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从左到右：蒋方良、宋美龄、蒋经国

1978年，蒋经国上台。按理来说，他的夫人蒋方良理应成为社会各界、新闻媒体眼里公认的“蒋夫人”。但一向以谨慎著称的蒋经国却郑重提醒蒋方良：“蒋家只有宋美龄一位蒋夫人，蒋夫人还是宋美龄的尊称。”

作为蒋家第一代、第二代的妻子，蒋方良一直隐于宋美龄光芒耀眼的背影之后。“低调”两个字，是对她一生最恰当的概括，也是蒋经国在半个多世纪的婚姻岁月里对她的一贯要求。

事实上，对于蒋方良多年以来的顾全大局，蒋经国全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由衷地感谢她，也发自肺腑地心疼她……

80年代，垂暮之年的蒋经国叮嘱三子一女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蒋方良：她为这个家牺牲了一切

1987年，蒋经国的健康状况变得很差，一天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度过，偶尔觉得闷得慌，也只是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很少站起来走动。

蒋经国（中）

这一年12月24日，为了庆祝平安夜和即将到来的圣诞节、新年，身在台湾的宋美龄特意组织了一次家庭聚会。

这天下午，蒋经国和蒋方良、蒋纬国一家、蒋孝文一家、蒋孝武一家陆续抵达士林官邸，和90岁的宋美龄一起欢度平安夜。

晚上，蒋家十几口人一起围着餐桌坐下，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把酒言欢，畅叙亲情，祖孙四代其乐融融。

这是1975年蒋介石去世后，蒋家四代人少有的团聚时光。

蒋家四代人合影

宋美龄（中坐者）

随着两个人年迈，蒋方良越来越依赖蒋经国。而对于年仅21岁便去国离乡，死心塌地追随了自己半个多世纪的妻子蒋方良，蒋经国内心深处也有情浓于血的夫妻深情。

蒋经国和蒋方良

1987年，虽然蒋经国和蒋方良都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身体状况都差强人意，有时候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一天也见不了几次面，说不上几句话，但只要和蒋经国同在一个家里，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蒋方良心里就觉得踏实。

1988年1月，蒋方良感到身体非常不舒服。七海官邸顿时笼罩着紧张的气氛，所有工作人员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医生认为蒋方良的病情非常凶险，必须马上到台北荣民总医院就诊。七海官邸的工作人员迅速呼叫了一辆救护车待命，随时准备送蒋方良去医院。

关于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紧急，从蒋经国的贴身侍从副官翁元的回忆里可以体会一二：“蒋方良得的是气喘引起的心肺衰竭。”

然而，在病不等人的焦灼时刻，72岁的蒋方良却像个老小孩，闹起了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

医生劝了很久，但无论怎么劝，蒋方良始终咬紧牙关不松口。大家没办法，只好请来蒋孝勇，让他做做母亲的思想工作。

然而，蒋方良的意思坚决得很，就连儿子蒋孝勇的劝也不听。所有人都猜不透她的心，不知道一向随和的她为什么在这件生死攸关的事情上犟了起来，不得不向蒋经国报告。

当时，78岁的蒋经国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但此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蒋方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蒋经国望着难得任性一回的妻子，提出陪她一起去医院。蒋方良听了这句话，所有的倔强和抗拒一下子烟消云散，同意到医院检查。

后来，蒋孝勇说：

母亲不愿意住院，是因为她不愿意离开大直的家，不愿意离开父亲。母亲越到晚年，对父亲越依赖，虽然两人身体都不好，一天谈不上几句话，但是有父亲在身边的日子，让母亲感到有依靠，日子虽然寂静，但是很安全也很实在。

蒋经国和蒋孝勇

从1935年结婚到1988年，蒋经国和蒋方良一起携手走过了53个春秋。人们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在人生的晚年，蒋经国更是蒋方良最依赖的人，是她相互搀扶、相互依靠、相依为命的“伴”。只要蒋经国在身边，她就感到安心。而蒋方良陪着蒋经国从青丝走到白发，她也早已成为蒋经国生命里最重要的人，53年的岁月淬炼出了他们之间的心灵相印和生命相通，这种感情链接是谁都无法替代的。

蒋经国和蒋方良

蒋经国和蒋方良

在医院住了几天，蒋方良的病情好转，被医生批准回家休养。

时间很快来到1988年1月13日。

这天上午，蒋经国像往常一样很早就醒来了。吃完早饭后，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医生、护士连忙进来，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缓解他的症状。

到了中午，蒋经国开始接连不断地吐血。医生和警卫意识到蒋经国的生命体征已经到了危急状态，赶紧打电话给蒋孝勇。

一时间，七海官邸的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和阴沉。

从中午到下午，七海官邸用最好的医生和医疗设备，竭尽全力抢救了几个小时，但仍然没能挽回蒋经国的生命。下午3点50分，蒋经国永远闭上了眼睛，终年78岁。

当时，蒋方良已经出院回家，但身体仍在慢慢康复，头上还戴着氧气罩。没有人敢把这个噩耗告诉她，担心她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导致病情更加严重。

蒋孝勇考虑再三，认为这件事迟早是瞒不住的。而且，在他看来，母亲作为父亲的妻子，有权在第一时间知道丈夫去世了，如果她的丈夫去世了，却让她误以为他还活着，哪怕只推迟一分钟，对母亲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于是，蒋孝勇把府邸里发生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告诉了蒋方良。

听到这个至痛至伤的消息，蒋方良用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外面的工作人员和国民党大员听到蒋方良的哭声，发出一声声叹息。

蒋方良（坐轮椅、擦拭眼泪者）和蒋经国遗体告别

1988年1月30日，蒋经国的灵柩将从台北忠烈祠移往桃园县大溪镇头寮宾馆（头寮宾馆后来改名为“大溪陵寝”），这里距离蒋介石的遗体暂厝地“慈湖陵寝”并不远。

这天早上9点钟，蒋方良在一众子女的陪同下，送蒋经国的灵柩到头寮宾馆长眠。

当时，蒋方良戴着一副墨镜，没有人知道墨镜下的她，心里正涌动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怎样的难舍，怎样的眷恋。

从左到右：蒋孝勇、蒋方良、方智怡、蒋友常、蒋友柏

蒋经国去世后，蒋孝勇回忆了父亲在世时的一件往事。

那是80年代，蒋经国日益衰老，他把三个儿子以及女儿蒋孝章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交代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子女们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蒋方良：“她为这个家牺牲了一切。”

“她为这个家牺牲了一切。”这句话蕴含着蒋经国对自己百年之后，独留蒋方良一个人在人世的不放心和牵挂；也蕴含着蒋经国对蒋方良一生的付出，心里深深地疼惜、领情和感谢。

子女们把蒋经国的嘱咐牢牢记在了心上。

晚年，蒋方良希望死后葬在蒋经国旁边，儿媳方智怡：你走了以后，你可以火化，然后骨灰放在他身边。

蒋经国的逝世，留给蒋方良无尽的悲痛和思念。

基隆市八斗子碧砂鱼港树立着一座蒋经国的铜像，在蒋经国离开后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蒋方良经常要去那里看一看、转一转。注视着那座栩栩如生的铜像，就好像蒋经国的音容笑貌在她眼前流转。

蒋方良抚摸蒋经国铜像

蒋孝勇的妻子方智怡回忆：“有时，婆婆的司机会把她载到基隆市八斗子碧砂鱼港，坐在公公的铜像面前。她会和当地的人攀谈，然后才回家。她喜欢这样。”

从左到右：蒋孝文妻子徐乃锦，蒋方良，方智怡

而在许多个平常的日日夜夜里，蒋方良一个人守着没有了蒋经国气息的七海官邸，会不由自主地想很多很多，已到风烛残年的她不免想到了自己百年之后的安息之处。

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蒋方良萌发了一个强烈的心愿，希望自己死后能够葬在蒋经国身边，长长久久地和他作伴。

进入90年代，蒋方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儿媳方智怡。方智怡知道婆婆对公公的深情，义不容辞地接过了这份重托。

与此同时，方智怡心里明白，婆婆的心愿几乎不可能以她所期望的形式一丝不差地实现。那么，怎么变通地实现婆婆的心愿，成为那段时期方智怡心里想得最多、最操心的一件事。

后来，方智怡绞尽脑汁，想了很多个方案，其中一个是：“公公那儿没有地方让您葬在他旁边。葬在隔壁房间行不行。”然而，这似乎远远达不到蒋方良的要求：“不，一定要在他旁边。”

方智怡又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你走了以后，你可以火化，然后骨灰放在他身边。”蒋方良被这个方案打动。就这样，她晚年最重要的心愿令她满意地尘埃落定了。

从左到右：蒋友柏抱着女儿，方智怡，蒋方良，蒋友常，蒋友青

2004年12月15日，蒋方良去世后，她的骨灰盒被放在了蒋经国遗体旁，她生前的心愿在她死后如愿以遂。

对于这样特别的“安排”，方智怡说：“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要是你到那儿，你很难看见它（蒋方良的骨灰盒），它就在蒋经国墓的旁边，没有任何标志告诉你它是什么。”

三个儿子，都没有完成父亲晚年的嘱咐

在送走丈夫蒋经国仅仅一年零三个月、丧夫之痛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时候，又一个晴天霹雳向蒋方良砸了过来。

1989年4月14日，蒋方良的大儿子蒋孝文因鼻咽喉癌不治病逝，终年54岁。

从左到右：蒋孝文、蒋方良，蒋经国

蒋孝文是蒋方良4个孩子中第一个孩子，而且是唯一在她还没有离开故乡时生的孩子，陪伴她的时间最多，陪着她走过了苏联时期、大陆时期、台湾时期。在那些或辉煌、或曲折的岁月里，儿子蒋孝文带给她无限美好的回忆，如今就这样撒手人寰。蒋方良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人间至痛，莫过于此。

蒋孝文去世后，在东京定居了多年的蒋孝武哀悼英年早逝的亡兄，又挂念母亲蒋方良，举家搬回台湾生活，并向母亲保证，不会再离开台湾，会一直侍奉在母亲身边，这让蒋方良哀恸的心得到了些许宽慰。

然而，还没等蒋方良从痛失大儿子的悲痛中缓过劲来，又一个重创接踵而至。

蒋孝武

蒋方良和蒋孝武及蒋孝武的两个子女合影

1991年7月1日，一个来自荣总医院的紧急电话打进七海官邸，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通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噩耗：蒋孝武因胰脏疾病，于凌晨骤然离世，终年46岁。先后经受了丧夫、丧子打击的蒋方良，不得不再次面对另一个儿子的离去。

1991年7月1日下午，蒋方良被人用轮椅推着现身医院，来这里看儿子蒋孝武最后一眼。在病房里，75岁的蒋方良一声声压抑地哭着，在场的医院职工被她的哭声感染，都不禁流下了眼泪。

蒋方良哀念猝然死去的儿子蒋孝武

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里，丈夫蒋经国、大儿子蒋孝文、二儿子蒋孝武接连离世，使蒋方良在人生的晚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世间离殇。

但是，蒋方良是一个坚强的人，骨子里的坚韧让她并没有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倒，她用一种不寻常的隐忍和自我克制，坦然接受了命运安排的一切，一个人在盛满了蒋经国记忆的七海官邸，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两个儿子去世后，蒋方良才猛然发现自己孤身只影，没有一个子女在身边，女儿蒋孝章多年前已定居美国加州，三儿子蒋孝勇一家也早就定居到美国三藩市去了，只每个月从美国飞回台湾，看望蒋方良。

1991年夏天，远在美国三藩市的蒋孝勇担心两个哥哥的相继离世，使年迈的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深怆巨悲，想把母亲接到美国，跟他们一家一起生活。但蒋孝勇知道，母亲舍不得到处都是父亲痕迹的七海官邸。

于是，蒋孝勇没有泄露他的真实想法，只对蒋方良说邀请她到美国小住。他认为母亲抵达美国后，看到儿子、孙子都在这儿，被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包围，可能就不想离开了。

1992年9月，在蒋孝勇的再三劝说下，蒋方良同意到美国暂住。

蒋孝勇携家人陪蒋方良吃饭，从左到右：蒋孝勇，蒋方良，蒋友柏

蒋方良抵达美国后，身在加州的蒋孝章特意携丈夫、儿子来到三藩市看望远道而来的母亲。有女儿在旁，儿子在侧，蒋方良在美国享受了一个月美好、温暖的亲情时光。

从左到右：蒋方良，蒋孝章，蒋孝勇

然而，尽管儿子、女儿陪伴着她，孙子、外孙叽叽喳喳地围绕着她嬉笑玩耍，但是这么亲情融融的氛围还是没有能够留住蒋方良。住了一段时间后，蒋方良坚持要回台湾，因为那里埋葬着她的丈夫，那里才是她的家。

方智怡回忆：“她在那儿度过了一个月，过得非常愉快，然后有一天，她说想回台湾，因为她来了很久了，她说：‘台湾是我的家，我必须陪在我丈夫身边。’”

尽管医生百般劝说，认为三藩市干燥的气候对蒋方良的身体更有益处，但仍然没能改变她的决定。

一边是对儿子、女儿、孙辈的爱，一边是对亡夫的枯守和忆恋，这两件事都是蒋方良心里最在乎的部分，但如果非要两者择其一，蒋方良还是会毫不犹豫、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1992年10月，蒋孝勇亲自把蒋方良送回了台湾。

从左到右：方智怡，蒋方良，蒋孝勇

接下来，蒋方良度过了四年无波无澜的平静岁月。然而，1996年，蒋方良最后一个儿子蒋孝勇也发生了状况。

1996年1月，蒋孝勇被诊断为食道癌，于1996年12月携妻子、儿子返回台湾。1996年12月22日，蒋孝勇离世，终年48岁。

蒋方良坐轮椅到医院见蒋孝勇最后一面

最后一个儿子去世后，蒋方良的日子愈发沉寂，寂寞而坚韧地走过了人生最后一程。

2004年5月14日，亲友们为蒋方良在七海官邸举办寿庆

三个儿子，都没有完成父亲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