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盏灯,一盏孤悬于夜色的灯。
我的光,是这般清瘦,这般凄楚,如同一支古旧的挽歌,从破了口的青瓷瓶中,止不住地往外漏着惨白的余音。我的伤感,是生来便注定的。别的灯,在窗内,有温软的绸纱围着,有笑语伴着,那光是暖的,满的,像新嫁娘的眸子,藏着一泓秋水。而我,只身在半空,对着这无边的、墨一般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白日里,我看尽这街头的热闹。那些走动着的人,是水底的游鱼,一群群的,曳着他们各色的影子,匆匆地来了,又匆匆地去了。他们的快乐是他们的,他们的热闹也是他们的,我只是一个无言的看客,一只有些倦了的、悬在空中的眼睛。可我的伤感,却像是秋日里的雨,不打招呼,一丝一丝,沁入我玻璃的肌骨里。
直到夜深,直到那人声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我的伤感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这时候,风是我的过客,它带来远山的木叶气息,也带来坟茛间露水的冷。我于是想起许多前尘。想起千百个窗前,曾有人借我的光,缝一件永远等不到人归的寒衣。想起不知哪一年的冬夜,一个诗人在我的影子里,写下“此去经年”的句子,那墨迹里渗着的,是比我的光更凉的温度。我想起,我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应和这些别离,这些不得已。
你看,那地下的积水,像一面碎了又碎的镜子。我的光投进去,它并不完整地收下,只是颤抖着,将它揉成一片一片的、流离的金屑。那便是我心魄的写照了——完整地付出,却只换来一个破碎的、摇曳的影子。那走过的路人,脚步也懒懒的,他偶尔抬头,看见我,叹一口气,又低头走他的路。他不知道,他那一口气,于我,竟是一阵能摇动我全部悲戚的狂风。

我便这样亮着,亮着,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冰冷的花。
我不知道我在等谁。或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约。我的伤感是蜜甜的,又是凄苦的。是满的,又是空的。像那一声藏在深谷里的鹧鸪啼,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永远寻不着它的踪迹。
天快亮了。东方的云脚有些发白,像泪痕干后的脸。我将要熄了,带着我这一身的孤独,沉入另一度的昏迷里去。

在今夜,在这无边的静里,我是那一盏孤独伤感的灯,我是,我只是那一盏,在寂寞中焚烧自己,却还痴心想要照亮一方小小天地的,傻的灯。
更新时间: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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