个人的身上留下齿痕。

《我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了》

作者：童子

绘者：马小得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

2024年5月

什么是时间？柏拉图称其为永恒的活动形象，古罗马哲学家圣奥古斯丁所说：“什么是时间？你们不问我，我是知道的；如果你们问我，我就不知道了。”（陈泉 译）。一切处于流动的不确定之中。而对诗人而言，时间就是万物之梦，当他仰望月亮时，月亮就是时钟，指针就在他的眼中，万事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在各自的生命里走着，走着走着，有些事物和生命就走丢了……童子的童诗在时间与语言的交汇处，总会给我们一些答案的提示。这也让我想起童子在其诗集《我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了》的后记中的阐述：“我喜欢探究从孩童到老人——在这样的两个端点，人得到内心都有哪些东西并不曾改变。就像蝴蝶一样，始终保持着成为蝴蝶的心，那么人是始终保持着成为人的心吗？”而我们与诗人互为蝴蝶的翅膀，就像星星和星星互为灯塔，静静闪耀：

星星和星星互为灯塔

作者：童子

星星和星星互为灯塔

它们朝着对方在走

什么时候才会相遇呢

几万年过去了

而我和你呀，你和我呀

也正朝着对方在走

亿万年前的两颗星星

就要相遇了

地球就是星星聚会的地方呀

只一刻，又一万年过去了

而你和我呀，我和你呀

已经紧紧握住了手

星星走向星星，亦如人与自我、他者以及世界。哪怕需要亿万年间，一种光芒在我们心中醒来。这里，时间只是一个背景，它是如此的安静，而在时间之后，彼此的吸引，开始用光芒说话，一种神秘的时间力量推动着人们向前，在紧紧握手的那一刻，纯真的情感明亮而孤单。这让我想起谷川俊太郎的名篇《二十亿光年的孤独》中的诗句：“万有引力/是相互吸引孤独的力/宇宙正在倾斜/所以大家渴望相识……”（田原 译）。正当我们进入自己的时间宫殿时，接着，下起了时间雨：

时间雨

作者：童子

那座屋子最边上的

总是紧紧闭着的

从没亮过灯的

孤独的小窗子呀

有一天小王子在窗子后面坐了坐

我没有看见他

有一天夜莺飞到窗台上

为它唱了首歌

有一天下了场长长的雨

时间都被洗掉了

天蓝得像童话

有一家人出现在窗口

我远远地看着

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我想问问月亮》

作者：童子

绘者：哈里牙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乐府文化

2021年4月

只有孩子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而为孩子写诗的人是诗人中的诗人，孩子中的孩子。诗人童子幻想下一场长长的雨来洗掉时间，这样，一个孩子的内心就会永远保存童话的色彩。此时，诗人仿佛化身为了“小王子”，透过窗口望着你们。“但眼睛看不到的。应该用心灵去寻找。”（郑克鲁 译），小王子如此说道。对此，童子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而他的诗已经被“时间雨”淋湿……

《时间先生不在家》

作者：童子

绘者：高婧

版本：新世纪出版社

2015年10月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童子对时间的想法进入他的诗歌，他在其诗集《时间先生不在家》中曾说，这本诗集：“其实也是献给时间先生的，他有时和我一样，是个孤独的人，有时又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这本书里，我总觉得处处也都有他的影子，每一首小诗里面，时间先生都在。希望有一天真的见到他。了解他的秘密。”诗人称之为“时间先生”的人其实就是诗歌本身，透过他的童诗，我们可以看见“时间先生”吗？不得而知，没有人可以阻挡生命的诞生、成长、衰老和消失。除了耐心的等自己变老，我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好在我们还有纯真之梦：

我耐心地等自己变老

作者：童子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

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意见不重要

我的梦想不重要

我认为地球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没人觉得重要

好吧，我耐心地

等自己变老

变成个慈祥又威严的老头儿

可是，万一到那时候

事情又变得颠倒

老头儿的意见和梦想

没有小孩的重要？

在“时间先生”面前，诗人发现了颠倒的游戏，时间与空间共同支撑着那个看不见的点——梦想。诗人就是魔法师，瞬间从孩子变成了老人，关于意见与梦想，谁的更重要？诗人用语言触摸你，并将整个想法倾注在时间的变化中。接着，诗人一层层剥开语言的花瓣，让你看见时间的秘密，到了结尾，所有人都以为诗人会向大家展示花心时，但是他没有给你答案，他又开始向你们抛出问题：“万一到那时候/事情又变得颠倒/老头儿的意见和梦想/没有小孩的重要？”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来验证。

童子喜欢探究事物背后的答案，这一过程伴随着好奇的发问，以及试图了解世界的真相和秘密。于是，诗人又向我们抛出了一面时间的圆镜——月亮：

月亮上的算术题

作者：童子

经过一番复杂的运算

会得到一片海面

比天空光滑

比燕子的尾巴蔚蓝

加上一个正确的数字

海面就升起曲线

乘法让它继续变形

变得比水滴更圆

我知道地球怎么来的：

有个孩子在月亮上做算术题

他用心地加减乘除

地球是他的答案

经过一番复杂的运算，会得到一片海面，这样奇妙的句子一旦出现，会让所有的事物进入算式之中，包括地球也是孩子在月亮上算出来的。博尔赫斯说：“每晚的月亮，都是过去的镜子。”此刻的月亮像一个魔镜，一旦进入，任何事物都可以通过计算得来，也许里面躲藏着一个可爱的精怪。从那些运算里飞出的精灵游戏着，计算着每个读者读到这首诗的感觉。这让我想起美国诗人贝琦·佛朗哥的童诗集《数学诗》中数学与文字的交汇：“苹果+虫子=许多甜甜的隧道”“鸟窝－鸟儿=绳头、羽毛、树枝、树叶”“雨滴×莲叶=绿色盘子里的珍珠”“½=滴答÷滴答滴答”……（林良 译）这时，数学也是一种诗，诗也成了一种数学，连想象力也是精确而迷人的。这都是“童子+月亮+疑惑=童诗”引起的语言反应：

我认出了月亮

作者：童子

我认出了月亮

接着，我又认出了那匹马

我认出了洁白的花束

接着，我又认出了它的芬芳

我认出了旅人

接着，又认出他走着的路

我认出了一声鸟啼

接着，我又认出了寂静

我认出了记忆

接着，我又认出完整无缺

我认出了眼前的山河

接着，我又认出了风拂草叶

我认出了露珠

接着，又认出了林间的雾

我认出了你

接着，我又认出了寂静

童子的这首童诗营造了一种美丽的寂静。没错，美丽的，像你和我。诗人认出月亮以后，马、花束、芬芳、旅人、寂静……就全部出来了，最终又回到了寂静中。正因为月亮的光芒触动了我们的生命，使我们的感受如明月照临，明亮纯洁。在这一首童诗中，或许每个人都能认出不一样的东西吧，而事物到来的时候，希望你们也能认出它们出现的因果和缘由：

因果

作者：童子

偷偷地摘了一串葡萄

就成了大人眼里

嘴馋的我

打不过别的小孩的时候

就成了哥哥眼里

没用的我

哎，不敢游向池塘中央的

胆小的我

有一天躺在沙丘上

看了很久的云朵和蜻蜓

就成了你所不知道的

现在的我

童子来回穿梭于时间中，不停变换着自己的年龄，通过“时间之眼”重新想象自己的生命历程。或许，那个神秘的“时间先生”也是童子自身？他诗中的时间也是读者的时间。

撰文/闫超华

编辑/王铭博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