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关的风掠过家乡的田埂,裹挟着杭埠河的清润与老街的烟火,也吹来了铺天盖地的感慨:“年味越来越淡了。”刷着朋友圈里的吐槽,听着身边人动辄怀念“小时候的年”,说如今的年,没了烟花爆竹的喧嚣,没了走亲访友的热忱,没了盼年的欢喜,只剩日历上一个单薄的“年”字,和一堆应付了事的仪式。人到中年,身在家乡,见多了这样的喟叹,却愈发笃定:所谓“年味渐淡”,从来都是一个伪话题。年味从未走远,只是我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索取温暖的孩子;我们抱怨找不到年味,实则是忘了,长大后的我们,本身就是年味的载体,是团圆的底色,是所有温暖的来源。
年少时在农村,年味是具象而热烈的,是我们伸手就能接住的欢喜。那时候,离年还有半个月,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母亲在灶台前搓圆子、做包心粑粑,糯米粉的清香混着芝麻、豆沙的甜,漫满整个屋子;父亲则忙着打扫庭院、宰鸡宰鸭,屋檐下很快挂满了金黄的风鸡风肉,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酝酿着年的醇香。我们穿着不合身的新棉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盼着除夕的年夜饭,盼着长辈递来的压岁钱,盼着大年初一穿新衣、放鞭炮,以为那些喧嚣的烟火、香甜的美食、崭新的衣物,就是年味的全部。
那时候的我们,是年味的旁观者,也是索取者。我们懵懂地享受着家人筑起的温暖港湾,享受着年带来的一切欢喜,却从未深思:那些藏在美食背后的忙碌,是母亲对家人的牵挂;那些屋檐下悬挂的风鸡风肉,是父亲对生活的热忱;那些走亲访友的奔波,是亲人之间最真挚的惦念。我们以为年味是天生就有的,是岁月赋予的,却不知道,那些我们念念不忘的年味,从来都是家人用陪伴与爱意,一点点拼凑起来的模样。如今人至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走过半生风雨,看过人间烟火,身在家乡这片温润的土地上,才渐渐褪去年少的浮躁,读懂了年味的本质,也看清了“年味渐淡”这个伪话题的真相。
总有人说,现在的年,没了当年的热闹。可热闹从来都不是年味的核心,只是年味的点缀。年少时追求的热闹,是因为我们被家人守护着,不用承担生活的琐碎,不用思虑岁月的风霜,只需尽情享受欢喜。而现在的我们褪去了年少的稚气,扛起了家庭的责任,上要陪伴日渐苍老的父母,下要守护懵懂成长的孩子,我们的热闹,早已从街头巷尾的喧嚣,变成了家里的灯火通明;我们对年的期盼,早已从物质的满足,变成了家人的平安团圆。
驱车回乡过年,陪着父亲走进老街,青石板路依旧光滑,承载着几代千人桥人的岁月记忆。曾经以为,老街的年味,是摊主的吆喝声,是春联的红纸墨香,是往来人群的欢声笑语。可如今再走,才明白,真正的年味,从来不是老街的烟火喧嚣,而是我牵着父亲的手,像小时候他牵着我那样,慢慢走过每一个摊位,听他用乡音说着当年的趣事,说着街坊邻里的家常,看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欢喜与释然。父亲的脚步渐渐慢了,头发也添了更多白发,可他谈起过年,眼里依旧有光。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逛遍老街的每一个摊位,给我买糖画、买鞭炮,满足我所有的小期盼。那时候,我以为是老街的热闹,赋予了年的意义;如今才懂,是父亲的陪伴,是家人的牵挂,让老街的烟火,有了温度,有了年味。人到中年,最深刻的感悟,莫过于看着父母日渐苍老,我们从被守护的孩子,变成守护他们的人。这份角色的转变,这份发自心底的孝心与陪伴,便是年味最厚重的底色。所谓年味渐淡,不过是我们不再是那个被人宠着的孩子,不再能轻易享受那份不劳而获的欢喜,却忘了,我们可以亲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年味。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依旧是过年最熟悉的模样。包心粑粑的清香漫满屋子,圆子的软糯萦绕鼻尖,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却让我有了不一样的感悟。曾经以为,这是过年最寻常的烟火,是年味的点缀,可如今,我陪着母亲搓圆子、包粑粑,看她小心翼翼地往粑粑里包着馅料,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过年要吃圆子,团团圆圆;要吃包心粑粑,来年有盼头。”我才懂得,那些寻常的烟火气,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从来不是年味的陪衬,而是我们心底最踏实的温暖。
母亲的手艺没变,变的是我们的心境。年少时,我们只顾着品尝美食的香甜,却忽略了母亲在灶台前的忙碌与辛劳;如今,陪着母亲一起忙碌,一起准备年夜饭,才明白,年味从来都藏在这些琐碎的时光里,藏在家人的朝夕相伴中。母亲说:“现在过年,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准备年货,可过年的规矩不能丢,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家常饭,才叫过年。”是啊,过年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物资的丰盛,而在于家人的团圆;年味的浓淡,从来都不在于外在的喧嚣,而在于心底的温暖。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从老街买来的春联摊在桌上,大红的纸面上印着工整的字迹,“金马奔腾开胜景,阖家安康伴春归”的字样格外喜庆,墨香依旧浓郁。孩子趴在桌边,好奇地摸着春联上的吉祥纹样,叽叽喳喳地问着:“爷爷,春联上写的是什么呀?过年为什么要贴春联呀?”父亲耐心地解答着,眼里满是宠溺,我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底满是暖意。
曾经以为,手写春联的墨香,才是年味的一部分;可如今才懂,无论是父亲亲手书写,还是街头买来的成品,年味从来不在春联的形式,而在我们陪着父亲挑选的时光,在孩子雀跃的目光里,在一家人相守的温情中。有人抱怨,现在的春联都是印刷的,没了当年的年味;可他们忘了,当年的年味,从来不是春联本身,而是写春联时家人的陪伴,是贴春联时的欢喜与期盼。如今,我们陪着孩子、陪着父母,一起贴春联、话家常,这份温情,与当年别无二致,这便是最浓的年味。
除夕之夜,年夜饭上桌,没有珍馐美味,只有家乡的家常滋味,有风鸡风肉的醇香,有圆子的软糯,有包心粑粑的香甜,还有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举杯共庆马年新春,祝福的话语简单而真挚,父亲的一句“平安是福,阖家安康”,道尽了中年人的心声,也道尽了年味的本质。人到中年,我们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浮躁,不再追求外在的热闹,只期盼家人平安、团圆。
那些说年味越来越淡的人,或许是忘了,年味从来都不在别处,而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陪伴里,在我们的牵挂中。我们抱怨找不到年味,实则是我们自己,没有静下心来,去感受身边的温暖;没有亲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团圆与欢喜。年少时,我们是年味的索取者,如今,我们是年味的创造者,是我们把团圆写进岁月,把温暖融进年景,把责任与担当,酿成了年的温情。
大年初一,陪着父母走在乡间小路上,遇见邻里,道一声“新年好”,乡音亲切,暖意融融。孩子给爷爷奶奶拜年,笑得眉眼弯弯,父母接过压岁钱,脸上满是欣慰。那一刻,我忽然彻悟:年味,从来不是某一种具体的模样,而是我们本身。是我们对父母的孝心,是我们对孩子的疼爱,是我们对家人的陪伴,是我们把每一份牵挂,都融进年的时光里,把每一份温暖,都传递给身边的人。
此时身在家乡,才真正懂得,年味从来都没有变淡,只是我们长大了,懂得了年味的真谛。它无关喧嚣,无关仪式,只关乎相守,只关乎温暖。千人桥的田埂河湾,承载着我们的乡愁与牵挂;家人的朝夕相伴,孕育着我们心底最浓的年味。我们不必去追逐年味,不必去怀念曾经的热闹,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年味。
马年新春,在家乡这片温润的土地上,我们陪着父母,守着家人,煮一壶热茶,吃一顿家常饭,聊一段心里话。这份平淡的相守,这份真挚的陪伴,便是最浓的年味。因为我们深知,所谓年味,从来不是外在的喧嚣与点缀,而是我们自身的温暖与相守,是我们把团圆刻进岁月,把温情藏进心底,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我们,就是年味本身,是人间最圆满的欢喜,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
作者:吴道朋,安徽舒城人,一名教育工作者,有散文、诗歌、小小说见诸于报刊杂志或网络平台。
更新时间: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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