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落在春风里
沙涛/文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日历上写着,也是春分。
我站在鲁西平原的黄土上,里固村的田野静默地铺展到天边。春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带着麦苗返青的微腥,也带着——杏花淡淡的苦香。
母亲的坟就在眼前。七年了,时光把一座新坟吹成了旧坟,把嚎啕大哭吹成了无声的伫立。坟头上,去年的枯草还未倒尽,今春的新绿已经冒尖。就在这片青黄之间,几株野杏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在料峭的春风里颤颤地摇曳。
我在坟前蹲下来,伸手去触那些杏花。花瓣薄得像蝉翼,凉得像露水,轻轻一碰,就簌簌地落在我的手心里,落在脚下的黄土上。
母亲,七年了。
七年里,店子乡的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七年里,里固村的老人们走了几个,孩子又添了几个。七年里,我在没有您的世界里,学会了自己做饭,学会了缝扣子,学会了在电话里报喜不报忧。可是母亲,我始终没有学会——没有学会在二月二这天,不流泪。
您走的那天,也是二月二。村里的老人说,二月二龙抬头,是好日子,老太太挑了个好时候走,来世一定投个好人家。可我不想要什么来世,我只想您还在。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二月二,您都要早早起来炒糖豆。黄豆在铁锅里噼啪作响,糖稀拉成金黄的丝线,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您说,吃了龙食,一年都有精神头。您把炒好的糖豆装在我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让我带到学校分给同学吃。那些年,我的口袋里装着整个春天最甜的滋味。
我想起您带我去田里看麦苗返青。您蹲在田埂上,用手扒开去年的枯叶,露出底下嫩绿的芽尖给我看。“你看,”您说,“啥东西都得熬过冬天,才能长出新叶子。”那时候我不懂,只是蹲在您身边,学您的样子扒拉那些枯叶。现在我懂了,可是您已经不在了。
春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杏花纷落如雨。有几瓣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拂去。
母亲,我有多少话要对您说啊。
我想告诉您,我终于学会了您教我的那首民谣:“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我终于懂了,那不是迷信,是庄稼人对土地最朴素的祈愿。就像今天,春分遇上龙抬头,十九年一遇的双春之日,昼夜平分,阴阳平衡。村里人说这是大吉之兆,可我站在这里,只觉得天地之间空荡荡的,少了一个您。
我想告诉您,您走后,我才真正读懂了这片平原。读懂了为什么这里的人们如此敬畏土地,如此看重节气。春分祭日,秋分祭月,二月二祭土地神。不是因为他们愚昧,是因为他们知道,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土地借给我们的一把种子,种下去,收回来,一代又一代。您走了,但您种的杏树还在,您养大的女儿还在,您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气息还在。
我想告诉您,我有多愧疚。您在的时候,我总是忙,忙工作,忙自己的小家,忙那些现在看来根本不重要的事情。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下次还有机会。可是母亲,来日并不方长。当您真的走了,我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有些爱不表达,就永远留在心里成为伤口。
我想感谢您,感谢您给了我生命,感谢您教我做人的道理,感谢您在我跌倒时从不责备,只是蹲下来拍拍我膝盖上的土说:“没事,起来再走。”感谢您用一生的沉默,教会我什么是坚韧,什么是付出,什么是不求回报的爱。
杏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轻轻地,慢慢地,像您当年为我掖被角的手,那么轻,那么柔。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春风开始变凉。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犬吠,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是人家在做晚饭了。母亲,我要走了。下次来看您,要等到来年的今天。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夕阳正好照在坟头的杏花上,把那一片粉白染成了浅浅的金色。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您就站在那花影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着对我挥手。就像当年我每一次离家,您都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我走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我用力眨眨眼,花影还在,您不在。
春分日,昼夜等长。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就像欢喜和悲伤,得到和失去,相聚和别离。可是母亲,从您走后,我的心里就没有了平衡。白天再长,也填不满想您的夜晚。
杏花落在春风里,落在鲁西平原的黄土上,落在女儿说不尽的怀念里。
母亲,七年了。您在那边,可好?
更新时间: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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