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粉30万后一句“不舒服”滚成雪崩，流量反噬的账该算在谁头上

掉粉30万后独坐看海，一句“不舒服”滚成雪崩，流量反噬的账该

30万、72小时、15秒。

王鹤棣所经历的事情可以用这三个数字来概括。

当他在海边的照片被发布出来之后，他的粉丝数量已经超过了30万。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大海也不会给他解答，评论区也不会有声音。

从“不舒服”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到粉丝数量以每小时五位数的速度下降，中间相隔不到72小时的时间，在这个时间段里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一周六天加上一个星期天休息日、吃几顿饭、刷几条短视频而已，而对于王鹤棣而言，这72小时就把“真性情”这三个字从他身上撕了下来，换成了一个新的标签——“不舒服文学代言人”。

她在凌晨1点17分看到了一张海边的照片，当时她正在睡觉，但是手指不自觉地又划过来了，照片上王鹤棣戴着帽子侧身面对着大海，背景是灰蓝色的海，配文只有四个字：独自看海。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排名第一的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多看看大海”，后面跟着2.3万个赞。她看了很久这个数字才离开评论区，又回来再看一次才离开。

她回忆起自己十年前追星的情景。

2015年她读高二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选秀歌手，在中午吃完饭之后就会去学校旁边的一个网吧签到，在贴吧里签到的人数由原来的三万多人减少到现在的两万九千多人的时候，在贴吧里就会有人发帖说，“最近签到的人少了”，下面会有十几条回复，语气都很平和。

QQ群里有人退群了，管理员也不会多说什么。没有人截图，没有人发通稿，更没有人把退群人数做成热搜词条。粉丝来来去去，就像潮水一样自然。涨了没人敲锣打鼓，掉了也没人喊打喊杀。

当时她也变成了一个脱粉的人。原因非常简单，在一次采访中，那位男歌手说了一句，“最近嗓子有点累”。她认为他不够努力。但是她并没有在贴吧里发帖骂他，在微博上刷话题，而是默默地取消了签到、退了QQ群。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两分钟左右的时间，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也没有引起网络上的热议。这个男歌手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已经离开了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王鹤棣在节目中提到“不舒服”之后，她就看到了好几个不同的账号发出来的切片，每一张切片的剪辑方式都不同。有的把“不舒服”三个字重复了三次，并且配上了逐渐放大的声音效果以及红色感叹号。

还有一种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表情慢放，并且配上悲伤的钢琴乐。还有一种把这句话和其他明星说过类似的句子剪辑在一起，做成一个“明星卖惨合集”。她看了很多张，每一张都看了几秒钟，每一张都让她心里堵得慌。

切片账号更新速度非常快，她在其中一个账号主页上点击进入之后发现该账号每天平均发布3条视频，每条播放量在5万左右。根据这样的数据，在一个月内仅靠流量分成就可以获得不错的收入。

王鹤棣事件期间，该账号发布了11条与之相关的切片，其中有3条播放量突破了百万。她计算了一下，这11条视频给账号带来的收益可能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一些。

这些账号会考虑王鹤棣是否不舒服吗？

不把它放在心上。

他们所关心的是播放量之后的数字，比如完播率、互动率、广告分成、粉丝增长速度等等，对于王鹤棣而言和其他翻车的明星一样，对于还没有翻车的明星一样，都是原材料。这句话被剪成了15秒的片段，并且配上刺激性的标题之后就被推给了算法的大池子里。

算法会发现“争议”、“愤怒”、“明星”等关键词，并且会把它们推给更多的可能会生气的人。这些人在看了之后会感到愤怒，并且会留下评论、转发。算法收到反馈之后又会把更多的内容推送给更多的观众。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她回忆起曾经看到的数据：从节目播出到掉粉20万只用不到72小时。在这72小时内，切片账号完成了从选题、剪辑、发布到爆款的整个过程。以前制作一条短视频要用到电脑、专业的软件以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现在只需要一部手机加上人工智能来识别文字、一键分镜、模板花字背景音乐，30秒就可以出片。

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产量趋于无限。王鹤棣说“不舒服”的那一秒，在72小时内被切割成了无数个15秒，每一个15秒都为某个账号带来流量分成。

该行业的原材料就是明星的一句评论，加工的方法就是断章取义，销售渠道则是算法推荐，利润的来源则是注意力变现。

王鹤棣在这一条链上，既是原料又是产品，也是包装盒。

她关闭了切片账号主页之后又看到了王鹤棣看海的照片，并且把配文改成“掉粉30万之后自己一个人去看海”。她看了很久“30万”这个数字之后才明白它的含义：一个中型体育场可以容纳这么多的人；一个县城的人口；一个明星从顶流跌到“不舒服文学代言人”的距离。

她想起上个月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的情况，此时地铁已经停运了，她在路边等着打车，等了二十分钟，收到一条关于自己工资到账的通知信息之后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打车软件上估算出来的车费，在这个 moment 中她心里所想到的词是“不舒服”，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等车。

王鹤棣说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年收入至少千万；而她说自己不舒服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用来还清房贷和信用卡。两者比较下来，王鹤棣的情绪上就处于下风了，并不是因为他说话时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他的立场使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切片把两者混为一谈，把一根已经很烫的火柴又吹了口气。

这就是情绪结构出现偏差的原因。

她看到一条评论说“一年赚几个亿还觉得不自在，普通人的生活又怎么了”，该评论获得4.7万多个赞。看到这个数据之后，她感觉有些奇怪。王鹤棣的“不舒服”和普通人所谓的“不舒服”是不一样的，但是切片并不在意这些。切片只需要15秒的冲突、让人生气的理由以及能引起完播率的瞬间。

平台越来越多了，算法把有争议的内容推给更多的可能生气的人，营销号也越来越刺激。粉丝本来想通过控评来平息争议，但是却把话题越炒越热。有的粉丝在评论区里解释说王鹤棣说的是工作压力，并不是抱怨收入，这一条下有三百多条评论都是在骂的。粉丝越解释，话题热度越高。算法发现热度之后又继续推给更多的人。又是一个循环。

王鹤棣正在海边思考大火为什么会发生。

她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来。窗上的路灯发出的光线映在天花板上。想到十年前的那个男歌手，以及自己默默取消了签到的两分钟。那时候脱粉是私事，而现在脱粉就成了公共事件，30万人一起点击取关键的动作就成了新闻。王鹤棣掉粉30万的事情比他说“不舒服”更受关注。

有人认为这是咎由自取，但是她认为“活该”这个词太轻率了。把一条复杂的过程简化为个人的原因，仿佛明星一闭嘴就可以解决问题一样。但是闭嘴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今天闭嘴的是王鹤棣，明天可能是其他明星。

这套机制已经批量生产出不敢说话的艺人：采访变成背稿、直播变成念弹幕、真人秀变成表演真人秀。观众一边抱怨明星造假，一边用取关、审判的方式来惩罚没有造假的瞬间。

她想到了王鹤棣在海边的照片，灰蓝色的海水、灰蓝色的天空、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想着那30万粉丝去了哪里，也许是在考虑是否应该说出那句话，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疲惫了。

这笔账要怎么分？

只点击15秒内随便点击的人、只看标题就生气的人、把“不舒服”当作罪证的人、把切片当作真相的人、把取关当作审判的人、把热搜当作法庭的人。

她翻身之后，手机又恢复了生机，一条新的推送出现了，在评论区里议论纷纷，已经是凌晨2点零3分了。她看了下时间之后就把这条推送给删掉了，并且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王鹤棣所指的不是大海。

就是再也回不到从前、可以畅所欲言的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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