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张家口阳原探亲,在泥河湾遗址博物馆,一幅《兵将帅相弘州地,关口营堡马坊川》的示意图,让我久久驻足。

泥河湾博物馆

《兵将帅相弘州地,关口营堡马坊川》示意图
头马坊,二马坊,三马坊......
再看展板介绍,“马坊川不仅为朝廷训养军马,境内还有烽火台 100 多处,是内外长城之间的军事要冲,是京师屏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我愣住了——目光扫过那些星罗棋布的堡寨与马坊,我忽然意识到,家乡这片我熟悉的土地,在千年前,不仅是牧场,更是帝国的命脉。”
今天,我想好好聊聊我的家乡——张家口阳原,聊聊那片被历史马蹄踏过的土地:马坊川。

张家口阳原高速口

五马坊
一、西汉:桑干川上,大汉铁骑的战马摇篮
马坊川,古称桑干川,辽金以后又名顺圣川——名字里藏着水脉,也藏着兵戈。

五马坊村(上)和七马坊村(下)
它地处内外长城之间,背靠恒山,桑干河水滋养出广袤丰美的河谷草场。这里,是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天然分界线,更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铁骑的第一道“马背防线”。
桑干川本身,就是一条天然的“军事走廊”。它东西贯通,西接大同盆地,东连宣化、怀来,直抵北京小平原,既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通道,也是中原王朝北征的出发地。正因如此,这片河谷的草场,才被历代王朝选为牧马基地。

牧马基地桑干川
早在西汉时期,这片水草丰茂之地,便是代郡、上谷郡边境驻军的重要牧场。
公元前119年(元狩四年),汉武帝发动漠北决战。

漠北之战
霍去病率5万骑兵,从代郡(郡治在今蔚县东北,辖区包括今阳原一带)出发,出塞两千余里,大败匈奴左贤王。他曾立下誓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去病北击匈奴
这支深入大漠的铁骑,其战马的征调、驯养与补给,很大程度上依赖着代郡境内广袤的河谷草场——其中便包括后来被称为“马坊川”的桑干河谷。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昌龄《出塞》

王昌龄《出塞》
而马坊川,正是那“阴山”前的最后一道马厩与箭楼。
西汉之后,这里一直延续着桑干河谷的牧马传统。
二、北魏:平城时代,帝国战马的血脉
说西汉是马坊川牧马传统的“奠基者”,那么北魏,则是将这片河谷真正纳入帝国心脏地带的“开拓者”。
公元398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这座新兴的都城,距桑干河谷不过百里之遥。

拓跋珪

北魏迁都路线图
对于刚刚从游牧走向农耕的北魏王朝而言,战马不仅是战场的利器,更是统治的根基。于是,拓跋珪在桑干河沿岸广设“马邑”,将这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打造为平城最近的“御用牧场”。

平城最近的“御用牧场”
此后,太武帝拓跋焘正是凭借从这片河谷走出的铁骑,纵横驰骋,先后吞并后燕、夏国、北凉,最终统一北方,终结了五胡十六国的百年纷争。

电视剧《锦绣未央》拓跋焘剧照

北魏统一了北方后的疆域图
而到了孝文帝拓跋宏时期,尽管他推行汉化、迁都洛阳,但桑干河谷的牧马使命并未中断。作为平城的直属“郊县”,阳原一带的河谷草场,依然承担着为北魏中央军输送战马的重任。

孝文帝

孝文帝太和改制:迁都洛阳
可以说,从平城时代到洛阳时代,桑干河谷始终是北魏帝国战马的重要血脉。
一川牧草,养出了横跨北方的帝国铁蹄。
三、辽金:顺圣川的黄金时代
北魏之后,辽金时期,这片河谷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鼎盛时代。
公元936年,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阳原所在的蔚州划入辽国。马坊川正式脱离中原王朝,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燕云十六州
辽代,这里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顺圣川”。辽穆宗应历十三年(963年),于古安塞军旧址设立顺圣县,马坊川全境划入其中。辽国在此设立“御马苑”,饲养皇室与军队的战马。《辽史·兵志》记载:“顺圣川,马坊之地,东西二城,马房十所。”东西两城、十处马房,格局初定,马匹数以万计。这片河谷,成为辽国南线最重要的骑兵补给基地。当地民间传说中,穆桂英曾在此地一带率兵驰骋,留下“大破天门阵”的巾帼传奇。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金灭辽后,顺圣川的规模进一步扩大。《金史·兵志》载:“顺圣川,牧马之地,所畜马匹十余万。”金朝在此设置“马政院”,专门管理军马繁育。十万匹战马,在桑干河畔的草场上嘶鸣奔腾,那是马坊川牧马历史上最鼎盛的岁月。
直到蒙古铁骑南下,1211年野狐岭一战,烽火燃尽,顺圣川的牧马盛世,才缓缓落幕。

野狐岭之战
辽金两朝留下的马政格局,为后来明代的鼎盛铺平了道路。
四、明朝:九边重镇下的“马政中枢”
如果说辽金是马坊川的“黄金时代”,那么明朝,则是它制度化的巅峰与最后的辉煌。
明初,朱元璋定都南京,北疆未稳。靖难之役后,朱棣迁都北京,马坊川的战略地位陡然升级——它不再只是“牧场”,而是拱卫京师的“马政心脏”与“军事枢纽”。
1. 九边重镇,马坊川居中

明代九边重镇防戎示意图
明朝为防御蒙古、女真,沿长城设“九边重镇”,而马坊川所在的宣府镇(今宣化一带),正是九边之首。阳原地处宣府东南,桑干河谷贯穿其间,成为宣府镇向南延伸的“马政走廊”。

马政走廊
据《宣府镇志》记载:“顺圣川,马坊之地,东西二城,马房十所,牧马万计。”也是在这一时期,桑干河谷正式有了“马坊川”之名,沿袭至今。马坊川由此成为宣府镇乃至九边马政体系中的核心牧场,所产战马供应宣府、大同、山西三镇调用。
2. 马政制度化:从“牧养”到“管理”
明朝建立了一套严密的“马政制度”,马坊川正是这一制度的实践典范:
永乐年间,朝廷在顺圣川设马政厅,专管军马繁育、训练、调配。其建制参照西北苑马寺,下设“监”“苑”“厩”,层级分明,分工明确。

马政厅
分“马种”等级:按《大明会典》,马匹分“上、中、下”三等,马坊川所养之马,多为“上等战马”,专供边军精锐。
“边市贸易”补充:马坊川依托宣府镇马市,以盐、布、铁锅等生活物资,换取蒙古部落的良马作为补充,形成“自养为主、边市为辅”的双轨马源体系。

边市贸易
3.堡寨林立,烽火连天
明朝在马坊川沿线修筑了大量军事设施,堡、关、口、营层层布防,驻军屯田,扼守要道,形成完整的立体防御网。
堡:如“东井堡”“漫流堡”等,驻军屯田,兼具防御与生产功能。
关:如“水浴口”“永宁堡”,扼守交通要道。
口:如“头马坊口”“三马坊口”,是马匹进出、物资运输的咽喉。
营:如“柳树营”、“西合营”,为机动部队驻扎地。

堡寨林立,烽火连天
据《宣府镇志》载,马坊川境内“烽火台百二十有奇”,与长城烽燧相连,形成“一川烽火,百里传警”的预警体系。时人评曰:“马坊川者,非止牧马之地,实为京师之盾、九边之脉。”
4. 明末衰落:战火与荒芜
然而,盛极必衰。万历后期,女真崛起,辽东战事吃紧,宣府镇马匹大量调往辽东,马坊川逐渐“马政废弛”。至崇祯年间,李自成起义、清军入关,马坊川战火纷飞,牧马场沦为战场,昔日“万马嘶鸣”的景象,终成追忆。
尾声:马蹄声远,山河依旧
今天,当我们站在泥河湾博物馆的地图前,仿佛听见了千年前的马蹄声——
从霍去病的铁骑,到拓跋珪的御马,从辽金的十万战马,到明朝的九边中枢……
马坊川,这片被桑干河滋养的土地,从未只是“牧场”,它是帝国的命脉,是边关的脊梁,是历史的见证者。
如今,马坊川的堡寨多已湮没于黄土,烽火台化作田埂上的土丘,马房旧址成了村庄的街巷。
但桑干河水依然静静流淌,风穿过沟壑,仿佛在低语:
“这里,曾是帝国的马厩;这里,曾是京师的屏障;这里,曾是千军万马的故乡。”
历史从不遥远——它就在我们脚下的泥土里,在我们呼吸的风中,在我们血脉的深处。

阳原县夜景
如果你也曾走过马坊川的河谷、看过田野上古老的烽火台,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听过的家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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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坊
更新时间: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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