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乡行中国 · 乐山博物馆 耀中笔记

岷江从川西北的群山间挣脱出来,一路向南,在乐山与青衣江、大渡河迎面撞上。三股水拧成一股,江面陡然铺开。博物馆蹲在汇流处的东岸,嘉定坊牌坊旁,一组箱体从红砂崖壁的方向“长”出来,外墙的色调与本地砂岩几乎分不出彼此。大门门楣的石刻画像点出两个底色:汉风,唐韵。
一条展线被切成三个早已消失的建置名——盛世南安、佛泽嘉州、名郡乐山——像三道时间的刻度。但比器物更耐读的,是一座城市在漫长时间里站起来的人。乐山的历史,说到底是一部人的谱系。 治水的人、凿山的人、写诗的人、守城的人、教书的人,一代一代,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深的偏旁。

乐山信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人,是鳖灵。春秋时期,这位来自荆楚的先民首领率开明族溯江而上,定居青衣江流域。他识水性,有治水经验,选中的这片三江汇流之地,从一开始就把乐山的命运绑在了水上。后来他北上成都,取代杜宇,建立古蜀开明王朝,“乐山古称开明故治”。继他之后进入乐山历史的是李冰,这位泽被万世的川主在乐山凿溷崖、通正水道、制盐发展生产,把治水从传说带入了工程。
汉代给了乐山第一次真正的高光,也给了乐山第一个以“富”留名的人:邓通。他在乐山铸币,“富甲天下”“财过王者”,所铸的半两钱是四川文字记载中最早的钱币。但乐山汉代真正的底色不写在钱币上,写在崖墓里。麻浩一处,约两百米长、二十五米宽的崖壁上,有编号的崖墓五百四十四座。庖厨俑在案几上剖鱼,脸上挂着笑;击鼓俑不过九厘米高,席地而坐,笑逐颜开;吹箫俑跪坐执笛,神情专注。汉代乐山人舍不得的,是日子本身。 这份笑意,两千年后还在展柜里亮着。


唐代的嘉州,迎来了一批“过境的人”,而他们留下的东西比许多世代居住者更深。
海通禅师是其中最沉默的一个。他站在三江汇流处,看见洪汛期舟毁人亡,发愿依崖凿弥勒大像,“夺天险以慈力,易暴浪为安流”。工程从713年开始,海通主持到膝盖便积劳圆寂,章仇兼琼、韦皋先后续修,跨越四朝,九十年而成,通高七十一米。发起的人看不到成品,第一代工匠的锤凿声传不到竣工那天。唐代的嘉州用近乎一个世纪的时间,完成了一件超越任何一代人生命尺度的工程。

与此同时,诗人们从嘉州的水上经过。李白留下“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岑参出任嘉州刺史,世称“岑嘉州”,在嘉州写下十多首诗,“嘉山嘉水尽收笔下”;女诗人薛涛家居竹公溪,一首《乡思》留给后人;薛能日赋一章颂嘉州,把“海棠香国”的名号往时间深处又推了一步。这些人未必生于乐山,但他们的笔墨落进了乐山的江水,变成了这座城市审美记忆的一部分。一个地方被写进诗里,它才真正进入了文明的版图。

宋代是乐山文教真正爆发的一朝。科举时代乐山有进士二百一十二人,其中宋代一百一十六人,在四川乃至全国都占着不容忽视的份额。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苏东坡没有在乐山做过官,但他写下“生不愿封万户侯,亦不愿识韩荆州。颇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把嘉州写进了中国士人的精神地图。陆游摄知嘉州事,离开后写下“此身不负负嘉州”。黄庭坚在凌云山题下“凌云一笑见桃花”。邵博给出了一句关于乐山最精确的判词:“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
而乐山本土在这一朝长出了自己的学术脊梁。井研的“四李”——李心传、李焘等人——被拿来与“三苏”并提。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被后世视为宋代史籍的上乘之作,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更是史学史上绕不过去的巨构。一个地方能在一朝之内同时产出大史学家、大诗人过境的足迹和一百多位进士,说明它的文脉不是靠一两个人撑起来的,它已经形成了一种可以自我再生的土壤。
四、明代的风骨与清代的实绩
明代乐山最响亮的名字是一组而非一个:“嘉定四谏”——安磐、徐文华、程启充、彭汝实。四人皆为正德、嘉靖年间进士,以言官之职直言敢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程启充被赦归里后,见文庙年久失修,慨然承担培修之责。文脉在这座城市里不只有诗赋的风雅,还有谏诤的传统和以地方士人承担公共责任的传统。与“四谏”并称的还有“嘉州七贤”,以及铁汉宿进,仗义执言、冒死上疏。

清代乐山的名人谱系换了一种写法:做实事的人。张能麟修建张公桥,屹立三百余年;江吴鉴整饬竹公溪,为这条穿城而过的水再造源头活水;李拔任职期间五次被乾隆皇帝召见,留下“榕为大木,犹荫十亩”的为官之道;雷畅家族兴盛一时,雷畅故居至今是川西南保存最好的最大清代建筑。晚清廖平以经学开启学术界厚今疑古之风,张之洞谓康有为为其嫡传弟子、梁启超为再传弟子,身后国民政府为其举行国葬。明代的乐山人以风骨立身,清代的乐山人以实绩立城。两种品格,同一条文脉。

五、近现代:从郭沫若到嘉州画派
近现代乐山贡献给中国文化的第一个名字,是郭沫若。1892年生于沙湾,出版中国首部新诗集《女神》,参与组织创造社,后以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剧作家的多重身份,成为继鲁迅之后文化战线上又一面旗帜。他的意义不仅在于个人成就,更在于证明了一件事:从三江汇流处走出去的人,可以在整个现代中国的精神版图上占据一个位置。
与郭沫若的“出走”形成对仗的,是李琼久的“留下”。这位国画家为人民大会堂四川厅绘制巨幅山水画《泸定桥》,更重要的是,他倡导的嘉州画派和创办的嘉州画院,让乐山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持续生长的艺术力量。书画艺术馆三楼墙上,郭沫若的笔墨与李琼久的作品同处一室,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吴冠中也在其间。出走者带回名声,留下者种下根系。
同一片土地上还站着另一些名字:辛亥革命元勋熊克武,“九叶诗派”诗人陈敬容,红色翻译家曹葆华,开国少将何克希,以及1950年在征粮剿匪中牺牲的女英雄丁佑君。丁佑君的名字在乐山不是一行履历,它对应着一座纪念馆、一条路和一代代学生的清明祭扫。一个地方如何对待自己的牺牲者,说明它把什么看得比生命更重。


六、10月28日,一次走进
2026年10月28日,乐山市博物馆在焕新开放后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访客。“乡行中国”主理人李耀中一行走进这座“生于山、长于山”的馆舍,在陶瓷石刻艺术馆的汉陶展柜前长久驻足。他们看到的,是击鼓俑九厘米身量里藏着的整个汉代日常,是明戴眼镜石俑镜架交叉系于耳后的坦然,是书画馆里从郭沫若到李琼久再到历代名家的笔墨接力。这一天,乐山正在向川渝及全国师生发出“乐游嘉学”的秋假邀约,博物馆作为核心研学场景全新亮相,让学子“近距离对话千年嘉州历史”。
李耀中一行的走进,是一个微小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注脚。八十多年前,武汉大学师生从烽火中走进乐山,文庙大成殿化身图书馆,龙神祠被叫作“龙宫”,乐山地方专员唐步瀛说“武大要哪里就给哪里”。一所流亡的大学走进来,一座城市接住了它。 今天,“乡行中国”的团队走进来,看见的是一座依然在接住外来目光的城市——它不拒绝任何认真看它的人。


七、正文
从鳖灵治水到海通凿佛,从“嘉定四谏”的奏疏到李琼久的画笔,从郭沫若出走的背影到丁佑君留下的名字,从武大西迁的弦歌到10月28日一次安静的走进——乐山几千年的历史,是一连串“偏旁”被接住、被留下、被长进自己骨头里的过程。治水的人从荆楚来,佛从唐来,诗从过境者的笔下来,大学从烽火中来,看它的人从四面八方来。每一次“来”,这座城市都没有合上门。
名人谱不是一张挂在墙上的名单。 它是这座城市在不同时代选择把什么样的人记住、把什么样的品格写进公共记忆的证据。乐山记住治水的人、凿山的人、敢说话的人、留下画的人、牺牲的人。把这些名字拼在一起,就是乐山面对未来时最诚实的底稿:知道自己敬重什么,才知道要成为什么。





时间:2026年10月28日,“乡行中国”主理人李耀中一行走进乐山市博物馆。
名人谱要目:鳖灵(开明故治)、李冰(凿溷崖通水道)、邓通(汉代铸币)、海通/章仇兼琼/韦皋(九十年凿大佛)、李白/岑参/薛涛/薛能(唐代过境与牧守)、苏轼/陆游/黄庭坚/邵博(宋代书写)、李心传/李焘(井研“四李”,史学)、安磐/徐文华/程启充/彭汝实(嘉定四谏)、张能麟/江吴鉴/李拔(清代实绩)、廖平(经学)、郭沫若(现代文化旗帜)、李琼久(嘉州画派)、丁佑君(革命烈士)。
关键数字:科举时代乐山进士212人,宋代116人,明代63人,清代32人。乐山大佛通高71米,开凿历时90年。2026年10月,乐山市博物馆焕新开放,成为“乐游嘉学”秋假研学核心场景。
笔记:乐山的历史文章不写在单一展柜里,它写在人的谱系里。辨认偏旁,再拼回正文——鳖灵的水、海通的锤凿、四谏的奏疏、琼久的笔墨、佑君的名字,拼在一起,才是乐山完整的句子。10月28日的一次走进,不过是这条句子上新添的一个逗号:看见的人越多,句子就越长。


更新时间: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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