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一个县城街角走进一家省钱超市。
如果不是熟悉的logo,我几乎认不出这是零食店,左手边短保烘焙现烤现卖,往里是牛奶、酸奶、速冻水饺的冷柜,鲜卤区摆着鸭脖鸭头,收银台背后堆着纸巾、洗衣液、酱油和大米。零食反而被挤到了店铺中段,成了众多品类里的一个。
五年前写量贩零食时,我的判断是:它冲着传统超市的命去的。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屠龙者,正在长出龙鳞,这个把传统超市按在地上摩擦的物种,正在一点一点,把自己长成传统超市的样子。
卖生鲜、卖日化、收合约内费用。它当年用来革命的三板斧,正被它自己反向抡向自己。
量贩零食这门生意,也不是靠卖便宜货取胜,而是靠把加价链条砍到最短。
一包薯片,在KA卖场里要过代理商、分销商、卖场层层加价,还要摊进进场费、条码费、堆头费、节庆费这些藏在暗处的苛捐杂税,加上短则60天长则半年的账期。这些成本最终全都压进了商品价格。

据我们测算,KA大卖场终端加价率可能高达80%,而量贩零食工厂—总仓—门店直供,合计加价只有36%左右,全渠道最低。
它靠的是三把刀:
量贩零食对商超的颠覆,其本质是一场针对传统渠道层层盘剥的效率革命。它最锋利的武器,恰恰是不收传统渠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
所以这场仗它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2025年鸣鸣很忙GMV935.69亿、门店近2.2万家,1月港股上市开盘暴涨88%,市值一度冲到952亿港元;量贩店在零食渠道占比已达37%,超市从22%一路下滑。
其巨大成功的背后,是很多上半年销量下滑40%的休食经销商,和一批批关门的夫妻超市。
问题恰恰出在赢了之后。
增长是有天花板的。
当门店逼近两万家、县县有店、单店营收掉头向下时,光靠零食已经喂不饱这台机器。万辰2025年新增门店从上年的9776家下滑至4720家,鸣鸣很忙上半年单店月均净利润只有约5500元,加盟商回本周期拉长。
唯一的出路是扩品类。
第一站是鲜食。鸣鸣很忙悄悄开出“有·推荐”新鲜零食店,试水鲜卤、短保、现制,3.0店型加进了短保烘焙、鲜奶、低温冻品,部分门店卖起关东煮。万辰全食优选直接定位社区食品超市,深圳东莞开出惠省嘉,瞄准一日三餐刚需。

从帮老百姓实现零食自由到覆盖一日三餐,这一步跨得太大。零食是保质期长、损耗极低的轻资产,切进生鲜就意味着冷柜、冷链、分拣、高频补货的成本全面提升。
连鸣鸣很忙内部都承认,管理层对鲜食极其谨慎,担心“门店多、范围大,食品安全难把控”。为了追增长,它主动走进了自己最不擅长、也最凶险的战场。
第二站是日化。来优品省钱超市把SKU从1800扩到3000+,塞进日化、个护、纸品、粮油。逻辑是用高频刚需引流,用高毛利品类反哺零食,硬折扣超市毛利10%-15%,比零食连锁的7%-10%高一截。

但零食和日化的品类逻辑并不完全一致。
零食以白牌、散装为主,品类集中度极低,工厂遍地、产能过剩,你不接受我的条件我就换一家。这才是量贩零食敢对上游零进场费、现款直采、说降价就降价的底气。
可日化、粮油、调味品则有显著差异,洗发水绕不开宝洁,酱油绕不开海天。这些是有全国心智、消费者会点名的强势品牌,你敢撤它的货,掉的是你自己的客流。
面对这样的供应商,量贩零食赖以立身的渠道霸权则并不完全成立。
合作的天平,从渠道绝对主导滑向品牌重新握有筹码。它越是深入日化、粮油,就越是被迫回到传统KA当年那套博弈逻辑里去。
在传统商超与品牌的年度合同里,费用分“合约内”和“合约外”。合约内费用,就是白纸黑字约定好的进场费、条码费、促销服务费、店庆费,是商超后台盈利的核心,也是当年压垮无数供应商、把商超推向衰落的原罪。
量贩零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把这些全砍了,早期加价率只收8个点,相对商超25个点起步。
但时过境迁,随着这些新兴渠道体量的增长,量贩零食品牌却已经露出明显的商超化苗头:加收合约内促销服务费、延长供应商账期、设置SKU占位费。

可以思考一下这三件事。
一个曾经靠“我不收费”打天下的物种,正在重新学会收费。
当然我们也需要认知到这一现象背后的组织转变。转型全品类超市,就得大量懂KA谈判的采购。
这些人从哪来?从传统商超里来。
过去的商超采购团队也正规模流入量贩零食行业,带来的不只是经验,也将一整套刻进骨子里的卖场思维带了进来。在他们的职业习惯里,向供应商收费一直以来恐怕也无可厚非。
旧秩序没被消灭,它只是换了个战场,借着人才流动,悄悄回来了。
那么我们不妨问一句,转型后的零食折扣店,和它当年推翻的旧秩序,还有什么本质区别?
有人会说,这只是个别品牌的短期行为。我不这么看,从“不收费”走向“收费”,从颠覆者走向被颠覆者,是这门生意写进DNA里的宿命。
第一、规模一见顶,增长焦虑必然倒逼利润焦虑。鸣鸣很忙99.2%的收入来自向加盟商供货,利润完全绑定开店速度。
当门店密度触顶、同品牌自相残杀(号称500米保护,实际缩到200多米)、单店营收下滑、腰部品牌闭店率高达10%-20%,靠开新店赚钱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第二、向上游要利润,永远是渠道最快最省力的选择。扩品类要投设备、扛损耗,见效慢,但收一笔占位费、要一笔促销费、多压一个月账期,无本万利、立竿见影。
当你手握两万家门店、近千亿GMV,向想进场的品牌收过路费的诱惑,任何人都难以拒绝。渠道对供应链的议价权在显著增强,而议价权变强的下一步,往往就是把议价权变现。
第三、扩品类本身就把它推进了收费的必然性。要跟强势品牌抢陈列、做联合促销,双方就必然要坐下来谈费用。这已经不是它想不想收,而是新品类的游戏规则本就围绕费用运转。
资本市场亦对此心知肚明,扩品若只带来营收增加,却拖垮门店效率、加盟商利润,逼总部靠补贴续命,那“高质价比”人设就会崩,最终反而拉低估值。
也正因嗅到危险,今年6月两大宿敌罕见联合发布《反内卷·守初心》,可当一个行业需要发倡议提醒自己“别忘初心”时,恰恰说明,初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三个判断,说给最关心的人听。
红利期在关闭,博弈期在到来。不收费的新兴渠道,正在变成一个会收费、且越来越会收费的成熟渠道,谈判桌上的甜蜜期结束了。
越没有品牌力越危险。我接触过的工厂品牌心病是同一个,消费者只记得渠道,不记得我。
一个单品走了5000万的量,却听不到复购的动静,因为消费者认的是渠道品牌和品类,跟你的品牌毫无关系。一旦渠道开始收费、压价、扶持自有品牌,纯代工型供应商将毫无还手之力。
对经销商是更大的挑战。零食店进一步商超化、全品类化,对上游的整合会更彻底、对中间环节的挤压会更狠。

还只会搬箱子、押账期的经销商,被替代只是时间问题,唯一的出路,是往品牌够不着、渠道懒得做的毛细血管里走。
今天的故事也是零售业常见的剧本:颠覆者屠龙,屠着屠着,自己长出了鳞片。
我不是说这条路走不通,全品类硬折扣,日本有唐吉诃德,美国有Dollar General,本是成熟业态。但前提是它得想清楚一件事。
“效率”到底是它的初心,还是只是它攻城略地时顺手拿起、打完就想丢掉的一件武器?
如果是前者,它会把从供应链挤出的每一分钱继续让给消费者和加盟商,靠真效率穿越周期;如果是后者,它就会像所有走到规模尽头的渠道一样,掉头向上游伸手,用合约内费用、账期、占位费去填补增长见顶后的利润窟窿,然后在某个自己都没察觉的清晨,彻底变成那个它曾经亲手干掉的传统超市。
卖生鲜、卖日化,都还只是业态演化,无可厚非。真正决定它命运的,是其对待“收费”这件事的态度。
因为这件事,从第一性原理来看,无关报表,更多是一个零售业态的初心,会不会在半路上,悄悄丢了。
更新时间: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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