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面包里的母女课题

这蒙住窗玻璃的细雨/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架上的黑葡萄
澳门的夜雨还没停。我坐在银河时尚购物中心的一家餐厅里，一面抄写着博尔赫斯的诗句，一面等待着看演唱会的女儿。

脚边的雨伞收拢了，还在滴水，踩过雨水的鞋子带着湿气。我埋头在纸页间，耳边是细碎的交谈声、楼上电影的回音、对面娱乐厅的游戏声。在这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雨声完全被隔绝了。
饭菜的浓香，咖啡的醇香和旁边蔬果店里水果的清香一波一波地涌来。

白天我们吃了葡国菜，在美高梅喝了珍珠奶茶，此刻几乎毫无饥饿感。

雨夜的澳门梦幻般迷离，有熟悉的纸笔为伴，虽然身在异乡，却仿佛安坐家中，只是身边多了这些恰到好处的声响。

不远处正举办的演唱会，周围安静进餐的食客，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温柔。
这次出行，是女儿在几年高强度工作之后给自己的犒劳。念及我从未踏足港澳，她便邀我同行。于我而言，对旅游并无太大兴致，但想到女儿的一片孝心，又恐她一人远行无伴，便答应了。
手机铃响了，女儿说演唱会结束了。

不一会，便见她远远地朝我走来，兴奋像一层光晕将她簇拥着，她的脸如同一朵明艳的花。
她坐下后，脸上还挂着笑，语气里却有一丝遗憾：“我是又兴奋又失望。”
“怎么这么早就结束啦？”我问，“都说三个小时，这才两个小时呀。”
“是呢，”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因为不是个人专场，还有好几个歌手一起演出。”
“原来是这样呀。”我说，“看到偶像真人特别开心是吧？”
她不住地点头，“可惜的是时间太短了。誒，要不我们再去别处逛逛吧？”

她显然还在情绪的高点上。虽然已是夜里10点多钟，但对澳门这座不夜城来说，时间还早着呢。我们回珠海酒店也不急，因为24小时都可以通关。
“好呀，那我们去哪逛逛呢？”我记得出行前对自己的承诺：做不扫兴的妈妈。
“要不我们去手信店看看？”她说，“出门一趟，总要给朋友带个小礼物吧。”
“行啊。”我答应着，想起我们晚上都没吃东西，就从包里拿出前一天在香港买的面包，那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包里的。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不吃。”她的话一向精短。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还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就把面包递到她面前。她有点不情愿地接了，咬了一小口。
忽然，她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骤然沉下来的脸。
“你总是这样强迫我。”她撅着嘴，像是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皱着眉头道，“我说不吃不吃，你非要我吃！”
停了一下，她还是咽了下去：“齁甜齁甜的，一到嘴里就黏住嗓子了。”她气得几乎要跺脚了，
“……还有，也不知道你怎么有那么多话。”女儿开始了一番大输出，“你总是把你的情绪都倒给我，好像我是你的男朋友一样！”
后面的话，已经被血液的轰鸣声淹没了。
我愣在原地，“男朋友”三个字像一记带针的重锤砸在我身上，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四下奔突，即刻就要喷薄而出。
“我有这么不堪吗？”我自问。对面女儿的脸上，两道泪水滑过脸颊，嘴唇一上一下开合，周围灯火明亮，人来人往。
最近这几年，我们母女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她周末也不回家。虽然同在一座城市，却像远在天边。我也尽量不去打扰她，就连视频也很少打。我已经尽力给她足够的空间了，怎么会给我扣上这样一顶帽子呢？
想到此，我内心的愤怒再次涌动着，但随即，一个声音响起来：一个人久远以前受的伤害，究竟要多久才能得到平复？
我必须承认，孩子小的时候，我的情绪化很严重。虽然十几年来我不断地反省自己养育的失当，尽力调和与缓解母女关系，我也多次向她道歉，她也表示早就原谅 了。但她还是会时不时“控诉”我以前的粗暴，我知道她心里的刺痛还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一块面包又引发了这样激烈的冲突。
“我怎么做都不对呗？”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我立刻意识到不能这样看问题。对于女儿这样敏感少言的人来说，她愿意把情绪释放出来，总比压抑着自己要好得多。
我忽然明白，她咽下的哪里是面包，分明是多年前我随手塞给她的、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她不是无理取闹，她只是在借着这块甜腻的面包，吐出积压多年的委屈。
想到这里，我轻声地说：“没事儿，不好吃就不吃了。”

等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我才问：“那我们还要不要去逛逛了？”
“不了，咱们回酒店吧。”我们跟着导航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公交车仿佛是一支巨大的毛笔，被公交司机握在手里，在夜色中笔走龙蛇。时而中锋疾驰，时而侧缝劈下，九曲回环中，为了站稳脚跟，我们不断地变换姿势。
中途有人下车空出了座位，女儿赶忙喊我：“妈妈，快来坐。”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温热。
珠海的夜晚已经沉入梦里。深夜的小吃店里，热汤面下肚后，热气从额头渗出来，一天的疲惫和不快也随风而散了。
博尔赫斯的雨，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了架上的黑葡萄。他接着写道:
潮湿的暮色里/带给我一个声音/我渴望的声音/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澳门的雨夜渐渐远了，不知何时身旁女儿的鼻息声轻柔地响起，一如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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