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毛泽东诞辰100周年纪念征文,一篇《毛主席听我说相声》拿了一等奖。
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没上过几年学、从北京天桥靠"撂地"混饭吃的相声艺人。他叫侯宝林。

更荒诞的是,颁奖那天,他已经死了。
1917年11月29日,侯宝林生在天津,满族人,穷家。
还没等他记住自己家在哪,4岁那年,他被舅舅从天津用火车托运去了北京——不是旅游,是送人。送到地安门内织染局胡同一户姓侯的人家,做义子。养父叫侯连达,在载涛贝勒府当厨师,八旗子弟,混得不算太差,至少孩子有口饭吃。
然后养父失业了。
这一失业,就什么都垮了。侯连达先是在贝勒府没了差事,后来又换了几个地方,换一个垮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侯宝林只念了三个月书就被迫辍学,上街捡煤核、卖报纸、拉水车、打粥要饭。北京的冬天,胡同里风像刀,他在街上跑,脚上的布鞋破了洞,脚趾头露出来,还是接着跑。

但他记性好,耳朵灵,对什么都好奇。
天桥那片儿,卖艺的、说书的、唱戏的,热闹得很。侯宝林没钱看戏,就站在边上偷听,听完了自己学。他有一个本事,别人唱一段,他能跟着把调子哼出来,哼完了还能学腔学调,惟妙惟肖。
12岁,养父看他在家也没什么用,干脆让他去学艺。先拜师学京剧,学了一阵,发现自己嗓子条件不如别人,更重要的是,学京剧混出头得熬很多年,他等不起。后来接触了相声,一下找到了感觉——相声靠嘴,靠机灵劲儿,靠对人心的把握,这些,他天生就有。
先后拜了常宝臣、朱阔泉为师,真正在天桥、鼓楼一带开始"撂地"演出,说单口相声。
"撂地"是什么概念?就是在地上画个圈,观众站在圈外看,看完了觉得好,往里面扔几个铜板。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报幕员,就是一张嘴、一把扇子,和满场子围着的人。
你得把那些人拴住,一分钱都不花的路人,你得让他们舍得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听完一段再走。要是说得不好,人散了,一分钱都没有,当天的饭钱就没了。

这种压力,比任何剧院都大。
侯宝林在这个环境里磨了好几年。观众什么性格、什么包袱在哪个节点能响、什么节奏下人会走神,他全靠这些年现场的反应摸出来的。没有教科书,就是一遍遍试,一遍遍改。
1940年,侯宝林和郭启儒搭档,开始合演对口相声。两个人配合起来,效果立刻不一样——一捧一逗,节奏紧,包袱密,台风稳。这一搭,就是几十年。
这一年,他23岁,刚刚入行将近十年,终于算站住了脚。但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观众",还没出现。
1949年,北平解放,整个城市换了颜色。
对大多数艺人来说,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一开始不太清楚。政权换了,但饭还是得自己挣,观众还是要靠自己去抓。

但很快,风向变了。
1949年底,北京市戏曲界讲习班和报纸上,不断有人批评相声低级庸俗。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旧社会的相声,很多段子确实走的是擦边路线,荤段子、伦理哏、拿劳动人民开涮的笑料,混在一起,观众喜欢,可放在新社会的语境里,显然格格不入。
侯宝林比很多人看得清楚。他知道,如果相声不主动求变,这个行当迟早被扫进垃圾堆。
1949年8月,侯宝林参加了北平戏曲艺人讲习班,听了《社会发展史》《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艺人的道路》等一批专题讲座,这是他这辈子接受系统思想教育最集中的一段时间。讲习班结束,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概念——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艺人要和人民打成一片。
这些话,他觉得不是空话,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他懂什么叫"人民"。
1949年秋,侯宝林首次为毛泽东、朱德等领导人表演相声。

地点在香山,北京城还没完全接管,但演出照常进行。侯宝林站在台上,底下坐着的是开国的领导层,他把相声说完,台下鼓了掌。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手艺不只是养家糊口的工具,还能进这种场合。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改革的,还是回来以后的思考。
1950年1月19日,北京前门箭楼。
这一天,"北京相声改进小组"正式挂牌成立。发起人是侯宝林、孙玉奎、常宝霆等一批演员,老舍、语言学家罗常培等人给予支持和帮助。
小组成立的第一件事,是自己先割肉——主动停演一批含有低俗内容的段子。那些观众以前哄堂大笑的包袱,就这么扔了。很多艺人心里不情愿,侯宝林也知道扔掉这些内容会少笑声,但他认定,相声如果不能在新社会站住脚,早晚连那点掌声都没有。

接下来是创作新段子。
为了配合宣传新《婚姻法》,侯宝林写了《婚姻与迷信》;为了配合铲除封建会道门运动,写了《一贯道》。这两个段子,都是命题作文,却没有写成干巴巴的说教。侯宝林的本事就在这里,政策是硬骨头,他能包上肉,让观众在笑声里把话听进去。
1951年,朝鲜战场上的战事还在打,侯宝林随中国人民解放军赴朝慰问团,去了朝鲜前线。在那种条件下给志愿军演出,没有舞台,没有音响,有时候就是在战壕边上就地开场。战士们听完,笑了,侯宝林说,那种笑比什么剧场里的掌声都实在。
1955年1月,侯宝林创作的相声《夜行记》获中国曲艺研究会颁发的"优秀曲艺作品奖",同年加入中央广播说唱团,正式进入国家演出体制。从天桥撂地的穷艺人,到国家院团成员,这条路他走了将近三十年。但更重要的事还在后头。

这一章,要从一个细节说起。
1949年,毛泽东一进北京,就喜欢上了侯宝林的相声。 后来凡是中央首长参加的娱乐活动,不管是歌舞晚会、杂技晚会,还是戏曲晚会,几乎都要加一段侯宝林的相声。有一回,梅兰芳演完正要往下场门走,侯宝林让监场的工作人员搬着场面桌直接上台,自己跟着就来。毛泽东纳闷,怎么梅兰芳演完了还摆了张桌子?一看是侯宝林,立刻明白了,放下外套,重新坐下。
这个细节,侯宝林自己后来回忆过。
1950年,杨尚昆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哪一个人能使我们的主席这样高兴?只有侯宝林,侯宝林是我们的国宝。"
一个从天桥撂地出来的艺人,被称为"国宝",这话是从中央办公厅主任嘴里说出来的。

这不是吹捧,是事实。
从1960年到1964年,侯宝林带领中央广播说唱团的相声组,每周三、六晚上都要进中南海紫光阁,在舞会间隙给毛泽东、周恩来等人表演相声。 周三、周六,风雨不误,一年算下来几十次,四五年下来,场次已经数不清了。毛泽东听相声,有个习惯——他喜欢,但从不轻易笑出声,最多嘴角往上翘一点,或者眼神里有光,说明他在认真听,在品。
侯宝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一直在较劲。
他在自己的回忆里说,毛主席每次听相声都显得很高兴,但从来不笑出声。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活儿还差点火候——不是技术上差,是没找到让这个人真正开怀的那个点。
毛泽东的喜好很具体,并不是什么相声都爱。
侯宝林的记录里,毛泽东最喜欢的段子之一是《关公战秦琼》。这个段子,刚说完不久,他就让再来一次。

后来有一天,刘少奇带着夫人抱着孩子过来,毛泽东直接开口点名,要听《关公战秦琼》。侯宝林说,这是毛泽东唯一一次点节目,可见这段在他心里的分量。
还有一回,毛泽东看了侯宝林1956年发表的几篇关于相声的学术文章,专门问他——"怎么,你要当博士呦?"
这句话里,有调侃,也有真实的欣赏。一个从来没正经进过学堂的艺人,写出来的东西,被领导人拿去看,这在中国历史上大概是头一回。
再来说说那首"歪诗"。
毛泽东听相声很少笑出声,但侯宝林有一次用几句现场即兴编成的打油诗,逗得他真正开口大笑。笑完了,毛泽东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几句话骂起人来,比什么都痛快,骂得有骨气。

侯宝林当时挠头,连说"主席,我可没骂人"。
这一细节,侯宝林本人在回忆文章里有记录,但他对诗的内容、当时的场合,说法并不完整,且各转述来源的文字版本存在出入。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毛泽东确实曾被侯宝林的语言逗得真正开口笑,这件事在侯家父子的多次回忆中均有提及,并非杜撰。
从这以后,"他笑出声了"成了侯宝林这辈子最难忘的事之一。
1974年8月,毛泽东亲自提名侯宝林为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这个细节,出现在百度百科的生平记录里,来源可查。一个说相声的,被最高领导人亲自提名做全国人大代表,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政治资历,就是因为他说相声说得好,好到领导人觉得这个人应该在那个位置上。
这大概是中国文艺史上,最独特的一种认可方式。
1975年,事情到了最后一幕。

这一年,毛泽东在湖南养病,身体已经很差。他有精神的时候,最想做的事之一,是听相声。指定要听侯宝林的。
于是有关部门下了命令:让侯宝林录制一批相声,专门送去给毛泽东听。录了多少?十个完整段目,两个短节目,共十二段。
名单是:《醉酒》《婚姻与迷信》《改行》《串调》《关公战秦琼》《买佛龛》《戏剧杂谈》《戏剧与方言》《卖包子》《阴阳五行》《卖布头》《讲帝号》。
这十二段录像,成了侯宝林这辈子留下来的、最集中的舞台影像资料。他活了76年,留下来能看到完整演出的影像,就这十二段。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一年,毛泽东要听。
侯宝林的儿子后来回忆,当时没人知道谁作出了这个大胆的决定,是谁制定了录制内容,为什么只选了这几段,为什么最后只录了十二段,毛泽东到底有没有看到这批录像——这些问题,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有答案的是: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去世。工作人员整理遗物,发现了76盘相声磁带,大多数是侯宝林的。
1979年,侯宝林宣布退出舞台。
他退出的方式,不是挂印封刀,而是转换了战场——从台上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东西。《曲艺概论》《相声艺术论集》《相声溯源》,一本一本写出来,加上与曲艺界同仁合著的多部理论文集,侯宝林用后半生,把相声从一门"江湖技艺"推向了可以进大学、可以进研究院的学术领域。
他后来被北京大学等院校聘为兼职教授。那个只念过三个月书的天桥艺人,坐在北大的讲台上给学生讲相声的结构与语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相声包袱。
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1992年7月6日,侯宝林在病床上,完成了《毛主席听我说相声》。
那时他已经是胃癌患者,整个胃已经切除,化疗的副作用把他的体力摧毁了大半。用他自己的话说,"手中这支笔提起来没有一吨也有八百斤,真是力不从心了"。
但他还是写完了。
1993年,毛泽东诞辰100周年,有关部门举办了大型征文活动"毛泽东与我",向社会各界征集亲历者回忆。侯宝林的儿子把父亲的这篇文章寄了过去。
评选结果出来,《毛主席听我说相声》获一等奖,与曾志同志的回忆文章并列。
颁奖那天,侯宝林已经不在了。
1993年2月4日,下午2时42分,侯宝林在北京逝世,享年76岁。 那一天,距离毛泽东诞辰100周年纪念日还有将近十个月。

当晚,中央电视台一频道播出了这个消息。第二天,《人民日报》刊登文章:相声艺术大师侯宝林逝世,尽毕生精力把艺术献给人民。
2月1日,也就是他去世前三天,侯宝林异常兴奋,通宵未眠。他嘱托家人,在《北京晚报》上发表一篇题为《最后的话》的文章,那是他委托许嘉璐代笔写下的——自己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握笔了。
颁奖仪式举行的时候,去毛主席纪念堂领奖的人,是侯宝林的儿子。奖品是一块有8个角的长方形镀金手表,表盘上绘有毛主席头像和"毛泽东与我征文纪念"的铭文。据说这块手表只制作了100块,十分珍贵,侯宝林领到的那块,编号是027。
一块027号的手表,放在父亲去世后的空屋子里,成了那段岁月留下来的最后一件实物。

侯宝林这辈子留下的记录,不算少。
他的儿子写过回忆文章,他的学生马季、姜昆、冯巩,后来都成了大家,关于他的记述散落在各处。那首让毛泽东真正笑出声的"歪诗",到底是哪几句?
当时他编了一个调侃附庸风雅之人的段子:"胆大包天不可欺,张飞喝断当阳桥。虽然不是好买卖,一日夫妻百日恩。"
侯宝林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选择用一篇文章来记住毛泽东。不是因为有人要求他写,是因为他自己想写,在身体已经垮掉的情况下,还是挣扎着写完了。
一个艺人,遇到了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他说相声,那个人听了,记住了,多年以后还在让人反复播放。
毛泽东去世后,遗物里有76盘磁带,大多数是侯宝林的相声。这件事,比任何褒奖都重。
76盘磁带,放在一个人的遗物里,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忆录。
侯宝林后来在采访里说,解放后听他相声最多的,大概是毛主席,前后算下来,大约有一百五十段左右,连新带旧。这个数字,是他自己估算的,不一定精确,但方向没错——那是一种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跨越了台上台下的、安静而真实的陪伴。
一个从天桥撂地混出来的相声艺人,用嘴和扇子,走进了中南海,走进了历史。
1993年,他先走一步,比那场颁奖仪式早了几个月。

他的儿子替他去领了那块027号的镀金手表,回来放在父亲的房间里。
那块手表,从那以后,再没走动过。
#新锐领航权益升级##寻找时代的笔杆子#
更新时间:2026-09-1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