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夏初,贵州独山一所军校里,19岁的学员杨应彬被一遍遍审问。起因是两封朋友来信,信中有"巴黎公社的穷孩子"和"相信你播下的种子萌芽了吧"等字句,校方咬定他背后有共产党。他托人求救的信寄出去,一直没有回音。
后来事情有了转机。学校收到一封信,落款是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信里夸这名学员年轻有为,请学校多加爱护培养。分校主任韩汉英过去是张发奎的部下,他打开张发奎的信,一时不知所措。对杨应彬的审问终于停了下来,"枪决杨应彬的命令"也随即取消了。
张发奎不知道,杨应彬14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替他起草这封信的机要秘书左洪涛,是潜伏在长官部的中共特别支部书记。当时左洪涛在闲聊中随口提了一句,说杨应彬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张发奎满脸高兴,感觉自己"很有面子",当场就签了名。

张发奎这个人,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几分。他一辈子没入共产党,共产党人却一次又一次在他的地盘上躲过了风险。这不是出于政治立场,主要是他的性格:爱惜人才,护着自己人,又好面子,自己看中的部下,不许外人随便动。
再往前倒十四年,他这种脾气还影响过一场改变中国的起义。
1927年夏天,刚过而立之年的张发奎是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他的第四军在北伐中打出了"铁军"的名号,打仗最猛的叶挺部,骨干大多是共产党员。他挑人主要看会不会打仗,对部下是什么党派不太计较。
7月15日,汪精卫公开背叛革命,实行"分共";并图谋下旬在庐山开会,剥夺贺龙、叶挺等人的兵权。汪精卫是张发奎的老上司,这道命令压下来,第二方面军里的共产党员一下子没了退路。
1927年7月25日,贺龙、叶挺、叶剑英、高语罕、廖乾吾5人在甘棠湖中的一只小船上,以游湖为名,召开紧急会议。叶剑英当时是张发奎手下的第四军参谋长,摸得清上面的动向,他先把汪精卫的打算讲给大家听。

会上定了三件事:拒绝汪精卫的要求,不参加庐山会议;抵制张发奎的命令,部队不到德安集中;叶挺部队26日出发,贺龙部队27日出发,直接奔赴南昌参加起义。几天以后,南昌城里响起了枪声。
起义部队的主力,大部分是张发奎的兵:叶挺的第二十四师,贺龙的第二十军,再加上第二十五师的大部分。总指挥部警卫团的团长卢德铭是共产党员,这个团没赶上南昌起义,就转到湘赣边界,成了秋收起义的骨干。
把当年各部队的人员名单翻出来,有不少后来很有名的人。叶剑英、贺龙之外,聂荣臻到第二十五师做过发动工作,林彪在第七十三团;粟裕在叶挺部担任起义指挥部的警卫,陈赓在贺龙部当营长,张云逸是第二十五师参谋长,许光达是排长,谭政在警卫团当文书。
这么多共产党员能在他的部队里站住脚,有个现实原因。分共令下来以后,张发奎没有马上抓人杀人,他的态度大体是:想走的可以走。他舍不得这些能打仗的部下,也不愿意别人插手自己的部队。他这一拖,起义就有了时间。
可他的护短是有限度的,限度就是自己的兵权。南昌起义带走了他大半精锐,他十分恼火。同年12月,叶剑英以第四军教导团为骨干参与领导了广州起义,张发奎和李福林等部联手镇压,起义者和群众死伤惨重,这一笔也记在他的名下。
所以,他能容下这些人,前提是这些人不和他对着干。一旦枪口对准了他,他下手一样不留情。这种旧式军人的义气,帮过共产党人,也伤害过共产党人。

奇怪的是,十年后,共产党人又进了他的司令部,这一次一待就是十年。
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张发奎邀请郭沫若帮助成立"战地服务队",很快聚集了30多名作家、音乐家、戏剧家等骨干成员。同年10月,按照周恩来的指示,服务队里的10名党员秘密成立了中共特别支部,书记就是左洪涛。
1939年元旦,张发奎部队开抵广东韶关,他改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服务队被撤销了,左洪涛却当上了机要秘书,趁机把队员安插进长官部各个部门。时任四战区中将军法执行总监的吴仲禧,就是由周恩来、董必武单线联络的地下党员。
那些年里,张发奎护短的脾气一再派上用场。1940年8月,特支党员朱河康被顽固派抓住把柄,左洪涛以长官部的名义去调查,拿到"赦免令"后,左洪涛连夜安排朱河康撤离第四战区,并通过八路军驻桂林办事处李克农,将朱河康送到了新四军部队。
1945年冬天,杨应彬和郑黎亚结婚,请张发奎当证婚人。证婚人张发奎问杨应彬:"你们究竟是不是共产党?"可他照样到场讲了话,这打消了一些人对杨应彬和郑黎亚身份的怀疑。
当时张发奎已经是广州行营主任,不承认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华南抗日游击队并计划清剿。就在他眼皮底下,1946年1月,杨应彬截获蒋介石下达的密令,在左洪涛等人努力下,将情报顺利送出,东江纵队2000多名骨干转危为安。
1946年夏,中共特别支部根据周恩来从上海发来的"相机撤退"的指示,先后帮助100多名共产党员和爱国人士撤到了后方。到1947年夏天,最后两名成员杨应彬、郑黎亚也撤到香港,十年潜伏,没有一个人暴露。

张发奎心里到底有没有数?一个带了多年兵的老将,秘书、警卫、服务队员里一拨接一拨"思想左倾",他未必一点都没察觉。比较说得通的解释是,他觉得这些年轻人能干、靠得住,只要不坏他的事,就懒得追问。
1949年3月任中华民国陆军总司令,7月辞职,去香港定居。他在香港住了二十多年,始终不肯去台湾地区任职,也没有回过大陆。他做过客家人组织崇正总会会长。
1980年3月10日,张发奎在香港病逝。叶剑英得知后致电家属:"惊悉向华将军逝世,不胜哀悼。乡情旧谊,时所萦怀。"五十三年前甘棠湖小船上的那位参谋长,这时已经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
故事还有个后续。一九九二年,张发奎夫人张刘景容亲自与张将军亲属及旧部近百人从香港护送张将军骨灰回故乡安葬。那时负责这件事的,正是当年被一封嘉奖信救下来的杨应彬,他后来担任过中共广东省委常委、秘书长。
据杨应彬的儿子回忆,父亲亲自负责这件事,到火车站迎接张夫人。第二天在中山纪念堂召开了怀念张发奎将军大会,随后把骨灰安葬在始兴县隘子镇彩岭村。2007年11月,张刘景容的骨灰也回到这里,和丈夫葬在一起。

2026年,网上讲张发奎的文章又多了起来,很多人爱数他手下出过几位元帅、几位大将。明年8月1日,就是南昌起义一百周年。甘棠湖上那条小船、军校里那封签了名的信,都是很具体的小事,历史有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小事上转了方向。
张发奎放过一些人,也镇压过一些人,他从来没有站到革命阵营这一边。那些年轻人借着他留下的一点余地,走出了另一条路,后来带出的部队改变了中国的命运。一个国民党老将晚年回到故乡安葬,接待他骨灰的,是当年他亲手保下来的共产党员。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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