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龙吟，睡神仙，石根高卧忘其年。

三光沉沦性自圆，

气气归玄窍，息息任自然。

莫散乱，须安恬，温养真火莫教偏。

行七返，不艰难，练九转，何嗟叹。

静观龙虎战场战，暗把阴阳颠倒颠。

人言我是蒙胧汉，我却眠兮眠未眠。

卧龙一起便升天，此蛰法，是谁传？

屈肱而枕自骊山，乐在其中无人谙。

有人以为睡就是闭眼，有人以为养生必须吃奇药、做奇功，反而忽略了夜间那一段最寻常的安顿。陈抟这篇《睡功诀》以“蛰龙吟”起，以“乐在其中”收，不故作高深，也不板着面孔说教，只把睡中的呼吸、心神、阴阳讲得明白。

一、石根高卧忘其年

开篇说：“蛰龙吟，睡神仙，石根高卧忘其年。三光沉沦性自圆。”龙能伏藏，人也能伏藏。石根高卧，不是非要睡在石头旁，而是说身子能像石头一样稳，心能像山根一样静。

人躺下以后，若心还悬着，身子再软也像睡在荆棘上；若心先安了，硬板床也能睡得香甜。“石根”二字，重在一个“稳”字。

《道德经》讲：“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重与静，是睡眠的根底。白日里人往外走，眼耳鼻舌身意都在接应外物；到了夜里，外物退去，人应当把这些都收回来。收不回来，便会翻来覆去，思前想后。

许多难眠的人，身体并不缺休息，缺的是心神的归位。陈抟说“三光沉沦性自圆”，日、月、星三光可喻人的精、气、神。天光沉下去，不是没了，而是藏起来；人的神气沉下去，也不是昏了，而是圆满了。这个“圆”字，是完整、不散乱的意思。

《黄帝内经》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睡眠正是精神内守的天然时候。

庄子说：“其寝不梦，其觉无忧。”能睡到不起杂梦，醒来没有忧烦，才算真正歇过来了。

陈抟写“忘其年”，尤其要紧。人夜里难眠，常因心里装着一本账：昨日哪件事没做好，明日哪件事还没着落。若能暂且放下，只当此刻卧下就是唯一的大事，睡意往往不请自来。

石根高卧，先从身子稳起，再让心跟着稳，岁月便不知不觉从枕边过去了。

身子稳了，气息若不顺，仍然睡不实。于是陈抟接下来写气息。

二、气气归玄窍，息息任自然

“气气归玄窍，息息任自然。”这是全篇最切实的地方。玄窍听着玄，其实不必远求，可理解为气息归聚的所在，古人常指腹中。气能回到腹中，呼吸能顺其自然，人便容易入睡，也睡得深沉。

《淮南子》说：“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身子是屋舍，气是充盈其中的生机，神是主持一切的主人。

人若思虑纷纷，神先不定，气就乱了；气一乱，身子便紧，觉也睡不沉。反过来，先把呼吸放匀，气缓缓回到腹中，神便有了着落。

《道德经》说“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婴儿呼吸柔软绵长，不知忧虑，所以睡得安稳。成年人若能学一点婴儿的柔，睡前少争一句、少悔一事，气自然顺得多。

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说：“善摄生者，卧起有四时之早晚，兴居有至和之常制。”起居有常，呼吸有节，这比求什么稀罕法子都可靠。

“气气归玄窍”不是用意念去搬运气，而是让每一口呼吸回到它该去的地方。白天思虑一多，气常浮在上，有人便觉胸闷、叹气。

睡下后若能松开，气慢慢下行，腹部渐渐温暖，人便进入安稳的睡眠。这种“归”，是恢复，不是造作。道家讲“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正是这个意思。

气息调匀了，最要紧的便是心不散乱。

三、莫散乱，须安恬

陈抟接着写：“莫散乱，须安恬，温养真火莫教偏。”散乱，是念头东奔西走，一会儿悔过去，一会儿忧将来。安恬，是安静而甜美，既不昏沉，也不躁动。人躺下后最怕的，就是身子已经睡了，心还在跟自己打仗。

古人说“心静则神全，神全则气聚”，心若散乱，气就散乱，气散则眠浅多梦。

《黄帝内经》把心比作“君主之官”，说“主明则下安”。心神若不明不定，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睡前能给心一个着落，四肢百骸才各安其位。什么叫安恬？不是硬叫自己什么都不想，而是不追着念头跑。

念头来了，随它来，不去推；气息不平，随它平，不去压。像看炉火一样，温温地养着，火不猛也不灭。

陈抟说“温养真火莫教偏”，真火不是烈火，而是温和的生气。偏于燥，心火太旺，便口苦、多梦、难眠；偏于寒，精神不振，睡也睡不踏实。安恬，就是把火候调到不偏不倚。

《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止，是知道把心收在何处。睡前若能止住不必要的思虑，心便能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

陈抟接着说“行七返，不艰难，练九转，何嗟叹”。七返九转，听来像丹家术语，其实不过反复涵养的意思。不必把它想得太难，也不必因一时做不到而叹息。

每天睡前少说几句闲话，少翻几桩旧账，已经是安恬的功夫。日子久了，身体自然知道。

心神安恬了，身体里的阴阳变化才能走上正轨。

四、静观龙虎战场战

“静观龙虎战场战，暗把阴阳颠倒颠。”这两句常被后人讲得玄奥。其实龙虎、阴阳，都是古人借来说身体里相反相成的两股力量。

龙可喻神气之升，虎可喻精水之降。日间思虑太过，心火容易浮在上面，肾水难以向上滋润，于是上热下寒，夜里自然睡不深沉。

安卧时，正是让上面的火慢慢降下、下面的水慢慢升上，在腹中交合。这种交合，古人叫心肾相交，也叫水火既济。

《周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是死对头，而是一体的两面。白天是阳的舒展，夜里是阴的收藏。

会睡的人，懂得在夜里做收藏的功夫。静观，不是睁着眼看，而是心里明白，不去干涉。气息的升降、寒热的往来，身体自会调节。人越用力，越阻碍这种自然。

所谓“暗把阴阳颠倒颠”，是在不声不响中，让上浮的阳降下，下沉的阴升上，恢复交泰。泰卦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人身也是一个小天地，上下交了，气机才通。

《黄帝内经》讲：“阴平阳秘，精神乃治。”夜里能睡好，正是阴阳重新摆平的过程。有人睡前用热水泡脚、摩腹，或静坐片刻，都是帮助阳气下行、阴气上承的小法，并非秘术。

陈抟不教人用什么大手段，只用一个“静观”，一个“暗”字。静观，是不被龙虎的交战惊扰；暗，是不张扬、不费力。

“人言我是蒙胧汉，我却眠兮眠未眠。”这两句写得很有意思。旁人看他迷迷糊糊，其实他睡中有一份清醒，不是昏死过去。

真正的好睡，是身子睡了，神没有昏；醒来时精神饱满，而不是越睡越倦。夜里多梦、惊悸，说明神没安；睡得沉而无梦，醒来清亮，才是“眠未眠”的滋味。

五、卧龙一起便升天：说透睡里醒里的平常功夫

最后几句收束全篇：“卧龙一起便升天，此蛰法，是谁传？屈肱而枕自骊山，乐在其中无人谙。”

卧龙，是暂时伏藏的生命。龙在潜伏时不动声色，一旦起来，便有冲天之势。人也一样，夜里睡得好，白天才有精神。这个道理极朴素，却少有人认真对待。

陈抟问“此蛰法，是谁传”，又说“屈肱而枕自骊山”，不过是曲着手臂当枕头，随处可卧。大道本来简易，不必去寻什么秘传。骊山或有高士，真诀却只在寻常卧榻之间。

庄子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所需的本不多。睡觉不过一席之地，能容身便够。可乐在其中，就难了。许多人卧处宽大，心里却窄小；身子安放得下，心事安放不下。

陈抟说“乐在其中无人谙”，不是笑人不懂，而是感叹人们向外求乐，忘了睡里本有的安宁。《周易·系辞》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真正的道理，往往就藏在最平常、最简易的地方。

这篇《睡功诀》说透的，不是神通，也不是仙术，而是人在最寻常的睡眠里，如何收心、调息、和阴阳。

睡不是荒废光阴，而是给生命蓄力；醒也不是劳累的继续，而是睡眠的用场。会睡的人，醒时清明；会醒的人，睡时安稳。

卧龙一起便升天，那个“天”不必在天上，而在人白日的精气神里。能把这门最日常的功夫做好，日子便少许多昏沉，多许多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