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揣在口袋里的春天

清明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细密,檐角滴落的雨水在石板上敲出银铃般的脆响。站在老家的屋檐下,忽然望见一株榆树在断墙后舒展枝条,新生的榆钱儿攒成嫩绿的绒球。三十多年前的春天,这样的绒球总被我们踮着脚尖折下来,在袖口蹭两下就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洇开时,连呼吸都沾着草木香。

老榆树抽新芽时,连空气都是甜的。最低的枝丫早被大孩子撸秃了,我们便叠罗汉去够高处的榆钱儿,整个村的孩子都变成了猴子。有蹲在地上当人梯的,有踩着他人肩膀去够高处枝丫的。树皮粗粝的纹路硌着脚心,风一吹,整棵树都洒下细碎的绿雨。榆钱儿要选将开未开的,米粒大的花苞裹着层半透明的膜,一嘟噜一嘟噜像翡翠珠子。

撸榆钱儿不能贪心,得留些给树顶的麻雀。生吃时抿住叶柄轻轻一捋,嫩芽就落进掌心,嚼起来有青苹果的微酸。带回家的榆钱儿,做成当时最奢侈的榆钱儿饭,把淘净的榆钱儿拌上玉米面,铺在笼屉里蒸,出锅时点上几滴香油。孩子们蹲在灶台边偷吃,蒸气糊了眼睛也不肯走。妈妈们总会留几枝插在搪瓷缸里,说要看它们在窗台上慢慢舒展成小叶子,总觉得是春天在屋里生了根。

惊蛰过后,门前小河解冻的水汽漫过堤岸。挎着竹篮挖野菜的奶奶们像候鸟般准时出现,她们佝偻的背影在返青的麦田间起起落落,灰布鞋底沾着新鲜的泥。

我们跟着奶奶学认野菜:叶片锯齿状的苦菜要连根拔,开着黄花的蒲公英只掐嫩茎。总有孩子把苍耳当成刺儿菜,掐了满手小刺疼得嗷嗷直叫。野蒜最难寻,要在背阴的田埂边蹲下来细细找,白生生的蒜头藏在枯叶下,扯出来时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有人发现一窝野菜时,立刻用皮筋圈地,说是她的“私房菜园”。最金贵的是野薄荷,藏在河滩石头缝里,揪两片叶子揉碎了抹在太阳穴,清凉的味道能钻到天灵盖。走过小卖部时,我们会用这些野菜换两颗话梅糖,玻璃纸剥开的脆响混着酸甜的滋味,能让整个下午的课都上得心神不宁。

挖满一篮子野菜,大家就聚在老槐树下择菜,把草根、泥块抖落干净,顺手捋把槐花塞嘴里——甜丝丝的花蜜,比小卖部的水果糖更让人上瘾。奶奶把择好的野菜分给我们,野蒜炒鸡蛋的香气混着榆钱儿饭的甜糯,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飘出来,织成一片青色的雾。

柳枝抽芽时,整个村子都响着“吱吱”的哨音。我们拿铅笔刀削截枝条,指甲抵住青皮轻轻拧转,树皮便蜕成个翠绿的小筒,用这个树皮小筒做成哨子,吹出的调子像雏鸟啁啾,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野鸭,扑棱棱掠过泛着金鳞的河面。我们举着柳哨跑过田埂,把声音藏在衣襟里,等遇见挖野菜的伙伴,突然凑到对方耳边猛吹,吓得人一屁股坐在花丛里。

春风一吹,村口的杨树梢就挂满了毛茸茸的穗子,像无数支蘸了金粉的毛笔在空中摇晃。我们这群80后的孩子,早脱了臃肿的棉袄,裤兜里揣着玻璃弹珠和橡皮筋,追着柳絮跑过田埂时,总觉得春天是被自己吵醒的。

村前口的土坡是我们童年的圣殿。背阴面长满苍耳与狗尾草,向阳的斜坡却裸露出细腻的黄沙,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男孩们把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丫踩进沙里,细沙从趾缝溢出来时,总让人想起姥姥筛面粉时簌簌落下的雪。

放学的钟声敲响时,操场边的围墙根就变成了秘密集市。弹珠换苍耳,橡皮筋换槐花,谁要是带了“沙奶奶”,立刻能当上孩子王。最轰动的是有一次,我们在河滩捡到一窝野鸭蛋,五个青灰色的蛋躺在羽绒垫子里,摸上去还带着余温。我们在沙坡背阴处挖坑生火,学电影里烤鸡蛋。蛋壳炸开的焦香引来看果园的老头,他举着扫帚追了我们二里地,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如今,三十多年前的沙坡早已变成观景台,挖野菜的孩子成了点外卖的大人。但每当春风裹着细沙迷了眼睛,掌心仍会泛起温热的触感,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个在土坡上打滚的下午——那时我们浑身沾满草屑与阳光,口袋里装着整个春天。某天,我突然在小区绿化带里发现几簇野苋菜。蹲下身掐断嫩茎时,粉色汁液染上指尖,三十年前的沙坡、柳哨和滚烫的夕阳,忽然顺着掌纹淌回来。

那些在口袋里揣过春天的人,总会留着某种奇特的嗅觉:能闻出哪阵风裹着榆钱儿香,哪片云藏着雨前的土腥味。就像此刻,我捏着野苋菜穿过霓虹灯影,恍惚又变回那个裤脚沾泥的孩子——衣兜里漏下的草籽,大概早在某个春天,就悄悄长成了漫山遍野的乡愁。

来源:鄂尔多斯日报(作者:张丽兰)

编辑:李荣

校对:李由

审核:武文玲

终审:王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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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4

标签:美文   春天   榆钱   野菜   苍耳   孩子   榆树   田埂   小卖部   树皮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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