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严重低估的建军先河：彭湃缔造中共第一支正规革命武装

长期以来，大众认知里的中共早期革命武装，习惯性锁定两支队伍：一是1924年11月成立的孙中山大元帅府铁甲车队，二是1925年诞生的叶挺独立团。很多党史普及读物、通俗历史叙事，也多将这两支队伍视作我党最早掌握的革命武装。

但真实、严谨、被长期忽略的党史事实是：中国共产党亲手创建、独立建制、以革命群众为主体、成编制、正规化的第一支武装队伍，是1924年8月由彭湃主导创立的广东省农民自卫军。这支队伍的诞生，比铁甲车队早三个月，比叶挺独立团早整整一年。它不仅是我党武装斗争的最早实践，更提前为人民军队建设、工农武装割据、农村包围城市道路，埋下了最早、最扎实的革命火种。

很多人只记得彭湃是“农民运动大王”，擅长宣传动员、发动群众、组织农会。却极少有人知晓，彭湃是党内”最早彻底看透无武装则无革命真理、最早系统性建设工农武装、最早把政治动员与军事训练深度结合”的革命先驱。在1923年残酷的对敌斗争中，他用鲜血和教训换来最朴素、最深刻的革命认知：革命不能只靠嘴、不靠文、不靠说理，没有枪杆子，一切群众运动都是空中楼阁。没有武装保护的农民运动，注定随时被地主豪强、反动军阀扼杀、清零。

1923年7月，海陆丰遭遇特大台风灾害，农田损毁、民生凋敝，底层农民本就挣扎在生存边缘。可当地地主豪绅丝毫没有体恤灾情、减免租税，反而趁灾打劫、变本加厉，强行加重苛捐杂税，甚至出动武装家丁、勾结反动军警，下乡武装收租、暴力逼债。为压制日益高涨的农民抗争浪潮，反动当局调集三百多名军警包围农会，大肆搜捕农会干部，公开张贴布告，强行取缔海陆丰农会组织，企图彻底扑灭刚刚兴起的农民革命火种。

生死存亡之际，彭湃展现出过人的斗争智慧与坚韧的革命意志。他一方面紧急组织海陆丰农民集结力量、严阵以待，准备武装自卫、奋起反抗；另一方面不顾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只身长途跋涉奔赴老隆，直面割据东江的军阀陈炯明，据理力争、据理辩驳，为民请命、为农维权。同时，他积极联络惠潮梅各地农会，发动广泛声援，形成联动声势，最终逼迫反动县长王作新释放被捕农会干部，暂时保住了海陆丰农运根基。

可革命的残酷现实很快再次打脸。就在海陆丰农会准备重整队伍、恢复基层组织、继续推进农民运动之时，军阀陈炯明悍然下令，全面禁止农会活动、取缔农民组织。在敌强我弱、敌我力量悬殊的严峻局势下，公开的农民运动无法继续开展，各地农会被迫停止公开活动，整体转入地下秘密斗争。

一年多跌宕起伏、血与火的斗争历练，让彭湃彻底完成了思想蜕变，形成了超越同时代绝大多数革命者的清醒认知。他深刻总结教训、直言复盘：光有宣传鼓动而无武装，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农民没有自己的武装，农会就立不住、稳不下；即便暂时组织起来，也随时会被地主武装、反动军阀冲散、围剿、扼杀。对于这一真理，彭湃晚年坦言“对此深信不疑”。正是这份用血泪换来的认知，让他从单纯的农运组织者，转型为我党最早的工农武装缔造者。

1924年4月，国共第一次合作正式形成，革命统一战线全面建立，全国革命局势迎来新的发展契机。彭湃调任国民党中央农民部秘书，身处革命核心岗位的他，更加清晰地看清革命短板：全党上下极度缺乏懂军事、会带兵、能组织武装斗争的农运骨干。没有军事人才，就无法保卫农运成果，无法推进革命深入，更无法对抗反动势力的暴力镇压。培养兼具政治素养与军事能力的农运干部，成为当时革命发展的最紧迫任务。

经我党提议、国民党中央执委会批准，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正式开办，彭湃出任第一届农讲所主任。1924年7月3日，第一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准时开学，这是我党专门培养农运干部的首个正规教育阵地。不同于旧式学堂只讲理论、空谈口号，彭湃的办学理念极具前瞻性、实战性。他立志把每一位学员，都培养成“坚忍卓绝之农民运动战斗员”。

在课程设置上，彭湃开创性地拿出五分之一的教学时间专门开展军事教学与实战训练，彻底打破了旧式革命宣传只重文、不重武的短板。他亲自带队，组织学员前往黄埔军校参训，系统学习全套军事技能：队列操练、枪械射击、刺刀刺杀、火炮操作、投弹训练、兵器常识，同时深耕单兵战术、地形利用、障碍突破、山地攻防、村庄作战、夜间作战等实战科目。全方位、高强度、体系化的军事训练，让原本只会理论宣传的农运学员，快速成长为懂理论、懂军事、能组织、能战斗的复合型革命骨干。

这批首届农讲所学员结业后，大多被委派为全省农民运动特派员，奔赴广东各地扎根基层、发动群众、组建农会、开展斗争，成为推动全省农运高涨的核心力量。第三届农讲所总结报告中，专门给出权威定论：凡是在军事训练中认真刻苦的学员，后来无一不是各地农民运动的先锋骨干、斗争主力。广宁、花县等地农民与地主武装激烈对抗的战场上，冲锋在前、带头抗争的核心骨干，几乎全部出自彭湃主持的首届农讲所。这充分证明，彭湃率先开创的”政治斗争与军事斗争相结合”的培养模式，完全贴合中国革命实际，为后续历届农讲所沿用推广，成为我党早期培养工农武装骨干的核心范式。

理论铺垫、人才培养最终要落地为实战力量。1924年8月，彭湃正式将“建立农民自卫武装”提上核心议事日程。恰逢广州商团发动反革命挑衅，革命局势紧张、反动势力猖獗，革命政权亟需可靠的工农武装力量捍卫大局。在国民党左派领袖廖仲恺的鼎力支持下，广东省农民自卫军正式宣告成立。这支队伍是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支以农民自卫军正式命名、建制完整、我党主导指挥的正规革命武装。

队伍编制完整、架构规范，全团定员200人，统一制式服装、统一军事编制、统一训练体系，驻守广东省长公署，聘请专职军事教官常态化开展操练，纪律严明、作风过硬、战力扎实。彭湃亲自担任团长，徐成章出任军事指挥，是名副其实、党直接掌控的第一支成建制革命武装。从时间线上看，这支队伍的诞生，彻底改写了大众熟知的早期建军时间线：1924年8月，广东农民自卫军成立；1924年11月，孙中山大元帅府铁甲车队成立；1925年，叶挺独立团正式组建。无论建制完整性、队伍正规性、建党隶属属性，彭湃缔造的农民自卫军，都是当之无愧的中共早期武装第一梯队。

这支最早的人民武装，成立之初便主动担当革命重任，积极投身革命实践。孙中山大元帅赴韶关督师北伐期间，广东省农民自卫军两度奔赴韶关，承担后方宣传、群众动员、秩序维护、革命造势等重要工作，在韶关驻扎十一天，纪律严明、作风优良、宣传有力，赢得了广大群众和革命阵营的高度认可，极大扩大了工农革命的影响力。

执勤任务结束后，全团官兵整体编入第二届农民运动讲习所继续深造，随后全员进入黄埔军校开展专项军事集训，进一步打磨战术素养、锤炼战斗能力、夯实军事基础。持续的理论学习与军事淬炼，让这支早期武装队伍愈发成熟，随后全员结业，分散奔赴广东各县，成为各地筹建农会、组建基层农民自卫武装、开展武装自卫斗争的核心骨干，为全省工农武装遍地开花奠定了坚实基础。

回望百年党史，人民军队的诞生与发展，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无数先驱一步步摸索、一次次试错、一代代奠基的结果。世人熟知的1927年南昌起义，打响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第一枪，标志人民军队正式诞生；熟知的铁甲车队、叶挺独立团，是早期革命武装的重要标杆。但绝大多数人忽略了，最早帮中国共产党捅破“无武装不能革命”这层窗户纸、最早搭建工农武装体系、最早成建制创建革命军队的人，是彭湃。

在1923年之前，党内多数革命者依旧执着于舆论宣传、群众游行、议会斗争，普遍轻视武装力量，甚至回避军事斗争。唯有彭湃，在基层血与火的斗争中率先觉醒、率先突破，彻底认清中国革命的本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反动势力手握枪杆子、依靠暴力压迫百姓，单纯的宣传动员、和平请愿，根本无法守护革命成果、无法争取民众权益。唯有建立属于人民、属于党的武装力量，以武装对暴力、以自卫抗压迫，革命才能存续、群众才能觉醒、道路才能走通。

从1923年总结斗争教训、确立武装革命思想，到1924年创办农讲所、批量培养军事农运骨干，再到1924年8月亲手缔造我党第一支正规农民武装，彭湃用实打实的实践，完成了我党早期“武装革命思想、军事人才体系、工农武装建制”的三重首创。他探索的“农兵结合、军政一体、以民养兵、以兵护民”的模式，是后来工农武装割据、农村包围城市、人民军队建设思想的最早雏形。

历史应当被公正铭记：铁甲车队依托孙中山元帅府建制，带有明显的统战属性；叶挺独立团隶属国民革命军序列，是在统一战线框架下发展而来。而彭湃创建的广东省农民自卫军，是“完全依托工农群众、完全由我党主导、完全服务工农革命、最早独立成军的红色武装”。它没有官方旧军队的外壳，没有旧式军阀的习气，是纯粹意义上的人民武装雏形。

百年回望，我们致敬人民军队的辉煌征程，更不该遗忘最初的探路者。彭湃以超前的认知、果敢的实践、无私的付出，在1924年为中国共产党点燃了武装革命的第一簇星火。这支诞生于广州、扎根于农民的自卫军，看似规模不大、存续时间有限，却撕开了中共独立建军、武装革命的历史序幕，为后续无数工农武装、革命根据地、人民军队的发展，提供了最早、最珍贵、最鲜活的实践范本。铭记这支队伍，铭记彭湃的建军首创，才是对党史最完整、最真实、最敬畏的传承。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 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一卷）[M]. 中共党史出版社, 2011.
[2]彭湃文集[M]. 人民出版, 1981.
[3] 中共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 海陆丰革命根据地史[M].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00.
[4] 人民网党史频道. 情系体育运动的彭湃[EB/OL]. 2017.
[5] 汕尾日报社. 红色记忆：海陆丰创建农民武装的艰辛历程[EB/OL]. 2024.

【作者】

谷新光：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