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浙样”读｜造就一座避难所

潮新闻客户端 胡志浓

毛姆说“阅读就是为自己构建一座避难所，让你得以逃离人世间几乎所有的痛苦与不幸”；加缪说“只要我一直在读书，我就能够一直理解自己的痛苦，一直与自己的无知，狭隘，偏见，阴暗较量到底”。这些话，是年纪越长，越觉得有味的。 回忆自己的阅读经历，虽是自小就爱的，但真正使我将之视为精神的寄托，并得到抚慰的是在初三那年。

我的初中生涯总的来讲是愉快的。初一遇到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学识渊博，对我很看重，待我很好。初二升初三，学校分班，虽教语文的还是J老师，但教英语的Z老师成了我的新班主任。

Z老师也是我初一初二的英语老师，年纪还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厚密蓬松的披肩长卷发，戴一副时髦的茶色眼镜，是个非常摩登前卫的女郎。对Z老师，大家都很欣赏羡慕，尤其是爱美的女生们，当然也包括我。记得有一回Z老师新交的男朋友来学校找她，她正在给我们上课。正讲到语法“情态动词”，老师说简称“情动”，全班一时哗然。老师的脸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羞涩，顿时红了。

Z老师性格外向且大胆有个性。她与我原先的班主任J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但两人龃龉不合。本来并不知，一日偶然听到另一位老师正在宽慰J老师，没想到小姑娘（指Z老师）这么厉害，在会上竟让J老师这么难堪。并劝J老师不要放在心上。

我是J老师的语文课代表，也是J老师最钟爱的学生之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Z老师在当班主任后，对我的态度并不和善。当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许无意间说了或者做了什么使人不悦的事，却不自知。

有一回上英语课，铃响后Z老师进来，我忘了是不是老师进来时我正在说话，即便在说，我想也不至于大声的，我并没有这样的胆量。老师进来一脸怒气，把手上的教案往讲台上用力一掼，眼神凌厉地扫视讲台下，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脸上。她说有些人自以为学习成绩尚可，就可以不遵守纪律。既然这么不把老师放在眼里，那就改自习吧！说完拿上教案摔门而去。班级里瞬间鸦雀无声，我的脸也红了一节课。

不久开家长会，我母亲来参加了。家长会结束，只见她一脸沉重地走出来。我母亲告诉我，Z老师跟她讲，我不太灵光，头脑不活络，她不看好我。说实话，我没想到老师会这么评价我。明明上学期末，我还无意中看到班主任J老师在我的档案上极尽称赞。才没多久，我就成了一个不被老师待见的笨学生。这些话像一根针久久刺痛着我的自尊心。我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一时真是难过。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我为人欠机敏吧，可是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差呀！我母亲也觉颜面扫地，“你偏偏学习好给老师看”，我母亲这样对我讲。

再后来，又有一件让我难过的事。那时候初中升学可以报考师范类，Z老师在班上说过，有意向的可向她报名。一次英语课后，我追上去问她，“Z老师，你觉得我适合报考吗？”Z老师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种复杂的、欲说还休的表情，最后她那双犀利又好看的大眼睛透过茶色镜片看着我，字字分明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报考的……”

在我活到四十多岁后回头来看，这些都是很小的事。老师也还在成长的路上，当时也还年轻（多年后我与Z老师在一次同学会上加了微信，从老师的朋友圈，我看到的是一个对教育充满热情，爱生如子的好老师）。但对当时的我而言，那种郁闷、痛苦是强烈的。我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教室里的喧闹声不能阻挡孤独失落冲我席卷而来。我确实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怀疑。痛苦无法排解，我也无人可以去诉说，于是我就沉默地看书（感谢J老师的图书角，让我始终有书这个知音相伴）。

我读《简·爱》，我看到自幼父母双亡的孤女简·爱从小被寄养在舅妈里德太太家。尽管她竭尽所能，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想要去赢得舅母的欢心，却仍然被舅母所厌弃，受尽歧视与虐待。尽管被恶意贬低、侮辱，她却没有自暴自弃。被舅母送入洛伍德慈善学校后，在艰苦的生活中，她仍自尊自爱，顽强成长，终于成为公认的品学兼优的毕业生并留校任教。后来她又应聘到桑菲尔德庄园任家庭教师，虽经历种种曲折，自强坚毅的她，最终得到了真爱与尊重，有了幸福的人生……

我读着它，总不由得代入角色。比起小说的女主人公，我的境遇又算什么？乌云就算一时蔽日，但总会散去的！似有一缕阳光照射进了我年少的心。

又在无意间看到一位同学的书法字帖，内容把我吸引了。我向同学借来，不是临摹，而是当书读。只觉得上面的话说得真好（当时并不懂这就是哲学），有几句话，至今印象深刻，大意如下：

“你怎么可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既然如此，别太在意有些人的看法，以平常心面对吧。”

“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才会不断寻求他人的认可。对认可的追求，才扼杀了自由。”

“我必须要做的，是一切与我有关的事，而不是人们怎么想。”

……

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这像一个神奇的熨斗，把我内心的不平、郁结给熨平了，抚慰了。是呀，只要我自己好好努力，别的有什么重要的呢？我的内心顿时感到了一种释然，重又恢复了清明与平静。

越剧《红楼梦》中有一段黛玉的唱词“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我常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人会来来去去，聚聚散散，唯有书籍如同挚友始终不离不弃。它伴我走过人生的寒暑代序，在我孤独无助时给我以勇气；在我被世事纷扰时给我以智慧。

正因有了这个避难所，我才得以从喧嚣中抽身，站在更高处，看人生的悲喜起落。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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