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二年六月，益都城外。降将田丰来请察罕帖木儿去看看营垒。部下都说不能去，又要派力士跟着，他不许，只丢下一句：“吾推心待人，安得人人而防之？”随后带着十一骑出发，这一去就没回来。

就在一年前，占据江南的朱元璋还专门派人到汴梁，同这位北方统帅通好。一个连对手都要主动示好的人，最后倒在一个降将的营里。

后世史家感叹，设使察罕不死，天下事尚未可知。这样的一代枭雄，为何竟然死于小人之手？

应过进士举的书生，十年打遍北方

先说他是谁。察罕帖木儿，字廷瑞，祖上出自北庭，是色目人，家里三代住在河南沈丘一带。他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叫李察罕。《元史》说他从小用功读书，还应过进士举，在地方上小有名气。

乱世之前，他是个读书的乡绅，按常理，这辈子该和书卷、田产打交道。

1352年，红巾军起事的第二年，他在沈丘拉起队伍，跟着他的只有本乡子弟几百人。

他和罗山的李思齐合兵，用奇计袭破罗山，四方义士陆续来投，才凑到一万人。队伍是自己招的，兵是自己养的，每一步都得靠打胜仗撑着。真正让他出名的是中牟。淮右红巾军号称三十万，直扑他的营地，两边兵力悬殊。

他把生死利害摊开跟士兵讲清楚，逼出一股拼命的劲。恰好大风扬沙，他亲率猛士从阵中杀出，直捣对方中军，对方丢下旗鼓就跑，被追出十余里。

《元史》只给了四个字：斩首无算。几百人起家，迎面撞上号称三十万的大军，还能把人家追着砍。换谁打完这一仗，腰杆都会硬起来。此后十年，他转战河南、陕西、山西，平定大片地方，高潮在1359年八月的汴梁。

那是刘福通拥立韩林儿的都城，城破时，刘福通带着韩林儿，只剩几百骑从东门逃走。

察罕的兵进了城，保全居民二十万，“军不敢私，市不易肆”，当兵的不敢私拿东西，城里的买卖照常开张。

那个年头大军过境常常就是一场洗劫，二十万人能照旧过日子，这份军纪比战功还稀罕。打到这个份上，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对投过来的人不设防。1361年他五路进兵山东，写信给田丰讲明顺逆，田丰、王士诚都降了。

《元史》写他对田丰“推诚待之不疑”，好几次一个人走进田丰的帐中。

一个靠乡兵起家、几乎没吃过败仗的读书人，信的是以诚换诚，也信自己镇得住场面。那天部下劝他别去，他回的那句“我以诚心待人，怎能对人人设防”，放在他过去十年里，句句都有来历。

益都城外，降将的刀先落了下来

1361年十月，察罕移兵围益都，环城扎下几十座营，挖深壕、筑长围，还把南洋河的水引去灌城。到第二年六月，山东各处都平了，只剩益都这一座孤城。城越围越紧，田丰的心思却变了。

据《中国通史》引元末史料记载，田丰常到察罕营中议事，看他接待朝廷来使十分简慢，行事又多用权术，心里窝火，怒骂他“是汉室之曹操耳”，还撂下一句：你能做曹操，我凭什么做不得？

田丰当初把山东地盘交出来，图的是跟着一个“中兴元朝”的人物。现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另一个曹操。还有一笔更现实的账。

益都一破，山东就算平定，一个降将手里还剩多少分量？《元史》写得很干脆：田丰、王士诚暗中勾结城里的人，又打起了反叛的主意。于是有了那个邀约，请主帅去营里看看营垒。

刀是怎么落下的，《元史》只记了一句：察罕先到王信营，再到田丰营，被王士诚刺杀。据《中国通史》引元末史料记载，王士诚误读田丰眼色，挥刀中其肩。田丰知道已经收不住，击鼓三通。察罕就这样死了，那天是1362年7月6日。一个眼色看岔，一个北方最能打的人就没了。

据《元史》记载，事发前天上出现一道白气，像绳索一样，长五百余丈，起于危宿，扫过太微垣。

太史说山东要发大水，元顺帝却说：“不然，山东必失一良将。”当即派人飞马传诏，叮嘱察罕不要轻举妄动。诏书还在路上，人已经没了。

讣告传到京城，元顺帝震悼，“朝廷公卿及京师四方之人，不问男女老幼，无不恸哭者”。朝廷先追封他为忠襄王，后又追封颍川王。

其实一年前，朱元璋在内部就说过一句狠话，记在《明太祖实录》里：“田丰为人倾侧，察罕待以腹心，则昧于知人矣。”田丰反复无常，察罕却把他当心腹，这是看错了人。

一年之后，一字一句应验。那年十一月，察罕的继承人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挖地道攻进益都，“取田丰、王士诚之心以祭其父”。一句推心待人，换来营中一刀，也换来两颗剖出来的心。

他一倒下，北方元军自己打成一团

回到那次通好。1361年八月朱元璋派人去汴梁时，《明太祖实录》记下了他的盘算：遣人往与通好，“观其所处”，先看看这个人怎么办事。

那会儿察罕正在山东高歌猛进，江南为之震动，朱元璋身边还有陈友谅、张士诚两个大敌，北面这一个，必须先稳住、先摸清。后来元廷派人来许官，他也没接。

察罕一死，据《国初事迹》等明人笔记记载，朱元璋闻讯感叹：“天下无人矣。”北方那个逼他留一手的人，没了。接下来，两条线几乎并排跑。

北方这边，孛罗帖木儿接着争晋、冀，和王保保一打就是好几年。孛罗一度带兵进京掌权，1365年，孛罗帖木儿在延春阁李树下被刺杀。王保保总算封了河南王、总领天下兵马，关中的李思齐却不认账。

王保保传檄调兵，李思齐大怒：“吾与若父交，若发未燥，敢檄我耶！”我跟你爹是同辈，你头发还没干，也敢发檄文调我？当年在罗山并肩起兵的老搭档，如今要和他的继承人刀兵相见。关中诸将在长安结盟对抗，双方相持一年多，打了几百仗分不出胜负。

到最后，察罕最信任的旧将貊高、关保，也反了王保保。南方这边，1363年鄱阳湖，朱元璋以二十万对陈友谅号称的六十万，陈友谅中箭身死。1367年灭张士诚，拿下江南。同年十月，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

1368年八月二日，明军进了大都。北方元军自家人打得最凶的那几年，正是朱元璋把南方对手一个个收拾干净的那几年。

后世史家说，设使察罕不死，天下事尚未可知。这话有个前提：内斗的火在察罕生前就点着了。1360年元廷以石岭关为界，北边归孛罗，南边归察罕，没过多久孛罗的兵就围了冀宁，察罕派兵去争，被孛罗部下打败。

朱元璋当年也点过这一条：“与孛罗帖木儿兵争不解，屡格君命。”就算他活着，元廷内部这笔烂账照样得算。差别在于，他在的时候，河南、山东、陕西的各路人马还认同一个主心骨。

李思齐是跟他一起起兵的，貊高、关保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些人肯听他的号令。换成王保保，同辈老将一句“若发未燥”，就能把檄文扔回来。一代枭雄为何竟然死于小人之手？他靠诚心和胜仗，把乡兵、降将拧成一股。

也正是这份诚心，让他在益都城外只带了十一骑。如果他活着，朱元璋北伐时要面对的，很可能仍是一个压得住阵脚的北方统帅。1368年明军北上时，北方已经找不出一个能让各路元军听同一个号令的人。那个人，六年前带着十一骑走进田丰的营门，再也没有出来。

参考资料：

《元史》卷一百四十一·列传第二十八（察罕帖木儿传、扩廓帖木儿传）.明·宋濂、王祎等撰

《国初群雄事略》卷十一（河南扩廓帖木儿）.明·钱谦益撰

《庚申外史》中察罕死后军中惶惑、白锁住倡言立扩廓的经过.山东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2023-02-03

山东省民政厅《青州"索头城"考》.山东省民政厅

《中国通史》第八卷·中古时代·元时期（下）.白寿彝总主编，周良霄、顾菊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