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这趟船,风不由你,但帆在你手里



十七岁那年,风暴来得毫无征兆。父亲查出癌症的消息,像深秋的第一场寒潮,一夜之间冻住了家里所有的笑声。我记得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碗从手里滑落,摔成碎片。那清脆的碎裂声,是命运敲响的第一记钟。


“风不由你。”班主任听完我的退学申请,在烟雾中缓缓吐出这句话。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被风吹离航线的船。


是的,风不由我。我无法让癌细胞从父亲身体里消失,无法让医药费自动出现,无法让时间倒流回那个还能为考试烦恼的夏天。我必须离开学校,去码头找活干。那一年,我学会了分辨各种缆绳的粗细,学会了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学会了在咸涩的海风中吞咽自己的不甘。


但帆在我。


第一个夜班结束时,我把一半工资塞进母亲手里,另一半偷偷藏在父亲的药盒下面。凌晨四点的码头,海水是浓稠的墨色,只有灯塔的光,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黑暗。我在那里打开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高中课本。机油味混着海腥气的空气里,三角函数和化学方程式显得格外不真实,却又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工友们笑我傻。“读书能当饭吃?”老陈头吐着烟圈说。但每个休息的午后,当他们在甲板上打牌时,我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一页一页地啃那些已经有些发潮的书页。知识是另一种帆——也许不能立刻改变风向,但至少能让我在风中保持方向。


风继续吹。三年后父亲还是走了。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像是天空终于找到了哭泣的理由。我站在墓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命运这阵风,从来不等任何人准备好。


但帆依然在我。


我用攒下的钱报了夜校,每天下工后,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上课。夜校的教室在四楼,没有电梯,我常常跑到三楼就喘得不行。但推开教室门,看见黑板上写着的字,闻见粉笔灰的味道,我就觉得,我还在向前。


二十八岁,我拿到了大专文凭。三十岁,我考上了工程师。三十三岁,我在设计院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窗外的城市日夜流转,而我知道,我终于有了一点调整帆的角度、选择航线的能力。


去年春天,我带着母亲去了一趟厦门。在鼓浪屿的海边,她突然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白发。


是啊,风从来不由我们。它会突然转向,会掀起巨浪,会把我们推向从未想过的海域。父亲生病是风,经济危机是风,疫情是风,人生路上那些避不开的失去和离别,都是不由我们的风。


但帆,始终在我们手中。


我们可以选择在风暴中降帆蜷缩,也可以选择升起每一寸可用的布料,哪怕逆风,也要侧帆前行。我们可以选择被吹到哪里就停在哪里,也可以记住心中的灯塔,一次又一次调整方向。


此刻,我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小小的油画——一艘帆船在汹涌的海上,帆鼓得满满的,正破浪而行。那是我自己画的,技术拙劣,但每个看见的人都说,能从那艘船里,感受到一种近乎固执的、向前的力量。


人生这趟船啊,风不由你。但亲爱的旅人,请你看一看自己的手——帆绳正握在那里。升起它吧,无论风从哪个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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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5

标签:美文   手里   人生   父亲   灯塔   夜校   甲板   母亲   鼓浪屿   航线   海风   码头   化学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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