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4月13日,上海一洞天茶楼里出了一桩命案,一个在本地小有名气的山东汉子被人当场砍伤,送进医院后没能撑过当夜。
死者叫马永贞。
后来的一百多年里,这个名字被写进小说,搬上戏台,又拍成电影和电视剧,他也成了观众心里打洋人、护百姓的民族英雄。
不过,要是翻一翻他活着时上海的报纸,再对照这桩命案的审理经过,就会发现当年市面上提起他,更多是把他当成一个强占马匹、欺压同行的上海恶痞。

银幕上的大侠和报纸上的马贩头子,中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也是“骗了国人百年”这个说法的由来。
马永贞是回族,籍贯一般记作山东,他的老家邱县过去属山东,如今归河北邯郸管辖。
他的出生年份没有确切记载,有说1840年前后的,也有说1846年前后的,两种说法都能在资料里找到。
他家里是做贩马生意的,他打小跟着长辈跑马市,相马、驯马都会一些,也练过弹腿、查拳这类北方拳术。
至于他什么时候到的上海,各家说法也不统一。

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是他在1861年秋天上海跑马厅的赛马会上赢过外国骑手,可这件事找不到当时的原始记录,只能算一种传说。
《邱县志》对他的评价偏正面,说他光绪元年也就是1875年到上海卖艺授徒,还跟一个自称无敌的西洋力士比过武。
真正能在当年报纸上查到的,是1878年7月3日《申报》的一则消息。
报道里提到,马永贞在街头挂出一块白布,上面写着“拳打南北二京,脚踢黄河两岸,打尽各省无敌手”。
为了招揽看客,他让人把一块五百多斤的大石压在自己肚子上,再叫两个人站到石头上。

这口气说得太大,自然有人不服。
英租界巡捕房有一位姓惠的捕头,在当地以力气大出名,他主动找上门要跟马永贞过过招。
两人打了好一阵也没分出输赢,在场的人给了八个字的评语:“惠固不见绌,马亦无他长。 ”
翻成大白话,就是惠捕头没吃亏,马永贞也没拿出什么过人的本事。
名头算是打响了,可光靠街头卖艺挣不了多少钱,他很快把心思转到了马市上。

晚清的上海,租界、县署、各地会馆各管一块,地面上的买卖纠纷,很多时候得靠有势力的人出面才摆得平。
马匹生意来往的银子不少,外地马贩初来乍到,摸不清门路,最容易被人拿捏。
马永贞一开始替人看马、牵线,挣点跑腿钱,后来干脆向外地马贩强收银洋,谁不给就动手。
照他自己后来的说法,凡是到上海做马匹生意的,都得先给他交一笔钱。

1879年,张家口马贩顾忠溪赶着七十多匹马南下,一路卖掉四十多匹,带着剩下的马落脚在一洞天茶楼附近。
马永贞找上门,说好二十两银子买一匹马,马牵走了,银子却一直不给。
顾忠溪上门讨要,结果钱没要回来,人反倒挨了打。
挨了打的顾忠溪没有离开上海,他找了几个同伴,打算在马永贞常去的一洞天茶楼动手。
1879年4月13日,马永贞照常进了茶楼。

据当时的报道和后来的案情记录,顾忠溪一伙人先把石灰撒向他的眼睛,趁他看不见的时候拿刀围上去砍。
马永贞空有一身力气,眼睛睁不开,根本没法还手。
他被人送到体仁医院,验伤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身上一共十一处刀伤。
当天夜里,他就死在了医院。
一个在马市上横行了好几年的人,就这样被砍11刀惨死茶楼,前后不过一顿茶的工夫。

案发以后,顾忠溪等人被官府缉拿归案。
按清代的规矩,命案要层层上报,死刑还得经过秋审复核,这个流程一走就是两年多。
1881年,案卷复核完毕发回上海,主犯顾忠溪最后免去了死刑,几名同案的人也只受了较轻的处罚。
这个结果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议论,马永贞这几年在马市上的所作所为,市面上的人大多心里有数。

这桩案子了结之后,马永贞的名字在报纸上渐渐少了,要是没有后来那些小说和戏,他大概也就跟别的江湖人物一样被人忘了。
事情的转折出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那时上海的通俗文学很兴旺,有人把马永贞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在书里给他加上了行侠仗义、对抗洋人的情节,还编出一个替兄报仇的妹妹。
强收银洋、买马不给钱这些事,在书里基本找不到了。
这本小说卖得很好,上海笑舞台很快把它改成文明戏,广告词是“不看《马永贞》,不算时髦人”。

从这以后,通俗读物里开始称他为“中国第一拳术家”,他在马市上干过的那些事就更没人提了。
1927年,明星影片公司拍了电影《山东马永贞》,第一次把他搬上银幕,妹妹报仇的情节也一并拍了进去。
1972年,香港邵氏公司推出张彻导演的《马永贞》,这一版影响很大,片中的马永贞是个从山东来上海闯荡、最后在帮派争斗里送了命的硬汉。
到了2014年,香港电影资料馆办了一个黑帮电影回顾专题,把这部片子也排了进去,资料馆的介绍里,马永贞和大哥成、许文强、陈浩南这些角色排在一起,算作银幕上的江湖大佬。
1997年,金城武主演的电影《马永贞》上映,故事重点放在兄弟情义和上海滩的帮派恩怨上。

2012年1月20日,陈国坤主演的39集电视剧《马永贞》首播,剧情被挪到了民国初年,马永贞变成了武术世家出身的青年,在上海两大帮派之间周旋。
细看这些作品会发现,故事背景多数放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跟他实际生活的晚清时期隔了好几十年。
一个光绪年间就已经死去的人,在戏里活到了民国,还跟后来才出现的帮派势力打起了交道。
说到这里,有一点得分清楚。
2016年10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依法保护“狼牙山五壮士”等英雄人物人格权益的典型案例,明确对诋毁、丑化英雄人物的行为要依法追责。

2018年4月27日,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自2018年5月1日起施行。
2020年5月28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五条也写明,侵害英雄烈士等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法律保护的,是为国家和民族作出牺牲和贡献的英雄烈士,他们的事迹有确凿的史料作依据。
马永贞的“英雄”名头,则是小说、戏剧和影视一步步加上去的,跟真正的英雄烈士不是一回事。

从1879年4月13日一洞天茶楼里那场伏击算起,到2026年已经过去了一百四十七年。
1878年《申报》上那则卖艺的报道还在,体仁医院验伤记录上的十一处刀伤也还在,这些纸面上的东西,跟银幕上那个大侠对不上号。
参考文献:
[1]《申报》,1878年7月3日,关于马永贞上海街头卖艺及与英租界惠姓捕头比武的报道。
[2]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发布会:人民法院依法保护“狼牙山五壮士”等英雄人物人格权益典型案例,2016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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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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