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闹钟响第三遍我才伸手按掉。张建国已经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我裹着睡袍走到客厅,登山包靠在鞋柜边,两个水壶、压缩饼干、创可贴、登山杖,他昨晚就收拾妥当。
"鸡蛋好了。"他把盘子推过来,"今天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咱们早点出发。"
我咬了口煎蛋,边缘焦脆,中间溏心。结婚七年,他煎蛋技术确实见长。窗外天灰蒙蒙,六月底的早晨还带着凉意。
"你那个登山APP说青石岭难度多少?"我问。
"初级偏上。"他往面包上抹果酱,"海拔一千二,往返四小时,适合咱们这种新手。"
青石岭在城郊,开车过去一小时。张建国上个月突然迷上登山,买装备花了两千多。他说坐办公室坐得腰肌劳损,得锻炼。我说他三分钟热度,他反驳说已经坚持晨跑半个月。我没再说什么,他难得有个爱好。
七点二十出门,车拐上高速时太阳露出来。张建国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味。他心情不错,跟着电台哼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节奏。
"你昨晚又加班到十一点。"我放下遮阳板照镜子,眼下有点青。
"项目赶进度。"他伸手拍拍我膝盖,"下个月能轻松点。"
我没接话。他上个月也这么说,上上个月也这么说。车载香水味道太浓,我拧开矿泉水喝一口。
八点半到山脚停车场,已经停七八辆车。几拨人在入口处整理装备,有个穿荧光绿冲锋衣的男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张建国锁好车,把登山包背好,递给我一根登山杖。
"跟着我走,别走太快。"
青石岭入口是条碎石路,两边槐树密密麻麻,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地上全是晃动的光斑。走了十几分钟,坡度开始增加,碎石变成石阶,有些台阶边缘长着青苔。张建国步伐很稳,我跟在后面,呼吸逐渐加重。
"歇会儿。"我扶着旁边树干。
他回头:"才走二十分钟。"
"你走太快。"
他走回来,从包里掏水壶:"按你节奏来,不急。"
我们坐在路边石头上。前面拐弯处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专业登山鞋,女的拄两根登山杖。经过时男人冲我们点头:"上边风景不错,就是云厚了,可能下雨。"
张建国问:"到山顶还有多远?"
"你们这速度,还得一个半小时。"
他们走后,空气突然安静。鸟叫从林子深处传出来,一声长一声短。我注意到石阶缝隙里长着小黄花,花瓣上挂着露水。张建国喝完水站起来伸手拉我:"走吧。"
往上走石阶越来越窄,有一段几乎垂直,铁链嵌在岩壁里当扶手。张建国先上去,趴在上面伸手拽我。我握住他手腕,掌心全是汗。爬上去后我坐在石头上喘气,腿有点抖。
"休息十分钟。"他终于说。
风变大,吹得树叶哗哗响。透过树枝能看到远处山脊线,灰蓝色层层叠叠。张建国举着手机拍全景,我低头看鞋带。这时候听见脚步声从上面下来,一个穿灰夹克的大姐走得很快,登山杖戳在石阶上嗒嗒响。
她看见我们,放慢脚步。她大概五十出头,短发,晒得黑,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
"你们俩上去?"她停下。
张建国点头:"对。"
大姐看看他,又看看我。她嘴唇动了动,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她身上有股草药味,不浓,像贴膏药那种。
"姑娘,"她压低声音,几乎贴着我说,"你上去可以,别登顶。到半山腰那个亭子就掉头,赶紧下山。"
我愣住。她说话时眼睛盯着我身后山路,好像怕被谁听见。
"大姐,什么意思?"
她没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塞进我手心。布袋很轻,摸起来像装了什么草叶子。"带上,别丢。"
张建国凑过来:"怎么了?"
大姐直起身,声音恢复平常:"我看你们装备不够,上面风大,别硬撑。"说完就往下走,几步拐过弯不见人影。
我低头看布袋,灰色粗布,口子用红绳扎着。解开看,里面是几片干枯叶子,闻着像薄荷又像艾草。
"什么东西?"张建国凑近看。
"一个大姐给的。"
"干嘛的?"
"不知道。"我把布袋重新系好,塞进冲锋衣口袋,"她让我们别登顶,到半山腰就下山。"
张建国笑:"山脚下卖护身符的?现在改山上推销了。"
"不像推销。"我回想大姐的眼神,"她挺认真。"
"行,听她的,到半山亭看看就回。"他拍拍背包,"反正今天天气也不好。"
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我的腿开始酸,每抬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肌肉绷紧。张建国放慢脚步,走几步就回头看我。风更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云层压下来,天变成铅灰色。
半山亭出现在前面拐角,木头搭的,顶上铺茅草,六根柱子漆成红色,漆面已经斑驳。亭子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刷手机。我们走进去,张建国放下包喝水。
我站在亭子边缘往外看。下面山谷很深,雾从谷底漫上来,像一层层灰纱。远处山顶在云里若隐若现。这时候我看见亭子柱子上刻着什么,凑近看,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别上去,会出事。"
刻得很深,笔画粗糙,像是用钥匙之类硬物划的。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什么东西刮花,看不清。
"建国,你看这个。"
他走过来弯腰看,皱了皱眉:"谁恶作剧吧。"
年轻情侣也凑过来,女孩说:"网上说青石岭以前出过事,前几年有个人在山上失踪,到现在没找到。"
男孩拉她:"别瞎说。"
"真的,我在本地论坛看的,说那个人就是走这条线上山,再没下来。后来搜山也没找着。"
张建国喝完水,把水壶装回包里:"咱们到这儿就下吧,雨快来了。"
我点头。往外走时又回头看了眼柱子,那些刻字在灰暗光线里格外扎眼。
下山比上山快,但腿更酸,膝盖每下一级台阶都震得发疼。张建国在前面走,不时回头提醒我注意脚下。到那段铁链陡坡时,他先下去在下面接应我。我抓着铁链慢慢往下挪,脚踩到下一块石头时突然打滑,整个人往下溜。
张建国一把抱住我腰,两个人一起摔倒。我磕在他胳膊上,他闷哼一声。
"没事吧?"我爬起来。
他揉着胳膊肘:"破点皮。你呢?"
"膝盖蹭了一下。"
我们坐在地上检查伤口。他胳膊肘擦掉一块皮,渗出血珠。我膝盖青了一小块。风灌进林子发出呜呜声,一滴水砸在我手背上,然后又一滴。
"下雨了。"他说。
我们加快速度。雨越下越大,树叶根本挡不住,很快两个人浑身湿透。石阶变得特别滑,登山杖戳下去经常打滑。张建国拉紧我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往前走。
走到一半时雨小了点,但雾突然浓起来,五米外就看不清。石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断掉一样。张建国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在雾里散成一片,反而更看不清。
"停一下。"我拉住他,"等雾散点。"
我们站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树干能挡点雨。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没信号。张建国也看了他手机,摇头。
"几点出来?"我问。
"不知道,估摸着快十二点。"
雨声里突然夹杂别的声音,像脚步踩在碎石上。我转头往雾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声音越来越近,嗒,嗒,嗒,有节奏。张建国握紧登山杖,把我往身后挡。
雾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穿着深色雨衣,帽子压很低。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瘦,背有点驼,手里拄根竹竿。他看见我们,停下来。
"下山?"他声音沙哑。
张建国点头:"对。"
老头打量我们,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走错路了。"
"什么?"
"你们走的这条,不是主路。"老头用竹竿指指右边,"那边才是下山的路。这是条岔道,往下走是断崖。"
我后背发凉。回头看走过的路,在雾里模模糊糊,根本看不出来是哪条岔道。
"我们一直沿石阶走的。"张建国说。
"石阶有两段,你们拐弯时候没注意。"老头转身,"跟我来。"
他走得很快,竹竿戳在石头上嗒嗒响。我们跟在后面,雾里视野很差,只能盯着老头雨衣的背影。走了大概十分钟,石阶果然出现岔口,一条向左弯下去,另一条继续往前延伸,前面隐约有铁链护栏。
"那条往前走就是断崖。"老头指指左边,"这边下去,二十分钟到停车场。"
我们跟着他往左走。雨又大起来,打在雨衣上劈啪作响。老头一直没回头,走路的节奏很稳。我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老式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
又走了十几分钟,雾渐渐变薄,能看到下面停车场。雨也小了很多,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停车场里只剩三四辆车,我们的车孤零零停在一个角落。
老头在路口停下:"到了。"
张建国掏出钱包:"大爷,谢谢您,给您点钱。"
老头摆手:"不用。以后别雨天爬山。"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我一眼,"你口袋那个东西,别扔。"
我愣住。他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布袋?我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粗糙的布袋,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爷,您认识刚才一个穿灰夹克的大姐吗?"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进雾里。几步就不见人影。
我们站在停车场,浑身湿透。张建国的胳膊肘还在渗血,雨水冲淡血迹顺着手指滴下来。我打开车门让他先上去,自己绕到后备箱拿毛巾。
回去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彻底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光。张建国开了暖风,我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买了杯热姜茶递给我。
"你说那老头说的断崖……"我捧着杯子暖手。
"可能真有一段断崖。"他喝口咖啡,"回头我查查青石岭地图。"
"柱子上刻字那个。"
"嗯。"
手机终于有信号,叮叮当当进来一堆消息。张建国瞄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我凑过去:"怎么了?"
"公司群消息。"他把手机扣下,"催报表。"
"今天周六。"
"项目急。"
我没再问。车窗外田野一片绿,雨后的天空蓝得刺眼。口袋里那个布袋已经半干,我掏出来放在手心看。红绳系得特别紧,打结的方式很特别,像是某种固定绳结。
到家已经快两点。我洗了热水澡出来,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他换了件T恤,胳膊肘贴了创可贴。茶几上摆着两碗泡面。
"你先吃。"他头没抬。
我端着面坐过去:"公司的事?"
"嗯,数据对不上。"他皱眉盯着屏幕,"有个模块被人动过。"
"谁动的?"
"不知道,权限记录被清了。"他合上电脑,"周一再查。"
吃面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放青石岭景区升级改造的消息。播音员说新增了三条登山路线,提醒游客注意安全,不要走未开发区域。画面切到青石岭航拍,郁郁葱葱的山林间能看到蜿蜒的步道。
张建国突然放下筷子:"我查了。"
"什么?"
"青石岭地图。网上只有主路线图,你记得我们遇到老头那个岔口吗?地图上没标那条路。"
我咽下面条:"什么意思?"
"那条路不在景区规划里。要么是以前的老路废弃了,要么……"
他没说完。电视里新闻已经换到别的,关于什么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我想到柱子上刻的字,想到大姐塞给我的布袋,想到老头说"走错路了"。
"建国,明年别爬山了。"
他笑:"吓着了?"
"有点。"
他伸手揉我头发:"行,不爬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本地论坛里搜青石岭。跳出来几个帖子,大部分是攻略和照片。翻到第三页,有个帖子标题是"青石岭失踪事件,有人知道内情吗?"
点进去,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楼主说家里亲戚在青石岭失踪,报了警搜山也没找到。下面回复不多,有人说听说过,有人说造谣。有个回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认识那家人,失踪的是个女的,姓赵,走的就是老石阶那条线。当年景区还没开发完,很多岔路没封。"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回复:"她没失踪,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从断崖掉下去,那个位置现在修了护栏。"这条回复发出去后楼主再没回,账号也注销了。
手指停在屏幕上。张建国翻身过来,胳膊搭在我腰上:"还不睡?"
"嗯,马上。"
我关掉手机,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大姐和老头,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大姐要给我那个布袋?老头怎么知道布袋的事?那条断崖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我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又在爬山,雾很大,石阶一直延伸看不到头。大姐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小心,赶紧下山。"我想转身,脚却动不了。
醒来一身冷汗。张建国已经起床,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一切正常得让人恍惚。
我起床到客厅,餐桌上摆着早餐,张建国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只听见"数据""恢复"几个词。他看见我出来,很快挂了电话。
"谁啊?"
"同事,问项目的事。"
他坐下吃饭,筷子夹鸡蛋时手指有点抖。我注意到他眼睛下面发青,显然没睡好。
"项目出问题了?"
"有点麻烦,我能处理。"他抬头笑,"你别担心。"
那天下午张建国出门去公司,说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收拾登山装备,把湿衣服晾起来,登山杖擦干净收进柜子。那个灰色布袋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红绳系的结我试了半天没解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拖地。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接起来,那边安静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张建国的家属吗?"
"我是。"
"我是市刑警队的,你丈夫今天下午出了点事,现在在人民医院……"
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扔下拖把就跑,拖鞋都忘了换。打车到医院冲进急诊,张建国坐在走廊椅子上,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怎么回事?"
他看见我就站起来,笑得有点尴尬:"没事,楼梯上摔了一跤。"
警察在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便衣。"你是他爱人?"
我点头。
"你丈夫今天下午在公司,从楼梯上摔下去。监控显示他自己踩空,没有外力因素。但他说最近有人动过他电脑数据,我们正在查。"
"数据?"
张建国拉我坐下:"公司项目数据被人篡改,我周六晚上发现不对,今天去公司想恢复备份。结果有人提前清空了服务器日志。我追查IP的时候,在楼梯间被人推了一下。"
"你不是说踩空?"
警察插话:"他说有人推他,但监控拍到的画面只有他自己摔下去。楼梯间是监控死角,只能看见入口。"
我看着张建国的胳膊,石膏白得刺眼。他突然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
"推我那个人,掉了个东西。"他压低声音,"我捡起来,你看。"
手机壳是黑色的,背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青石岭景区管理处"。
警察凑过来:"这个我们得带走作为证物。"
张建国递给他:"我拍过照。"
警察走后,病房里剩我们俩。他靠床上闭着眼,麻醉药效还没全退。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翻他手机里拍的照片。那张贴纸拍得很清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个工号:QSL-017。
QSL,青石岭缩写。017,编号。
我突然想起那个灰色布袋,掏出手机在本地论坛搜"青石岭景区管理处工号"。搜出来一个帖子,是两年前景区招聘公示,里面列了员工名单和工号。翻到第三页,QSL-017,赵玉芬,职位:巡山员。
赵玉芬。那个帖子里说失踪的女人姓赵。
我后背发凉。张建国睁开眼:"怎么了?"
"大姐。"我声音发干,"那个大姐,可能是景区的人。"
"哪个大姐?"
"山上遇到那个,给我布袋的。"
张建国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说:"那她在山上干什么?"
"巡山。"
"为什么让你下山?"
我不知道。外面天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张建国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白。
"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他看着我说:"警察查了,那个工号对应的员工叫赵玉芬,两年前在青石岭失踪。至今没找到人。"
窗外起风了,不知道哪扇窗没关好,砰砰响。我攥紧手里那个灰色布袋,红绳系着的结硌得掌心发疼。
"那……我们遇到的是谁?"
张建国没回答。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每一声都沉甸甸砸下来。
我突然想起布袋里那些干枯叶子。解开红绳,倒出来在手心。叶子已经碎成粉末,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在布底,我摸到一点硬硬的东西。
翻过来,布角缝着一个小标签,洗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别上去。
我盯着标签上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张建国伸手拿过去,拇指在布面上蹭了蹭。
"圆珠笔写的,洗过很多次,都洇开了。"他把布袋递回给我,"你说那个大姐看着五十出头?"
"差不多,短发,皮肤黑,眼睛特别亮。"
"景区招聘公示上赵玉芬的照片,你看见没?"
我摇头:"就翻到工号那页就关了。"
张建国从床上坐直,石膏胳膊挪了挪位置:"你再用手机搜搜那个公示,照片可能还在。"
我重新打开论坛,翻到那篇招聘贴。往下划拉,员工名单后面确实附了证件照。QSL-017那一行,照片是个圆脸女人,头发扎在脑后,对着镜头笑。看着三十五六岁,眉眼和山上那个大姐确实像,但要年轻很多。
"是她。"我说。
"两年时间人会变老,山里风吹日晒更显岁数。"张建国把手机还我,"但她失踪了,怎么还在山上巡山?"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我们没再说。等护士走了,张建国让我把病房门关上。
"你记不记得那个老头说,那条岔路通向断崖。"
"记得。"
"赵玉芬如果两年前从断崖掉下去……"他没说完。
我接上话:"那我们在山上遇到的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你回家,把我电脑打开。桌面有个文件夹叫'青石岭',里面有我查到的资料。"
"你什么时候查的?"
"周六晚上。你睡觉以后我搜了大半夜,景区规划图、地质报告、开发合同。那个项目是我们公司在做。"
我愣住了:"什么项目?"
"青石岭二期开发。公司上个月中标的,要做山顶观景台和索道。我负责数据建模那部分,所以能接触到所有资料。"
"你们公司要在青石岭盖索道?"
"对。但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二期规划覆盖的区域,有一部分根本不在景区现有红线内。而且那片区域的地质报告数据被人改过。"
我终于把两件事连起来了。为什么大姐在山上拦住我,为什么她说"别上去",为什么老头说那条路通向断崖。如果赵玉芬两年前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然后"失踪"了。
"建国。"我声音有点抖,"你们公司接手青石岭二期开发,是赵玉芬失踪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他捏着眉心,"项目招标是去年的事,今年三月我们公司中标。赵玉芬失踪是前年七月。"
"你电脑里的资料,是谁改的?"
"还没查出来。"他看了眼石膏胳膊,"本来今天能查到那个篡改数据的IP,结果被人推下楼梯。"
手机响了。张建国看一眼屏幕,眼神变了一下:"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开免提,但我能听见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张工,你查的东西别继续了。青石岭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你是谁?"
那边挂了。
张建国把手机拿远,屏幕上显示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再拨回去,关机。
"有人盯上你了。"我说。
"明天你先别回家,去你妈那儿住两天。"他躺回去,"我这边办出院,回公司。"
"你胳膊这样还回公司?"
"数据还没恢复,明天周一,项目组要过审。"他看着我,"你信我吗?"
"信。"
"那就按我说的做。别回咱们家,把我电脑里的资料拷贝一份,别动原件。然后去你妈那儿,等我来找你。"
我握着他的手,石膏凉得扎手:"那个大姐的事……"
"我会查。"
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回小区,进门时特意看了楼道,没人。家里和昨天一样,晾衣架上挂着的登山裤还没干透。我走到书房打开张建国电脑,桌面确实有个"青石岭"文件夹。
点开,里面是PDF文档和几张CAD图纸。我快速浏览,是青石岭二期规划方案,山顶观景台位置标注在现有主峰东侧。但旁边有一份批注文档,是张建国手打的,说规划图上标注的"东侧空地"在地质勘查报告里显示为"不稳定岩体区",不符合建设条件。而原始的勘查报告,在这个项目投标时被人替换过,替换成了一份合格的数据。
我往下翻,看到一个附件,名字是一串日期。打开是个WORD文档,里面内容很少,只有几行字:"赵玉芬,前景区巡山员。失踪前最后一天打卡记录显示她走了老石阶线。当天监控拍到她和一个人在山脚说话,那人至今未确认身份。"
下面还有一句手打的备注:"那个和她说话的人,穿深色雨衣。"
深色雨衣。我想到带我们下山那个老头,也穿深色雨衣。
我继续翻文件夹,在最后看到一个视频文件,名字叫"监控截取"。点开,画面很模糊,像是监控摄像头拍的,角度朝下,能看到山脚入口处的台阶。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下,穿着深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另一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短发,圆脸,确实是赵玉芬。
两个人说了大概十几秒的话。深色雨衣那人递了个什么东西给赵玉芬,赵玉芬接过去揣进口袋。然后赵玉芬转身往上走,深色雨衣那人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也转身离开,方向是停车场。
视频到这里结束。我反复看了三遍,那个深色雨衣的人始终没露脸,但从身形看,瘦,背有点驼,走路时习惯用右脚先迈步,有一点跛。
和山上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我后背汗毛竖起来。老头递了什么东西给赵玉芬,然后赵玉芬第二天"失踪"了。老头又在山上拦住我们,带我们下山。他知道我口袋里有布袋,他说"别扔"。
他到底是谁?
我把所有文件拷贝到移动硬盘,关电脑,拔电源。走到客厅时余光瞟到鞋柜,上面的钥匙盘位置变了。我出门前把钥匙横着放的,现在竖着。
有人进来过。
我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起来听。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慢慢退到门口,手已经摸到门把手。这时候卧室传来一声轻响,像抽屉被拉开。
我没犹豫,拉开门就冲出去。电梯等不及,直接跑楼梯,六层楼跑得我腿软。到一楼大堂时撞上物业保洁,她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怎么了。
"没事,赶时间。"我头也没回跑出小区。
打车到派出所报案,警察做了笔录。我犹豫了一下,没提赵玉芬和老头的事,只说家里可能进贼了。警察说派人去看看,让我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去我妈那儿。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建国摔了胳膊,这几天我住这儿照顾他。她没多问,去厨房给我下碗面。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出汗。张建国上午发过一条消息:"视频看了吗?"
我回:"看了。老头给赵玉芬递东西。"
他回:"我怀疑那个老头就是递东西的人,后来赵玉芬出事,他良心不安,才在山上看路。"
"那他为什么给我们带路?"
"不知道。但你那个布袋……赵玉芬给你的布袋,里面标签写着'别上去'。她是在警告你,还是在说她自己当年的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厨房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菜刀碰砧板咚咚响。窗外阳光挺好,楼下有小孩在追着玩,尖叫声传上来。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手机又震了。张建国:"我下午去一趟青石岭景区管理处,找个熟人问问赵玉芬的事。"
"你胳膊还打着石膏。"
"石膏不影响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我们在青石岭景区门口碰头。张建国换了件长袖衬衫挡住石膏,但左胳膊垂着不太自然。景区管理处是栋两层灰楼,门口挂着牌子,值班室坐个年轻姑娘。
张建国说找王主任,之前项目对接过。姑娘打了个电话,过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胖,圆脸,笑呵呵的。
"张工,你胳膊怎么了?"
"摔的。王主任,有点事想请教您。"
王主任领我们进办公室,倒了茶。张建国聊了几句项目进度,慢慢把话题引到巡山员上。
"王主任,咱们景区以前有个巡山员叫赵玉芬?"
王主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就是听说她以前负责老石阶那条线,想了解了解那条路的情况。"
王主任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收了。"赵玉芬是我们这儿的老员工,干了八年。前年七月份,她执勤时候失联了。我们报案搜山,找了一个星期,人没找到。"
"搜山范围包括老石阶那条线吗?"
"那片区域当时还没开发,不在景区红线里,搜救队只搜了主路线。"
张建国点点头:"王主任,老石阶那条线,现在谁在管?"
"没人管。"王主任起身走到窗边,"那条路早封了,入口用铁链拦着。你们走的那天可能铁链被人弄断了,要不就是你们没注意从别处绕进去的。"
我心里一动。我们那天走的明明是主路入口,什么时候绕到老石阶线上的?那个老头说"走错路了",但如果我们真的走错,是入口就错,还是中途拐弯错了?
"王主任,"我开口,"景区里有没有一个穿深色雨衣的老头,瘦,背有点驼,走路右脚有点跛?"
王主任转回身,表情变了一下。"你见过老钟?"
"老钟?"
"钟国平,以前也是巡山员,跟赵玉芬搭档。"他坐回椅子上,"赵玉芬失踪以后他没干多久就走了,说身体不好。但他偶尔还上山转转,我们也没拦他。"
"他跟赵玉芬关系怎么样?"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搭档嘛,处了八年,关系肯定有。但赵玉芬出事前那段时间,两个人闹过矛盾。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他们俩都是闷葫芦,不跟人说的。"
从景区管理处出来,太阳开始偏西。张建国站在门口点烟,左手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我接过来帮他点上。
"钟国平。"他吐口烟,"那个老头。"
"他给赵玉芬递东西,然后赵玉芬失踪。他还在山上转悠,看见登山的人就提醒人家下山。"我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张建国把烟掐灭:"找到他。"
"怎么找?"
"他既然还上山,肯定有落脚的地方。问问附近村民。"
我们沿着景区外面的小路走,路边有卖饮料零食的小摊。找了个看着面善的大爷问,认不认识钟国平。大爷想了会儿:"老钟啊,就那个瘦高个?他住山那边陈家坳,村口第三家。"
开车过去二十分钟,陈家坳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村口第三家是栋老砖房,院子种着菜,门口蹲一只黄狗。狗看见我们就叫,屋里出来个老太太。
"找谁?"
"钟国平钟大爷在吗?"
老太太打量我们:"老钟不在,上山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有时候天黑,有时候住山上。"老太太在围裙上擦手,"你们找他干嘛?"
"有点事想问问。"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是为赵玉芬来的吧?"
我和张建国对视一眼。老太太叹气:"进来说吧。"
屋里很暗,堂屋摆着老式八仙桌,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老太太给我们倒水,坐下说:"我是老钟他姐。你们别怪他,他就是太轴了,当年的事他一直放不下。"
"大姐,赵玉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太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玉芬那丫头,跟老钟搭档巡山八年。她发现老石阶那边断崖底下有人动工,就跑去查。查来查去,发现有人想在那片区域偷偷盖东西,不是景区规划的,是开发商私自往红线外扩。"
"她查到是谁?"
"她没说,就跟老钟提了一嘴,说山脚下有人鬼鬼祟祟。老钟劝她别管,她不听。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来找老钟,说拿到证据了,要报案。第二天就失踪了。"
"钟大爷那天晚上给她什么了?"
老太太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监控视频看到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站起来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拿个小铁盒。打开,里面一张照片,拍的是封信。信纸泛黄,字迹娟秀,写着:"钟哥,我拍到他们在断崖底下施工的照片了,车牌号也有。明天我去报案,你要不要一起?"
落款是赵玉芬,日期是她失踪前一天。
"老钟那天晚上给她的,是自己写的一份证词,说愿意给她作证。"老太太把照片放回铁盒,"结果第二天她没去报案,人没了。老钟觉得是自己害了她,要是当时拦着不让她查,兴许就没事。"
"赵玉芬到底是被谁……"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老钟查了两年,只知道那片施工是跟景区二期开发有关,有人想绕过审批先动工。开发商名字他查到了,但后面牵扯什么人,他说查不下去。"
"开发商叫什么?"
"新远建设。"老太太说,"老钟说新远建设的老板跟市里有些人走得近。这事儿不是他一个巡山老头能扳动的。"
新远建设。张建国突然握紧我的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猜到了,新远建设是他们公司项目的合作方。
从陈家坳出来天快黑了。车开在山路上,两边稻田泛着最后一点天光。张建国把车停在路边,头靠在方向盘上。
"新远建设。"他说,"我们项目组跟他们对接过。上个月投标的时候,新远提供的地质勘查报告,领导说没问题直接用了。我当时觉得数据太漂亮,但没深究。"
"你电脑里那个被篡改的数据……"
"就是那份报告。有人把不合格的原始数据改了,改成合格数据。改的人不是新远的,就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他抬起头,"如果让二期工程在断崖那片动工,岩体不稳定,很可能出大事故。"
"赵玉芬两年前发现的就是这个。"
"对。她查到了,然后出事了。两年后我们公司接手这个项目,用的还是被篡改的数据。如果没人发现,观景台一建,以后出了事算谁的?"
我想到山上遇到赵玉芬的情景。她拦住我,给我布袋,说"赶紧下山"。她在保护我们,或者说她在用她的方式提醒每一个上山的人。钟国平也一样,他守在山上看路,看到有人走错就带回来。他们都在守着那个秘密。
"建国,你说大姐……赵玉芬,她到底是人是鬼?"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那天在山上,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碰过她胳膊。是实的,有温度。"
"监控视频里她确实跟钟国平见过面。但如果她没死,为什么躲着不露面?两年了。"
车外完全黑了,远处村子亮起几点灯火。手机屏幕亮了,张建国看了一眼,递给我:"王主任发来的。"
消息很短:"张工,我刚听人说你们在打听赵玉芬的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赵玉芬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国土局稽查科,通话记录调出来过,时长只有九秒。后来那个稽查科的人调走了。"
国土局稽查科。赵玉芬报案的对象,九秒电话。然后人调走了。
"明天我去国土局。"张建国发动车。
"你胳膊?"
"又不用胳膊办事。"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稻田间飞起几只白鹭,扑棱棱融进夜色里。我摸着口袋里的布袋,标签上"别上去"三个字在指尖摩挲。两年了,赵玉芬守在山里,钟国平守在山里,就为了拦住别人走上那条断崖路。
可真正该拦的,从来都不是登山的人。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就去国土局了。我在我妈家待不住,起来吃完早饭跟妈说出去转转,打车去了陈家坳。
村子安安静静,鸡在路边刨食。钟国平家院门开着,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我摇了摇尾巴。老太太在院子里择豆角,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又来了?"
"大娘,钟大爷回来没?"
"回来了。"老太太往屋里努努嘴,"昨晚后半夜回来的,天亮才睡,还在屋里。"
我在院子里等了大概半小时,堂屋门开了。钟国平还是那件深色雨衣,虽然今天没下雨,里面套了件旧蓝布衫。他看见我,没惊讶,走到井边压水洗脸。
"钟大爷,我有些事想问您。"
他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屋里坐。"
堂屋里光线暗,他坐在八仙桌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我把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关于张建国公司、关于被篡改的地质报告、关于新远建设。说到一半他抬手打断我。
"你男人查这些,危险。"
"他已经被人推下楼梯了。"
钟国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柜子前。柜子上了锁,他从裤兜掏钥匙打开,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玉芬留下的。"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拍的是断崖底下的施工场景。挖掘机、水泥袋、几个人站在那儿看图纸。照片上能看清日期,两年前六月份,赵玉芬失踪前一个月。还有一张拍的是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号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张手写纸,赵玉芬的字迹,和之前那封信一样娟秀,写着车牌号和施工时间。最后一行字:"钟哥,他们是在挖地基,但规划图上这片根本没批过。"
"她拿到这些以后第二天就出事了。"钟国平把照片收回去,"我去找她,在她租的房子楼下等了一晚上,人没回来。第二天报警,警察看了照片说立案,后来上面来电话说证据不足,没了下文。"
"证据不足?这还不叫证据?"
"那个车牌号,查出来是新远建设下属分公司的车,法人是个挂名的,查下去断了。"他指指照片,"施工那地方在红线外,但开发商说只是准备修一条便民步道,不算违规建设。后来也确实没动工,那块地就荒着。"
"那地质报告的事?"
"那是我后来才查到的。"钟国平锁上柜子,"玉芬出事以后我找她东西,在她宿舍发现一份复印的地质勘查报告。是她从别处搞来的,上面的数据和景区公开的数据不一样。我找懂行的人看过,人家说这数据要是真的,那片山体根本盖不了房子。"
"您知道是谁改的数据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就一个巡山的,这些东西我弄不懂。我就知道玉芬是为了这个没的。"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国土局这边不让我查。说赵玉芬的报案记录属于内部档案,家属才能调阅。"
"赵玉芬有没有家属?"
"我问了,她老家在隔壁县,父母都去世了,没结婚没孩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愣。钟国平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她跟我说过,要是哪天出事了,让我别替她报仇。"他声音很轻,"她说她有个远房侄子,在市里上班。"
远房侄子。我猛地站起来:"叫什么?在哪上班?"
钟国平回头看我:"叫陈磊,在新远建设。"
新远建设。赵玉芬的亲侄子在新远建设上班。我脑子嗡嗡响。
"他知道他姑姑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钟国平说,"玉芬跟她这个侄子不常联系,就提过一嘴。"
从陈家坳出来我直接打车去新远建设公司楼下。这是一栋写字楼,大堂摆着前台,我问找陈磊,前台说陈经理在开会,让我稍等。
我在大堂沙发上坐了半小时,电梯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西装革履。前台冲他指了指我,他走过来。
"你找我?"
"你是陈磊?赵玉芬的侄子?"
他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姑姑?"
"我是来跟你说你姑姑的事的。"
我们去了楼下咖啡店,他点了杯美式,手一直捏着杯子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山上遇到赵玉芬开始,到钟国平手里的证据,到地质报告被篡改。陈磊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见过我姑姑?"他声音发颤,"她……还在山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她确实出现了,拦住我们让我们下山。钟大爷也见过她。"
陈磊摘下眼镜揉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戴上时眼眶有点红:"我姑姑失踪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回来人没了。警察说可能掉山崖底下,但搜了没找着。我跟我姑从小亲,她供我读的大学。"
"陈经理,"我说,"你知不知道你们公司两年前在青石岭红线外施工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知道一部分。那是我进公司第二年,有个项目在青石岭那边,我负责对接施工队。后来项目停了,我问过领导,领导说规划调整。我没想到跟我姑姑有关。"
"地质报告你们公司是不是改过?"
"我不经手那个。"他喝了口咖啡,"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能想办法查到原始文件。"
"你帮我们?"
他看着我:"那是我姑姑。"
从咖啡店出来我给张建国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直接去找陈磊,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姑姑的命都没了,他不可能站在公司那边。"
"但愿。"张建国叹气,"我这边有个新情况。我今天上午去找王主任,他告诉我一件事。赵玉芬出事后,景区管理处换过一批人。现在的管理层大部分是项目中标以后来的,包括他。"
"意思是管理处有内鬼?"
"有人不想让项目受阻,先拔了赵玉芬这颗钉子,然后清洗景区的人。钟国平自己走的可能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阳光很烈,晒得地砖发烫。手机又响了,是陈磊。
"我查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那份原始地质报告在公司的备份库里还有存档。我刚刚去看了,确实和现在用的不一样。两份数据的差距很大,原始报告明确写了那片区域岩体风化严重,不适合动工。"
"你能拿到原始报告的复印件吗?"
"我拍了照。但公司有监控,我可能被发现了。"
"你先出来,我们见面。"
约在市中心一个商场,人多眼杂。陈磊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拍的地质报告照片,表格和文字清清楚楚,结论栏写着"不建议在规划范围内进行任何土建施工"。下面是日期和签章,负责审核的工程师名字,时间比现在用的那份早一年。
"这份报告要是公开,二期项目就得重审。"陈磊收起手机,"新远那边肯定有人会急。"
"地质报告被改,你们公司内部谁干的?"
陈磊摇摇头:"公司内部要查改数据的源头,得从审批流程倒推。我现在权限不够。"
正说着,张建国电话进来。他声音绷着:"你赶紧回来。我公司这边出事了,项目组有人报警说我窃取商业机密。"
"什么?"
"他们电脑里被人放了一份加密文件,标着我的名字。里面是二期规划的核心数据,说我私自拷贝外传。现在公司停了我在项目组的权限,让我配合调查。"
我手心出汗:"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放文件到我电脑里的人,权限比我高。"他声音有点累,"你回来再说,别在外面待着。"
挂了电话我跟陈磊说明情况。他皱眉:"有人急了。你们查到什么动静大的事了?"
"钟大爷给了我们赵玉芬拍的照片,上面有车牌号。"
陈磊想了想:"车牌号能查到车主,但要是挂名公司,查不出后面的人。除非……"他顿了一下,"我姑失踪那天,我后来看过她手机的通讯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打了九秒,对方号码是个座机,区号是市里的。"
"国土局稽查科。"
"对。你们查过没?"
"查了,那个人调走了。"
陈磊掏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看:"我当初存过那个号码。虽然我姑出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但我留了。你拿去查查这个号现在是谁在用。"
我存下号码。和陈磊分开后打车回我妈家,路上给张建国打电话说情况。他那边背景很吵,像在公共场所。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他说,"公司报警了,警察让我来说明情况。"
"你能说清楚吗?"
"能。我电脑里那份文件不是我放的,指纹记录和操作时间能查。但需要时间。"
"你别急,我在查那个电话号码。"
挂电话时前面路口红灯,出租车停下来。我盯着窗外发呆,突然看见一个眼熟的人。路边公交站牌下,站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短发,黑瘦,背着个旧帆布包。
赵玉芬。
我猛地拍车窗:"师傅靠边停!"
车刚停稳我就冲下去,但公交站牌那儿已经没人。我跑过去左右看,人行道上几个行人,拎菜的、刷手机的,没有灰夹克。巷口一闪,像是拐进去了,我追到巷口,里面空荡荡。
我站在巷子里喘气,心跳得厉害。她就在这儿,在这座城市里。她不是在山上,她下山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别再查了。为你男人好。"没有署名。
我站在巷子里看这条短信,阳光从楼缝照进来,热烘烘的。我回拨过去,关机。
回我妈家的路上我手心一直冒汗。赵玉芬出现了,她又消失了。她给我发短信,还是别人拿着她的手机发的?那条短信是在警告我,还是担心我?
到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脸色不好,伸手摸我额头:"发烧了?"
"没事,妈,我歇会儿。"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张建国在派出所做笔录,陈磊在公司可能被盯上,钟国平守着那叠照片在山里熬了两年。赵玉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她又在山脚下给了我一包树叶。
那个布袋还塞在我兜里。我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布面磨得发毛,红绳打得死紧。标签上"别上去"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突然我注意到标签背面还有点东西,翻过来对着光看,是一排极小的数字,钢笔写的,褪色得很厉害,勉强辨认出来是"1803"。
四个数字。房间号?保险柜密码?日期?
我给张建国发消息:"布袋标签背面有数字1803。你查查什么意思。"
等了一会儿他回:"赵玉芬租房子的门牌号?"
"她租的房子在哪?"
"王主任提过,她当年住在景区后面那个职工宿舍楼,叫青林苑。"
青林苑,1803。如果那是她的房间号的话。
青林苑在景区后山脚下,一栋老旧的六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很多已经脱落。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天有点阴,风刮起地上的枯叶打转。
楼门口没门禁,我直接走进去。楼道里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一楼墙上贴满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家电维修。电梯门上有张纸写着"故障维修中",我只好爬楼梯。
六层楼爬上来,腿有点酸。走廊尽头是1803,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我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门缝里塞着一卷报纸,积了灰,显然很久没人开过门。但锁眼周围很干净,没有灰尘堆积,说明最近有人开过锁。我弯腰翻了翻那卷报纸,日期是去年的,广告页掉出来,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圈住一条招聘信息。
青石岭景区招巡山员。联系电话末四位,和赵玉芬手机尾号一样。
我直起身贴着门板听,里面没动静。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保安服的大爷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找谁?"
"您好,我找赵玉芬。"
保安大爷上下打量我:"赵玉芬?她两年没回来住了。你是她什么人?"
"远房亲戚。"
大爷哼了一声:"远房亲戚?上个月也有个人来找她,说是远房亲戚。你们这些亲戚怎么都赶一块儿了?"
我心里一紧:"上个月?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多岁,戴个黑帽子。"大爷走过来,用钥匙戳了戳1803的门,"我跟他说赵玉芬早搬走了,他不信,还让我开门。我能开吗?我又不是房东。"
"那他后来走了?"
"走了。但是过了两天我又看见他在这栋楼附近转悠,探头探脑的。"大爷压低声音,"我还以为是小偷,报了警。警察来了人又没了。"
四十多岁戴黑帽子。我给张建国发消息形容了这个人,他回得快:"我公司项目组有个副总监,姓刘,四十出头,上个月请了几天假,说是回老家。"
刘副总监。管数据的。
"大爷,"我说,"这间房的房东是谁?"
"开发商。这栋楼以前是景区宿舍,后来卖给开发商了。赵玉芬是租户,房租直接从工资扣。她人没了以后房租欠着,我打电话给管理处,管理处说不用管。"
不用管。一个失踪员工的房租没人管,管理处说不用管,这里面要是没鬼才怪。
我没再纠缠,谢过大爷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梯间有动静,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墙。我停住脚步,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呼吸声格外明显。
"谁?"
没人应。灯又亮了,楼梯间空荡荡。我快步走下去,到一楼推开楼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楼道深处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但我看清了,灰夹克。
赵玉芬。她就在这栋楼里。
我站在楼门口犹豫了两秒,又折返回去。楼道里静悄悄,我上了三楼,在每个房间门口挨个听。走到305,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了。
"赵姐?"我压低声音。
门那边彻底安静。我贴着门缝小声说:"我是那天山上的姑娘。你给我的布袋我带着。我是来帮你的。"
等了好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赵玉芬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比山上见到时更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干枯的花。桌子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字。我扫了一眼,全是日期和简短记录:"今天又在山下看到黑车","管理处换人了","老钟还上山,他身体不好"。
赵玉芬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整个人缩着,像一只随时要跑的猫。
"赵姐,你为什么躲着?你没出事,为什么两年不露面?"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那么亮,但亮得叫人心里发紧。"我要是露面,早就没命了。"
"有人要杀你?"
"不是有人。"她声音嘶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我查到的那些人,能让我死得悄无声息。我失踪,他们以为我死了,才不会动我身边的人。老钟、我侄子陈磊,还有我大学同学孙浩。"
"孙浩?"
"国土局稽查科那个。最后一个跟我通电话的人。"她手指绞在一起,"那天我给他打电话说要报案,他让我第二天去局里。晚上我就被人堵在屋里,抢走所有证据,说我要再多管闲事就让我好看。我跑了,躲在山里两年。"
"你为什么不找警察?"
"找了。报案的第二天孙浩就被调走了,说是正常人事调整。我后来给他寄过一封信,他回信说别联络了,他被人盯上。"赵玉芬顿了顿,"那个刘副总监,你见过了?"
"没见,但我听说了。他来找过你?"
"他来找过我很多次。他是新远建设的人,名义上在你老公那家公司挂职,实际上是新远派过去盯着二期项目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他。"
照片上是个戴黑帽子的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站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车牌号,和赵玉芬拍到的施工照片上那辆车一样。
"他把原始地质报告换了,用他手头的权限在我老公公司系统里做了手脚。"我说。
"何止。"赵玉芬咳嗽了两声,"我躲在山里两年,看见那个刘副总监经常上山,跟景区管理处的人碰头。二期项目的地质勘查每次都被他干预,数据提前有人改好送过去。他就是那个中间人。"
门突然被敲响。赵玉芬猛地站起来,脸白了。敲门声不急,但很稳,三下,停顿,又三下。
我把她拉到身后,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亮着,门外站着张建国,胳膊上还打着石膏,身后跟着陈磊。
我拉开门。张建国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赵玉芬?"
赵玉芬认出陈磊,眼眶一下子红了。陈磊冲进来抱住她,三十多岁大男人眼泪掉下来,一句话说不出来。
"别哭了。"赵玉芬拍他后背,声音在抖,"你姑还没死。"
张建国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警察那边查完了,我电脑里那文件不是我的指纹,后台操作时间是上周三凌晨,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有监控。公司撤了报警。刘副总监刚刚被叫去问话。"
"他承认了?"
"指纹是他在我电脑上留的。他以为把日志清了就查不到,但恢复数据能看到操作终端MAC地址,是他办公室那台电脑。"张建国靠在墙上,"但地质报告的事,他不承认。只说那份文件是内部测试,随便放的。"
"陈磊拍的原始地质报告照片能证明。"
"陈磊已经交出去了。但新远那边肯定有动作。我刚听说新远老板给上面打了电话,现在谁占上风还说不准。"
赵玉芬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们面前。两年躲藏让她消瘦太多,灰夹克空荡荡挂在身上。她看看张建国又看看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拍照片的那台相机,储存卡我一直留着。"她把U盘递过来,"里面有当天施工的全过程录像,拍到刘副总监在现场指挥。如果这个交上去,他跑不掉。"
"赵姐,"我说,"你为什么之前不交?"
"我交过。第一次交到派出所,第二天照片就被人从档案里抽走了。"她苦笑着,"这次我谁也没给,就自己存着。等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张建国接过U盘,掂了掂:"我认识一个记者,专门跑城建口子的。这个给他,比给谁都管用。"
赵玉芬点点头,转身回屋里拿了那个灰色布袋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红绳系着,布面发毛。她递给我:"当时在山上,我身上就这一个,给你了。这个我自己留着两年,辟邪的。山里住久了,信这个。"
我接过布袋,她手指冰凉。陈磊在旁边红着眼问:"姑,你跟我回去住吧。"
赵玉芬摇头:"事情没完之前,我哪儿都不去。你们先走,我还留在这儿。"
"姑……"
"听我的。"她声音不大,语气很硬,"我在这山里钻了两年,比谁都熟。等事情落地了再说。"
从青林苑出来天快黑了,张建国胳膊上的石膏磨得袖子起毛。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记者那边我约了明天见。"他说。
"你觉得管用吗?"
"连照片带视频带地质报告原始数据,够他写十篇报道。关键看发出去以后上面怎么接。"
回去路上车里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我摸着那个布袋,标签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张建国突然开口:"刘副总监今天被问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跟公司没关系。"
"他自己扛?"
"聪明人。扛下来最多判几年,要是把后面的人咬出来,他出不来。"
"那后面的人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新远的老板。但那人背景硬,没直接证据能把他钉死。记者报道出来,顶多舆论施压,逼着重新审查项目。"
这就是现实。赵玉芬差点搭进去一条命,钟国平在山里守了两年,最后可能只换来一个项目重审、一个替罪羊入狱。但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青林苑,想到赵玉芬站在房间门口说"等事情落地了再说"的表情,她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个。
那天夜里我睡得沉,做了一个特别清晰的梦。梦里又回到青石岭,石阶干干净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赵玉芬站在半山亭门口,冲我笑了笑,转身往上走。她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融进光里。
醒过来是早上六点多。手机上有条短信,来自赵玉芬那个号码:"谢谢。东西我拿回来了。你们保重。"
我看了好几遍。张建国在旁边翻身,胳膊上的石膏蹭到床头柜咚一声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
"再睡会儿。"他伸手把我拉回去。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早餐摊的铁锅滋啦响,日子照常过。赵玉芬说"东西我拿回来了",我不知道她拿回来的是什么,但我猜她终于不用再藏了。
后来记者那篇报道发了,标题是"青石岭二期项目地质报告造假调查",配图打了码。网上传了几天,市里下来调查组,项目叫停,刘副总监被批捕。新远建设的老板出来开了个发布会,说"监管不力",道了歉,罚了款,公司项目暂停三个月。
陈磊辞职了,说回老家陪他姑住一段时间。钟国平还在山上,但他不穿雨衣了,换了件灰布衫,晴天的时候坐在半山亭里晒太阳,看见登山的人就笑笑。
有一次我路过青石岭,上去转了一圈。老石阶的入口重新焊了铁栅栏,上面挂块牌子:"施工区域,游客止步"。半山亭柱子上的刻字被抹平了,刷了一层新漆,红彤彤的。
赵玉芬给我发过一张照片,她跟陈磊在山脚下吃早饭,煎饼果子,她笑得很开,脸晒得更黑了。照片底下她打了一行字:"哪天再来爬山?这次我带队。"
我回了两个笑脸。
那个灰色布袋我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红绳的结还是没解开,标签上的字彻底看不清了。有时候半夜醒了翻到它,还能闻到一点草药味,淡淡的,像薄荷又像艾草。
张建国的石膏拆了那天,他甩着胳膊在客厅转圈,说"终于能正常打字了"。晚上他点了外卖,啤酒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青石岭二期项目整改完毕,新的地质勘查报告公示了,结论写着"适宜建设"。
我伸手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玻璃叮当响。
"明年还爬山不?"我问。
他想了想:"换个地方。找个正经开发好的。"
"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晾着的登山鞋上。那两双鞋从山回来以后一直没收,鞋底还沾着青石岭的红土。
但那年秋天一个下雨的周末,我接到陈磊电话。
"我姑病了,在县医院。"他声音有点急,"她说想见见你们。"
我跟张建国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路程。县医院是栋旧楼,走廊里挤着人。陈磊在二楼病房门口等着,看见我们连忙招手。
"什么病?"我问。
"肺炎拖太久,加上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垮了。"陈磊推开病房门,"她这两年住在山洞里,冬天潮气重,早就该看病了。"
赵玉芬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吊瓶。看见我们她笑了笑,嘴角咧开,还是那副爽利模样。
"来了?坐。"
张建国把水果放床头柜上:"赵姐,怎么不早看病?"
"没事,住几天院就好了。"她摆摆手,"叫你们来是有东西给你们。"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封面磨得发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递给我:"这上面是我这两年观察到的事情。哪天去青石岭施工那些人,谁开车来的,几点到的,车牌号,我都记着。还有刘副总监和景区管理处几个人碰面的时间地点。"
我接过来翻了翻,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从两年前她躲进山里那一天开始,到今年夏天我们遇见她为止,一天不落。
"赵姐,你这是……"
"这些东西以前不敢给人,怕连累别人。"她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往下淌,"现在刘副总监判了,项目也停了,我这些东西用不上了。但留着也算个证据,万一以后有人翻旧账。"
"判了多少?"张建国问。
"三年。"陈磊在旁边说,"私自篡改地质报告、干扰项目审批,但没造成实际事故,所以判得轻。"
"那新远老板呢?"
陈磊摇头:"罚款了事。公司换了个法人重新做项目,换汤不换药。不过新来的负责人比原来规矩多了,怕再出事。"
这就是结局了。赵玉芬差点搭进一条命,换来三年牢饭和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公司。我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玉芬像是看出我想法,伸手拍了拍我手背:"别替我亏得慌。我从山崖底下爬出来那天,就知道这仇报不了。能活下来就是赚的。"
"你怎么从山崖底下爬出来的?"这个问题我想问了很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老钟。开门是刘副总监带着两个人,把我相机和手机全抢了。我说我要报警,他说你报一个试试。我从窗户跳下去的,二楼,摔在花坛上。跑了。他们以为我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二楼跳下去,摔在花坛上,跑了。躲进山里两年,饿的时候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水,冬天蜷在岩洞里用干草盖着睡。
"赵姐。"我嗓子堵得慌。
"哭什么。"她笑,"我这不是好好的?等出院了回陈家坳,老钟他姐说给我留间屋子住。以后在村子里养鸡种菜,不比巡山强?"
那天走的时候雨停了,赵玉芬靠在床头冲我们摆手。陈磊送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我姑这人,犟。"他吐了口烟圈,"这两年我劝她多少次出来报警,她不听。说怕连累我,怕连累老钟。"
"那现在呢?"
"现在她觉得事情了了,才肯出来看病。"他把烟掐了,"医生说肺里有个阴影,让观察。"
我愣了一下:"阴影?"
"嗯,可能是山里住久了吸的粉尘太多。"他搓了搓脸,"过段时间复查。"
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说话。开到半路他停下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赵玉芬要是当初不来提醒我们,我们俩从断崖上掉下去,现在躺医院的该是我们。"他声音很轻。
"她等了两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帮她的人。结果等来的是我们两个什么忙也没帮上的。"
"我们帮了。"我说,"她把U盘给了你,你给了记者。虽然结果就这样。"
张建国睁开眼,发动车:"明年春天,去看看她。"
"好。"
冬天过完开春的时候,陈磊发消息说赵玉芬出院了,肺里的阴影是炎症,治好了。她住进陈家坳钟国平他姐家,院子里的菜种得齐齐整整。钟国平也从山上搬下来了,腿脚不太利索,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五月份我和张建国又去了一趟青石岭,这次走的是新修的主路,石阶宽敞,护栏结实。到山顶天气好得不像话,能看见山下农田一块一块铺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模模糊糊。
半山亭还在,刷了新漆,柱子红得发亮。亭子里坐了几个游客在拍照,说说笑笑。我走过去摸了摸柱子,新漆底下摸不出原来刻字的痕迹了。
下山时候看到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走在前头,背影瘦瘦的。我快走几步想追上去,那人拐了个弯不见了。张建国在后面喊我:"走慢点,下台阶别急。"
我回头冲他笑:"没事。"
口袋里的布袋还在,红绳的结我试了好几次终于解开了,里面叶子碎成渣,我换了几片新的干艾草进去,又系好。赵玉芬给的那个她说自己留着,这个是当初给我的,我就一直带着。
到山脚停车场,阳光正好,风暖洋洋。张建国从后备箱拿水,拧开盖子递给我。远处山路上下来几个人,说说笑笑往里走。其中一个人穿着灰色外套,短发,晒得黑,跟身边年轻人说着什么。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回头往停车场这边扫了一眼,冲我挥挥手,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我把水喝完,瓶子丢进垃圾桶。张建国把车解锁,喇叭嘟一声响。
"走吧,回家了。"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车窗摇下来,山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味。后视镜里那条进山的路越来越远,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更新时间: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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