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亏欠(山石)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婆婆

文/山石

婆婆去世那年,我初中毕业,正赶上学校组织的期末考试。等我考完试,踩着山路赶回家时,她已经被抬进了堂屋,身上盖着白布,像一座沉默的山,横亘在我与她之间。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后来听母亲说,婆婆在弥留之际,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母亲说她是在找我。那一刻,我跪在灵前,泪如雨下,却哭不出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婆婆当年含在嘴里的桐油封住了,涩得发苦,苦得发沉。

这份亏欠,从此长在了我心里,像一根刺,扎得深,拔不出,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01


我头上长鸡合疱(一种生在头皮上的毒疮)那年,不过五六岁。红肿发亮,疼得人夜不能寐。村里没有郎中,最近的卫生院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婆婆急得团团转,最后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土方子——用桐油含在嘴里,对着疮口吮吸,能把脓汁吸出来。

我记得那个傍晚,夕阳从木窗格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婆婆把我抱在膝上,让我仰着头。她先从灶台上取来桐油,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然后俯下身,嘴唇贴在我的头皮上。我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感觉到她嘴唇的蠕动,一下,又一下,像老母鸡在给小鸡啄虱子。那桐油的味道很冲,带着一股陈年的涩味,从她嘴里传过来,混着她嘴里的气息,倒也不觉得难闻。我只觉得头皮上一阵酥麻,紧接着是一阵刺痛,然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脓,也是血。

婆婆吐出一口,又含上一口,继续吮吸。她吸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记得她每吸一口,都要停下来,用手背擦擦嘴,然后冲我笑一笑,说:"磊儿莫怕,吸出来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天晚上,我枕着她的胳膊睡着了,头上敷着她用草药捣成的糊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后来我才知道,桐油是有毒的,含在嘴里久了,嘴唇会发麻,舌头会发木。可婆婆一连含了几天,直到我头上的疮结痂脱落。她从未说过一句疼。村寨里几个孩子长了同样的疮,唯独我没留下伤疤。

02


婆婆自己生病那次,我印象更深。她一连七天没有吃饭,躺在那张老床上,像一片枯叶,薄得能透光。父亲急得不行,跑了几十里山路,去吴家寨的集市上称了八两肉回来。那八两肉,在当时的年月里,是沉甸甸的一份心意,是能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疼爱。

肉买回来了,父亲切了一小块,想给她煮碗肉汤。婆婆却摆摆手,说没胃口,让父亲把肉挂在房梁上,说等好了再吃。父亲信以为真,便挂上了。可婆婆哪里是没胃口?她是舍不得吃。那八两肉,她偷偷地藏进了坛子里,用咸菜压着,每天揭开坛盖闻一闻,又盖上。她在等,等我放学回来。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刚把书包放下,婆婆便从床上撑起来,颤巍巍地走到灶屋,从坛子里取出那块肉,用菜刀切得碎碎的,炒了一碗。然后,她端起那碗肉,走到我面前,一股脑儿地蒙进我的饭碗里。那碗饭,是红薯丝拌的糙米饭,平日里难以下咽。可那天,肉香混着饭香,我吃得狼吞虎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抬头看她,她正倚在门框上,脸黄得像一张旧纸,却笑得眉眼弯弯,说:"磊儿,要长劲吃,吃了长力气,读书才有劲。"我那时年幼,不懂她七天未进食的虚弱,不懂她闻肉香时的馋,不懂她把肉藏进坛子时的挣扎。我只顾着吃,只顾着那碗肉的香。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那个画面——一个病得站不稳的老人,把救命的一块肉,全部蒙进了孙儿的饭碗。而我,连一句"婆婆你也吃"都没有说!

03


婆婆的手,是闲不住的。春天带我去掰笋,夏天带我去撮虾,秋天带我去捉蟹。山里的四季,在她手里是一根无形的线,串起了我快乐的童年。

撮虾要去溪沟里。婆婆挽着裤腿,站在浅浅的溪水里,一只手握着捞篓,一只脚在草丛中“嘭嘭嘭”踏着,突然,她停住脚,双手举起捞篓,在我眼前晃了晃,只见一群透明的虾在网兜里拼命挣扎。然后“沙”地倒入我提着的竹篮里。溪水凉凉的,她的笑声暖暖的,混在一起,是我童年最清冽的记忆。

捉蟹要去河滩上。螃蟹藏在石头底下,婆婆搬开石头,眼疾手快地按住蟹背,任它八只脚乱蹬,也逃不出她的掌心。她教我:"捉蟹要按背,莫抓脚,夹手哩。"可我还是被夹过几次,疼得直甩手,她便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像当年含桐油一样,轻轻地吮一吮,说:"莫哭,莫哭,螃蟹逗你玩呢。"

掰笋是在清明前后。竹林里潮气重,婆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竹丛里钻来钻去。她眼睛尖,总能发现泥土微微隆起的地方,用手一扒,便是一根嫩黄的笋尖。她掰下来,在衣襟上擦一擦泥,递给我:"磊儿,尝一口,鲜得很。"我咬下去,一股清涩的汁水溅出来,带着竹林的气息,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些日子,山风是轻的,溪水是清的,婆婆的手是暖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像溪水一样,流不完,像竹林一样,长不断。可我不知道,溪水会干涸,竹林会枯萎,婆婆的手,也会凉下去。

04


我上学那年,婆婆为我缝制了第一个书包。

那是用她一件旧衣裳改的,蓝布底子上印着细碎的白花,洗得有些褪色了,却干干净净。她熬了两个晚上,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很大,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的手指捏着针,在布面上穿梭,针脚细密而整齐,比我后来在商店里看到的任何书包都要结实。

书包缝好了,她在正面绣了两个字——"勤学"。绣字是她的绝活,针脚起落间,两个字端端正正,像印上去的一样。她把书包挂在我肩上,替我理了理衣领,说:"磊儿,要努力学习,将来当个教书先生,莫像婆婆,一个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那时不懂"教书先生"是什么,只觉得背上有书包压着,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欢喜。我使劲点头,说:"婆婆,我将来当了先生,教你写字。"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说:"好,好,婆婆等着。"

可她终究没有等到。她不认识字,却用最朴素的语言,在我心上刻下了最深的印记。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一生的操劳,告诉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舍,什么是把最好的留给后人。

05

婆婆走的那天,我在学校的考场上。考的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我咬笔头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就在几里外的山村里,我的婆婆正躺在那张老床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乱抓。她在找我,找那个她含过桐油、蒙过肉、带过撮虾捉蟹、背过书包的磊儿。她找了一辈子,最后这一次,找不到了。

我考完试,兴高采烈地往家赶,想着要把考试的情况说给婆婆听。可刚进村子,便听见鞭炮声,看见堂屋门口的白幡在风中飘。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我跪在她的灵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婆婆等着。"可我让她等了什么呢?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教书先生?等一个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孙儿?我想起那碗蒙进我饭碗里的肉,想起她倚在门框上黄瘦的脸;想起她含在嘴里的桐油,想起她额头上的汗珠;想起她搬开石头捉蟹的手,想起竹林里递过来的笋。我想起那么多,却想不起我为她做过什么。

我没有为她端过一碗水,没有为她洗过一次脚,没有在她生病时守在她床边。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在空中乱抓的时候,我在考场上咬笔头。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在解一道数学题。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或许正走出考场,对着天空笑了一笑。

这份亏欠,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压了很多年。我后来真的当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眼睛,我总会想起婆婆说的"教书先生"。我认真备课,认真讲课,我想,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了——把她那份对读书的敬重,传递给更多的人。可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她不需要我替我做什么,她只需要我在她伸手的时候,握住那只手。

可我握不到了。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握不到,不等于她不在。她曾握着我的手说:"磊儿,你今后哪里都别怕,我死之后,哪儿都不去,会陪在你的身边保佑你。"那时我年幼,只当是哄孩子的闲话。直到2000年前后,我到两岔乡冗迪村承包了三百余亩退耕还林,每周五放学赶到冗迪,晚上又要独自穿过十多里山路去探望父母,经过大田湾那片白天都不见阳光的柏林深处。夜黑如墨,林深似海,风声穿过枝叶,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可我从未怕过。因为我知道,婆婆就在那片黑暗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步一步地陪着我走。

她从未食言。食言的是我……

06

如今,我也快到当年婆婆生病时的年纪。头上的鸡合疱早已无痕,可那桐油的涩味,偶尔还会在记忆里泛起。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香的肉,再也没有撮过那样鲜的虾,再也没有背过那样沉的书包。我的学生一批批毕业,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别的营生,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我,叫我一声"老师"。我便想起婆婆,想起她叫我"磊儿"时的声音,想起她绣在书包上的"勤学"二字。

我常常会梦见她。梦里她还是老样子,蓝布衫,白头发,站在溪沟的水里,举着网兜里虾,冲我笑。我想跑过去,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我想喊她,可喉咙被封住了,发不出声。她便在远处看着我,笑容慢慢淡下去,身影慢慢模糊下去,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我惊醒过来,枕头是湿的,窗外是黑的,心里是空的。

那份亏欠,是空的。它没有一个可以填补的缺口,没有一个可以偿还的对象。它只能空着,像一口没有水的井,像一座没有门的屋,像一段没有尽头的路。我只能带着它,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到我也变成一捧土的时候,或许才能在另一个世界里,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说一声:"婆婆,我来了。"

可这一声,她还能听见吗?

窗外的山,还是当年的山;窗外的溪,还是当年的溪。只是溪边再也没有那个挽着裤腿的老人,再也没有那个举着虾冲我笑的身影。山还在,溪还在,人不在了。亏欠还在,爱还在,回应不在了。

这便是人间最深的遗憾吧——你欠下的,永远还不了;你想说的,永远说不出了。唯有把这份亏欠,化作余生每一步的沉重,化作讲台上每一句的认真,化作梦里每一回的追寻。或许,这便是对婆婆最好的纪念,也是对自己最轻的惩罚。

婆婆,你伸手的时候,我不在。我伸手的时候,你不在了。这人间,终究是一场错过。可我知道,你从未怪过我。你含过的桐油、藏过的肉、捉过的蟹、缝过的书包,都是你伸出来的手,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握着我,从未松开。

而我,只能在这份亏欠里,把你重新活一遍。活成山间的风,溪里的水,竹林里的笋,活成我心里,永远沉郁、永远深情、永远无法愈合的那道伤口。

作者简介


山石,原名张中磊,男,苗族,大专学历,系湘西永顺灵溪二小退休教师。自幼爱好文学,研易经八卦,曾有小诗获奖。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8-04

标签:美文   心中   婆婆   桐油   书包   嘴里   溪水   竹林   蓝布   当年   石头   父亲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