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凌晨1点40分,游本昌在北京走的,93岁。第二天上午9点52分,刘欢在上海走的,63岁。
然后是10月7日,彭玉,93岁。10月26日,戈治均,90岁。10月27日,赵明,66岁。10月30日凌晨,吾恩,41岁。
三十七天,六个人。

网上都在问“今年到底怎么了”。我倒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是我们记忆里的那批人,刚好一起走到了那一步。
有个东西一直没人算过。
游本昌演济公那年52岁。他1933年生,1985年《济公》播出,之前他在话剧舞台上跑了三十年龙套,没台词的角色演了一大堆。他自己那句话后来被引用得很多,“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我们记住的是52岁的他。他走的时候93岁。中间隔了41年。

刘欢唱《少年壮志不言愁》那年24岁。1963年生,1987年《便衣警察》播出。那时候他留长发,瘦,唱“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后来他去对外经贸大学教《西方音乐史》,一教三十多年,2023年退休。
我们记住的是24岁的他。他走的时候63岁。中间隔了39年。

所以朋友圈里悼念的那个人,其实不是刚去世的老人,是几十年前屏幕上的那个。
彭玉是六个人里“最晚”的一个。
1934年生在哈尔滨呼兰,父亲是铁路工人,反对她演戏,她是瞒着家里考的。17岁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红军妹妹,被哈尔滨话剧院选中。
1964年她拍第一部电影《千万不要忘记》,演一个老太太,那年30岁。她后来说,我跟老太太有缘,从29岁就演老太太,演了一辈子。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空白。

再出来时她已经六十出头。老伴走了,大女儿接她到北京散心。一个机会,她在《城市稻草人》里演看电话亭的大妈,台词只有两个字,给钱。
这个角色是她争来的。导演嫌她太白净,不够沧桑。她回去晒了四天太阳,眯着眼睛看剧本,硬眯出几道褶,找件破衣服穿上,戴顶白帽子,再去见导演,导演一看就定了。
2001年,《月圆今宵》,67岁。第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女演员,第21届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同一年,两个奖。
从17岁上台,到67岁拿到第一个电影奖,整整五十年。
然后是牛大妈。《东北一家人》里的陈久香,退休护士长,刀子嘴豆腐心。这个角色让她进了千家万户。
10月7日上午10点27分,珠海。93岁。

戈治均走的是另一条路。
1936年生在山西运城。1956年考进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那个年代这是条很稳的路。可他在学校里泡的是话剧队。
1960年毕业,3月进西安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四年后调到陕西人民艺术剧院。演员、编剧、导演,什么都干,还做过造型化妆。
1992年,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他演李公安,那个夹在官和民之间、两头说和的老好人。那年他56岁。

九年之后,2001年,《押解的故事》。他还是演李公安。
同一个名字,两个角色,隔了九年。这事外面说得不多,但它像他这辈子的注脚:他一直演同一种人,基层的、夹在中间的、说话不管用的、还得继续说的人。
这部戏拍得苦。西北取景赶上沙尘暴,风大到睁不开眼。剧组没钱,不敢停。他刚做完手术,也顶着风沙拍。
第21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65岁。
领奖后他说,“获奖后的好一阵子里我都感觉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干什么好”。这不是客套。
2017年,《白鹿原》,他演鹿泰恒,81岁。那年他跟记者说,这应该是我的封箱之作。当时没人当真。
10月26日,北京,90岁。
赵明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作品不能停下来的。
1960年生,舞者出身,后来转编导。2003年,民族舞剧《霸王别姬》在上海大剧院首演,拿了荷花奖舞剧金奖。

2004年,他在广州做了中国第一部杂技剧《天鹅湖》。在这之前杂技没有剧情概念,圈里很多人认为“技”和“剧”冲突。他硬把这两样缝在一起,用中国杂技讲西方的故事,后来去了美国、日本、俄罗斯。
《闪闪的红星》他排了两遍。上世纪末一遍,黄豆豆演潘冬子。2019年一遍,上芭,吴虎生演。第二遍改了17稿。

今年4月26日,他带的杂技芭蕾《天鹅》在莫斯科大剧院250周年院庆上演。四场全满,六千人次,是院庆唯一受邀的亚洲舞台节目。
10月27日13时许,上海,66岁。
最后是吾恩。41岁。
他不是体制内的艺术家,没有单位发讣告。消息是伴侣发的,10月31日早上7点52分,微博账号叫“白头白尾”,就一句:吾恩昨晚凌晨走了。
他是鸾凤鸣的古风歌手,也写小说。《忘羡》《人间纵我》《煮酒听雨》《同道殊途》。很多人第一次听古风、听广播剧,就是从这些歌开始的。
2019年12月,他发文说自己确诊了胃印戒细胞癌,那年34岁。这种癌被叫“胃癌之王”,早期几乎没有特异性症状,很多人当成胃炎吃药,一查就是晚期。
之后是七年。手术、化疗、复发、转移。2026年3月因肠梗阻做第三次大手术,术前已查出骨转移。8月31日,他伴侣发文说,已到疾病末期,治疗转为姑息支持。

9月2日,他写了最后一条长文。里面有几句话:
“疾病把我唱歌的权利剥夺了。”
“我一点也不怕死,但我真的接受不了喜欢我的人,我的朋友们为我难过。”
“如果有另一个平行世界,我希望大家在那里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可以每天都唱歌给大家听。”
10月30日凌晨,他走了。第二天消息才出来。

六个人,三十七天。
前面那五位,我们记住的他们,都比离开时小得多。52岁的济公,24岁的刘欢,67岁的牛大妈,56岁的李公安,43岁排《霸王别姬》的赵明。
只有吾恩不是。我们记住的他,和他离开时的他,只隔了七年。
因为他没有那几十年。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的死最让人难受。不是因为他最年轻,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差。他连“被记错年龄”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人真正的告别,是作品再也没人打开的那一天。
更新时间: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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