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利强

　　我的大姑余香莲，生于1936年农历九月初九，于2019年农历五月十二永远离开了我们。端午的细雨还未停歇，天地间一片濛濛，仿佛都在为这位善良一生、操劳一生的老人垂泪。大姑享年83岁，她的一生，历经风雨沧桑，却始终心怀温热；一生默默付出，却把最醇厚的亲情，刻进了家族每一代人的心底。时至今日，每当想起她，心中依旧翻涌着温暖与不舍，那些浸透在岁月里的疼爱、担当与温柔，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永远鲜活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大姑在家中姊妹六人中排行最长，长姐如母，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奶奶是旧社会裹脚的老人，步履蹒跚，诸多粗重家务、田间劳作都无力承担。从懵懂记事起，大姑便早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主动扛起了家中的重担。小小年纪，便学着母亲的模样，操持起全家的衣食起居：白日里洗衣做饭、喂猪扫地、料理家务，一刻不得清闲；夜里伴着昏黄的油灯，与奶奶一起纳鞋缝袜、织布纺线、缝补浆洗，直到深夜。她自己省吃俭用，把一口口粮食、一寸寸布料，尽数省下来供养弟弟妹妹读书、穿衣，从无怨言，从不叫苦，用稚嫩的肩膀，为弟妹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

　　在我们父辈心中，大姑早已不只是大姐，更胜似半个母亲。她护着弟弟妹妹读书，陪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家门、参加工作、成家立业，把一生的牵挂，都系在了手足身上。即便婚后有了自己的家庭与儿女，大姑的心，依旧时时刻刻牵挂着娘家。弟弟妹妹们散落各地，西安、铜川、青海西宁……无论走多远，回乡探亲的第一站，必定是勉县大姑家，先唤一声“姐姐”，再回农村老家。在她面前，无论年过半百还是鬓染霜华，他们永远都是可以撒娇、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孩子。大姑就像老家门前那条悠悠流淌的余家河，包容着所有的悲欢与疲惫；又像勉西站那座永远亮着暖灯的月台，一生守望，等游子归来，送游子远行，从未缺席，从未走远。

　　早年，大姑家住勉县城关镇和平路、电影院南面的一栋红砖楼，一室半的小屋，挤下一家六口，空间狭小，日子清苦。可就是这方寸之地，成了我们整个大家庭最温暖的港湾、最安心的中心。我父亲在勉县老城七一一地质队工作，几乎每周都要到大姑家坐坐，吃一碗热饭，喝一杯热茶，说说心里话；三位伯父远在外地工作，每次回乡，必先登大姑家门，一声“姐姐”，便卸下所有风尘与疲惫。那间不大的屋子，装下了一大家人的喜怒哀乐，藏下了我们整个童年最踏实的安全感，成为家族里最温暖的符号。

　　姑父是退伍军人，在市汽车运输公司开班车，常年奔波线路，早出晚归，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大姑一双手撑着。她既要在厂里认真上班、踏实肯干，争强好胜不输男儿；又要把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打理得妥妥帖帖，让丈夫安心工作，让孩子安心读书。那时候日子苦、屋子窄，一家大小挤在一处，生活的压力随着四个孩子的接连出世，压得大姑几乎喘不过气。万般无奈之下，她曾忍痛将不满周岁的小女儿托付给村里人家抚养，只为暂渡难关。可骨肉连心，不过一两年，日子稍有好转，大姑便再也忍受不了分离之苦，执意将孩子要回身边，再苦再难，也要一家人团圆相守，这份舐犊情深，至今想来仍让人动容。

　　大姑一生要强、正直、善良、知书达理。解放后，她靠着小学速成班的底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考入西安交大技术工人培训班，此后先后在汉中通用机械厂、勉县农械厂、勉县西北一级阀门厂工作，直至退休。在单位，她积极上进、踏实勤勉，入党、提干，是人人称赞的女强人；在家里，她事无巨细、体贴周到，上孝父母，下疼弟妹，对儿女更是疼爱有加、言传身教，用一言一行，为家人树立了最好的榜样。

　　那时的大姑，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带着孩子们回余家河看望爷爷奶奶。农忙时节，她总趁着星期天，赶回娘家插秧、割麦、抢收抢种，从不顾自己工作的疲惫；每年爷爷生日，大姑必定早早操办，杀鸡买肉、张罗饭菜，把一大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大姑回余家河的日子，是我们全家最开心、最盼望的日子，她的到来，总能让老屋充满欢声笑语，让亲情变得滚烫而浓烈。

　　她常教导我们，余家是书香门第，做人要正直、读书要刻苦、做事要踏实。她给我们讲太爷爷科举应试的故事，讲叔父们如何在艰苦岁月里发奋苦读、考上大学、走上工作岗位，勉励晚辈们勤学上进、不负时光。她对我们要求严格，该批评时从不姑息，可那份严厉背后，全是望晚辈成才的拳拳真心。就连对爷爷，她偶尔也会直言规劝，可爷爷总是笑着聆听，满心都是欣慰与骄傲。

　　我至今还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传说南郑县圣水寺有神水，喝了可祛病强身、平安长寿。姑父开着车，大姑特意跟随，专程去寺庙里求来几大桶神水，先送到姑父张家，再送到我们余家，一家一户，一一送到，亲手给我们每个人倒上一碗，细细叮嘱我们喝下，盼着我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那一碗水，清清淡淡，却盛满了大姑最质朴的疼爱，甜到心底，暖了我整整一生。

　　1984年11月，我刚满十八岁，参加工作被分配到711物探分队，驻地在勉县艾叶口乡，离县城近二十公里。每次往返，必经大姑家。一进门，大姑便放下手中门市部的工作，忙前忙后，问寒问暖：吃了没？工作累不累？单位好不好？泡茶、倒水、张罗吃食，无微不至。每次离开，我都久久不愿动身，因为在大姑这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

　　真正让我铭记一生、感恩一生的，是1988年那场人生难关。那年3月，我新婚不久，满心欢喜回到单位，却遇上地勘单位改制浪潮，下岗分流、减员增效。我既无关系背景，又无专业特长，一夜之间便成为单位编余对象。刚结婚就面临失业，我如同五雷轰顶，茫然无措，父亲虽同在一单位，却也自顾不暇、无能为力。绝望之下，我骑上自行车，直奔县城大姑家。

　　大姑见我失魂落魄、满面愁容，问明缘由后，当即柔声安慰我：“你先别着急，姑给你想想办法。”她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带过的徒弟，其爱人恰在711物探分队负责人事劳资工作。大姑二话不说，风风火火便去求人帮忙。我在农械厂宿舍焦急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直到大姑远远走来，满脸欣慰地喊我：“利强，没事了，事情办妥了，你安心回去等待通知！”

　　第二天，我便接到了分队上班的通知。是大姑，在我人生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温暖的手，硬生生把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没有大姑，当年不谙世事的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场突如其来的改革风雨。这份重如泰山的姑侄恩情，我记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永生难忘。

　　我还记得1988年春节，我和妻子结婚第一次去大姑家里拜年。当时屋里坐满了人，姑父、表哥表妹、二爸还有我的父母都在，一大家子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大姑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前忙后准备饭菜，饭菜备好后，却执意要等表嫂下班，人齐了才开席——在大姑心里，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缺一不可。眼看快到六点，回汉中的班车即将错过，妻子心急之下赌气先走，我追出门去，最终没能吃上那顿团圆饭。一路上妻子满腹委屈，觉得被慢待，我却深深懂得，大姑等的从不是一顿饭，而是一家人相守圆满的心意。

　　大姑一生操劳，从不言苦，从不喊累。她心里装着父母、装着弟弟妹妹、装着丈夫儿女、装着所有晚辈，唯独忘了她自己。风雨半生，历尽沧桑，终于苦尽甘来。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才，有的成为国防尖端科学的栋梁，有的成为大专院校的校长，有的成为企业工匠骨干，个个正直有为，不负大姑一生的教诲与期盼。

　　可就在儿孙满堂、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大姑却因一生积劳成疾，被病痛缠身。与病魔苦苦抗争三年，她依旧坚强、依旧乐观，始终不愿意给儿女添半点麻烦，不愿让亲人多一分担忧。最终，她还是放下了一生牵挂的亲人，放下了这片她深爱了一生的土地，永远离开了我们。

　　大姑80岁大寿那天，父辈六人齐聚一堂，为她祝寿。看着他们白发苍苍，却依旧紧紧相依、笑语盈盈，我心中百感交集。他们从一口锅、一张床、一个家、一条余家河，一路相依相伴走到今天，吃过旧社会的苦，享过新社会的福，参与并见证了共和国的成长与变迁。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是风雨同舟的战友，是一生不离不弃的依靠。

　　后来，大姑身体日渐不好，父辈们便有了一个无声的约定：每年一起回老家，去看他们的大姐。不用多说什么，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坐在一起，守着彼此，聊着家常，就是对血脉亲情最珍重的守护，也是大姑晚年最安心的慰藉。

　　大姑走后，我曾写下一首小诗悼念她，字字句句，皆是心底最深的思念与不舍：

　　端午时节雨蒙蒙，

　　大姑仙逝两年整，

　　音容笑貌今犹在，

　　姑侄情深海石盟。

　　姑母一生勤操劳，

　　家里家外离不了，

　　任劳任怨育儿女，

　　为母则刚风格高。

　　生在贫穷旧社会，

　　长在苦难岁月中，

　　历尽磨难获新生，

　　重整书包圆心梦。

　　入党提干进工厂，

　　样样不输男儿郎，

　　上孝下亲柔情女，

　　宽厚仁爱树榜样。

　　历经磨难和沧桑，

　　儿女成长见辉煌，

　　身退心闲颐天年，

　　奈何恶疾缠身上。

　　人生不觉一世秋，

　　姑母驾鹤已西游。

　　阴阳两界无由泪，

　　唯借飘雨送哀愁。

　　大姑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却用一生的善良、勤劳、担当与深爱，活成了我们家族的一盏灯，照亮后辈前行的路；活成了一座山，给予家人最坚实的依靠；活成了一条永远流淌的河，滋养着家族的血脉与温情。

　　她是父母最孝顺的女儿，是弟弟妹妹最可靠的大姐，是丈夫最贤惠的妻子，是儿女最慈爱的母亲，更是我们晚辈心中最亲、最敬、最难忘的大姑。

　　岁月匆匆，光阴流转，四季更迭，人事变迁，可大姑的音容笑貌、温柔善良，永远留在我们心里，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光。愿大姑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痛、无牵无挂、平安喜乐、福寿安宁。

　　亲爱的大姑，您安息吧，我们永远怀念您，生生世世，铭记于心。

2026年03月02写于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