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省，造一双鞋

几年前的一天，在无锡经营服装企业的张雷，遇到了做面料的老朋友李建明。

作为一同在纺织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两人见面三句不离本行。李建明从包里掏出一块灰褐色的布料，往桌上一放。

“张总，这个牦牛绒你一定得上手试试。”

在圈内，李建明里出了名的“牦牛绒痴”，大家都调侃他，“每天工作恨不得用双手捧着牦牛绒”。

张雷接过布料捻了捻，手感竟然出乎意料的细滑。

对于牦牛绒，他并不陌生，早在二十年前，国内就有人试着把它做成服装，可惜牦牛绒的纤维天生偏短、偏硬，那时的纺织技术只能做粗纺，织出来的面料又厚又重，翻来覆去就是做大衣、做围巾，设计和时尚也搭不上边。

热闹了没几年，牦牛绒很快便淡出了大众视野。

但李建明这一次带来的牦牛绒，和之前完全不同。

历经两年的技术设备攻坚，李建明带领团队在国内首次攻破了牦牛绒的精纺技术，把这种又硬又短的纤维织得又轻又暖，完全可以媲美主流的羊绒，甚至在透气性和防晒效果上还要更胜一筹。

张雷的眼睛亮了。

要知道，同样是特种动物纤维，羊绒的市场价普遍在四五十万元一吨，行情好的时候，山羊绒的价格甚至要到上百万元一吨。而被誉为“藏地软黄金”的牦牛绒，由于缺技术、缺市场、缺标准，最便宜的时候只要八万元一吨，产业的价值被严重低估。

另一方面，国外的美利奴羊毛、骆马绒经过多年的培育运作，已经成为享誉全球的高端面料品牌，依托这类特种动物纤维，Loro Piana、杰尼亚等国际奢侈品牌一件成衣的价格轻松就能卖到上万美元。

中国目前拥有全球95%的牦牛资源，完全有能力打造出属于自己的高端面料名片。

一番促膝畅谈后，张雷和李建明一拍即合，决定携手推广牦牛绒，把牦牛绒面料应用到更多产品中去。为此，他们多次前往青海，翻山越岭寻找最优质的原绒。

无独有偶，另一群无锡人也在青海奔走跋涉。

彼时，恰逢国家东西部协作战略全面推进，从太湖之畔的无锡，到湟水河谷的青海海东，一批又一批挂职干部跨越2000多公里，把东部的技术、资金和人才向西输送，也在四处寻找能让西部“自我造血”的产业火种。

张雷和李建明的牦牛绒梦想，恰好与之完美契合。

于是，一场跨越两千公里的产业协作，就这样在雪域高原之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01.

黄金搭档的担忧

青海是中国著名的“牦牛之都”，牦牛存栏量近600万头，占全国总量的约38%，拥有国内规模最大的养殖基地。

围绕牦牛的繁育利用，当地已经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像青海的牦牛肉，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区域品牌。

而同样作为青海的特色物产，牦牛身上的牦牛绒，产业价值却还没被充分释放出来。

青海平均海拔超3000米、冬天气候寒冷，栖息在海拔3500米以上高寒地带的牦牛，为了御寒，会长出一层细密保暖的底绒。而到了入夏气温回升的季节，牦牛绒就会自然脱落，因此，一年中适合采绒的窗口期并不多，每头牦牛每年也只能产出1.5公斤的绒。

不巧的是，6月刚好又是虫草的采挖季，牧民忙着进山，几乎没时间采集绒料，大量优质牦牛绒就这样飘散在高原上，被白白浪费。

再加上长期以来，牦牛绒始终缺少稳定的市场和高端的纺织技术，一些牧民采集到的牦牛绒大多都和粗牦牛毛混合，用作牧区的帐篷、遮阳伞和地毯，即使是少部分粗纺加工出来的牦牛绒，也只能做成笨重的大衣，很难进入大众消费者的视野。

因此，对于牦牛绒产业而言，技术落后、市场闭塞是两个最大的难关。

而冥冥之中，张雷和李建明的组合，恰恰成了最擅长攻克这两道难关的“黄金搭档”。

2008年，张雷正式接手家族的纺织企业，一度发展到为巴宝莉等国际奢侈品牌做服装代工。虽然订单稳定，但张雷清醒地认识到，传统代工模式利润微薄，企业想要行稳致远，必须走自主创新的路子。

于是，他果断推动企业向设计代工（ODM）转型，组建专业设计团队，每年推出上千款的原创服装款式。恰逢当时淘宝、天猫兴起，张雷果断抓住国内电商行业的风口，为国内一线女装品牌提供ODM供应链服务；直播电商浪潮到来后，他再度抢先布局，在无锡创办帛利恒公司，打造自有服饰品牌“T＜25”，每年的直播销售额上亿元。

而二十多年来的创业经历，也让张雷在品牌打造、市场运营、渠道搭建方面积累了极为深厚的实战经验。

与此同时，李建明则是一个十足的“技术派”。

2002年，做制绒设备出身的李建明创办中孚达，把半生精力都倾注在了设备和面料技术的研发上。

2010年，由于羊绒价格一路疯涨，高昂的原料成本导致大量纺织企业资金链断裂、岌岌可危。为了解决企业的生存问题，李建明毅然决定将研发重心转向当时无人问津的牦牛绒。

中孚达团队从设备改造入手，历经两年的反复实验，从分梳、制条再到纺纱、成品，打通了牦牛绒精纺技术的全流程工艺，并在多个环节实现技术突破。

例如在分梳环节，由于牦牛绒偏粗、偏硬，传统的牦牛绒分梳工艺需要反复梳理10多遍到20遍，纤维越梳越短，最终成品的纤维长度只有24到25毫米左右。而李建明团队研发出的智能化分梳机，只需分梳6到8遍，纤维长度还能拉到30毫米以上。

对于绒产品而言，纤维每长1毫米，每吨价值就能提升1万元。

在李建明手中，曾经被视为“下脚料”的牦牛绒，一下子蜕变成了可以媲美羊绒的高端面料。

技术突破了，品牌也有人掌舵，但摆在张雷和李建明面前的，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运输和成本。

每年，张雷都要从青海牧区收购约800吨原绒，运到张家港加工，再送到无锡做成成品。

800吨原绒经过洗、梳、纺，最终只能产出不到200吨的无毛绒，利用率不到四分之一。剩下近600吨的短毛、粗毛等边角料，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处理掉。

更让张雷头疼的是，原绒从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域高原运到东海之滨，要跨越2000多公里，物流成本占去了很大一块。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把工厂建到青海去，就地加工，仅运费一项就能省下上百万元。

但去几千里外的高原建厂，谈何容易？

张雷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拍板。

就在这时，一群从无锡滨湖区来的挂职干部，敲开了他的门。

02.

“三省一双鞋”

2016年起，无锡与青海海东市建立对口支援关系，无锡滨湖区定点帮扶民和土族回族自治县。

十年间，滨湖区的挂职干部在帮助民和县脱贫攻坚的同时，也在无锡四处走访调研，寻找能让两地牵手合作，赋能民和县当地产业发展的项目。

作为典型的“西料东用”产业，张雷的牦牛绒很快进入了挂职干部的视野。

时任民和县副县长的朱岩，有在无锡滨湖区发改委的工作背景，对产业有种天然的敏锐。为了摸清产业的全貌，2025年，他专程带队和张雷前往福建泉州考察鞋服市场，了解牦牛绒面料的应用场景。后来又赶赴张家港，实地调研中孚达的生产车间，了解原料分梳、设备运转到精纺纺纱的全流程。

李建明对此印象深刻——考察当天，挂职干部们事无巨细地询问他各个生产环节上的技术细节，提出的问题“比好多做纺织的都专业”。

在东西部协作中，比起学校、医院等基建项目，产业类的项目相对复杂，要考虑到市场、环保、政策和可持续性等因素，推进难度要大得多。但李建明真切地感受到，挂职干部们对于推动产业落地的决心十足。

“这份担当和执行力，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经过多轮的综合研判，挂职干部向张雷和李建明提出建议：

与其将原料长途运到东部加工，承担高额的物流费用，不如就地加工，把生产线搬到青海民和去。

在地理位置上，民和县地处青海东部，是全省海拔偏低的区域，气候、温湿度比较适宜，纺纱、分梳等环节不会出现海拔过高导致的空气干燥、纤维易断等问题。

同时这里还紧邻玉树、环湖等牦牛核心产区，原料收运距离大幅缩短，每年也能省下一笔可观的开支。

经过实地考察，再加上对口帮扶的政策支撑，张雷和李建明最终决定：

就在民和县建厂！

项目最终落地在滨湖区援建的民和县东西部协作产业园，坐落于01号厂房，总面积6000平方米，配套建设12条分梳生产线以及制条、纺纱等生产设备。

在这里，他们将高标准打造集现代化、智能化、绿色化于一体的牦牛绒全产业链加工基地，总投资超5500万元，由东西部协作资金、中央财政乡村振兴补助合计2000万元，剩余3500余万元由帛利恒和中孚达自筹。

而按照项目规划，工厂投产后，每年可以消耗牦牛原绒800吨，直接为当地农牧民带来约4000万元收入。

全面达产后，每年可以产出200吨高端无毛绒、150吨绒条、140吨混纺纱线等产品，整体年产值将近2亿元，为当地创造500万元左右的年税收，直接提供稳定就业岗位70多个，人均年收入增收4万元以上，把牦牛绒产业转化为民和县当地的经济新引擎。

落地过程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青海作为三江的发源地，生态保护是不可逾越的红线，纺织企业会不会给当地带来污染？

考虑到这一点，无锡其他的单位也主动开始“赋能”了。

无锡环保集团主动揭榜挂帅，为这个项目量身打造了一套环保解决方案，配备国际先进的污水处理技术，对生产废水进行实时净化处理，处理后的水资源回收循环使用，污泥、固体杂物也按照规范统一清运，实现生产环节零污染。

同时，厂区全面使用当地的太阳能、水力等绿色电力，走低碳生产路线。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工业化生产才得以真正落地。

而过去被当成廉价废料的边角料，也有了新出路。

帛利恒与厦门大学开展产学研合作，并在滨湖区、无锡城建发展集团的推动下，落地无锡化成生物基新材料联合创新中心，对废料进行深度加工，提取出广泛应用于医用敷料的生物材料角蛋白。

技术赋能下，每吨牦牛绒原材料可增值1.2万元，原本的“负担”变成了新的利润点，也让整条产业链的收益实现最大化。

在帛利恒的办公室里，张雷特地向我展示了一双以牦牛绒为面料打造的品牌运动鞋，鞋面的触感相当柔软。

▲牦牛绒面料制成的运动鞋

他笑着说，他有一个微信群，群名就叫“三省一双鞋”。

“江苏提供技术、人才和资金，青海坐拥得天独厚的牦牛资源，福建依托成熟的鞋服产业，三省优势互补，联手打造出这款创新产品。”

眼下，前来洽谈合作的品牌越来越多，牦牛绒的商业化路径也越发清晰。

张雷相信，在东西部协作的持续推进下，牦牛绒的应用场景还将不断拓展，这个源自高原的特色产业，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可能性。

03.

最温柔，也最坚强的纽带

这个“三个省造一双鞋”的故事，是我们在滨湖区一起到青海民和县探访时发现的。

三个省做一双鞋，不只是“做鞋”，而是真正的“协作”，真正实现了从“帮扶”到“协作”的跨越，是东西部协作走向深化的一个标志。而这样并肩奋斗的案例，现在已经远不止于“一双鞋”。

还有“一条鱼”：

民和县中川乡，具有独特的地理条件，地下水水温常年保持在9℃至18℃之间，前几年就开始探索国产三文鱼（虹鳟鱼）的冷水养殖，但没过多久就遇上了难题：水里氨氮亚盐等指标持续偏高，怎么都降不下来，鱼病灾害也接踵而至。

这个时候，经过滨湖的牵线，在滨湖辖区内的一支“科研国家队”出手了，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淡水渔业研究中心专家组来到民和县，很快就解决了难题，还承诺提供为期三年的技术服务。

现在，养鱼车间里的循环系统运行越来越顺，整个民和县的养殖水体达到9000立方米，2025年，全县三文鱼产量111.6吨，产值超过430万元。

▲刘社长现场摸鱼

“一碗面”：

2002年，位于青海省民和县的喇家遗址出土了四千年前的世界第一碗面。受到启发，有着三代人传承的民和本土拉面经营户马维明注册创立了“四千年喇家拉面”品牌，并从一家传统面馆成长转型为拥有100多家加盟店、带动1200余人就业的现代化餐饮企业。

现在，这份河湟味道也勇敢地迈出青海，准备在无锡开设长三角区域首家直营店。滨湖还创新帮助他们打造了一个“线上+线下”融合的青海高原特产展销平台，让牦牛肉、藏羊肉、菜籽油、牦牛肉干、酥油、高原蜂蜜等众多来自青海高原的正宗特产，更方便地送上无锡老百姓的餐桌。

▲四千年喇家拉面

一双鞋，一条鱼，一碗面，还有道不完的一个个故事，每一个具体而微的改变背后，都有东西部不同区域，甚至不同民族的人们并肩奋斗的身影。

回望这十年的深耕之路，打动人的不仅是一个个项目的落地、一组组数据攀升，更是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强、越来越凝聚的发展信心，和无数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笃定向往。

即将离开民和县的时候，当地的朋友把我们带到了一条路上，这是一条连接湟水、川海两条当地主干道的大路。路牌上，是民和特意改的新名字：滨湖路。

▲滨湖路

滨湖路的东西两侧，是川海初中和民和县职业技术学校。曾经，民和城乡各学校的孩子们每天中午都要赶回家吃饭，现在，滨湖区援建的两所学生食堂，正在两个学校里为孩子们提供热乎乎、香喷喷的免费营养午餐。

距这条路不远处的民和县南山学校，一批批滨湖区的教师接力而来，在他们的浇灌下，第一届“滨湖—民和教育合作班”就结出了成果，学生中考斩获民和全县第一，高中升学率达到92%。一位老师告诉我，马上就要到“接力换班”的时候了，但每次上课看到民和孩子们纯真眼神，他都有一种舍不得走的感觉。

▲支援民和县的滨湖教师们在工作中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藏着我们穿过的鞋，走过的路，还有爱过的人。而我们最终会欣慰地发现，爱，才是协作之间那根最温柔，也最坚强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