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科医生酒后吐真言:天生好命的孩子多半生在三个时间真不是迷信
我叫许念,医学院毕业的第七年,正式成为产科医生。
说出去挺体面。
实际上也就是个刚转正的小主治。
那天晚上科室聚餐,我喝多了。
是真的多。
主任老李坐我对面,五十多岁,干了半辈子产科,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端着杯白的,脸膛泛红,说话开始没边没沿。
“你们这些年轻人,老觉得我们这行就是接生、剖腹产、缝合,技术活儿。”
他拿筷子敲了敲盘子。
“其实干久了你就知道了,这里面有门道。”
旁边几个同事都笑,说主任您又要讲玄学了。
老李没理他们,眼睛盯着我看。
“小许,你记着,一个孩子生下来好不好带、将来顺不顺当,跟他出生的时辰有直接关系。”
我当时脑子被酒精泡得有点迷糊,但这段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我出生的时间不对,折腾了她一整天,胎位不正,最后还是剖的。
她说你打小就倔,不听话,跟你出生的时辰有关系。
我当时觉得她迷信。
但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开玩笑。
“这事儿真不是迷信。”
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干了三十年,接过的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时辰的孩子什么样,我是亲眼见的。”
旁边的同事起哄,说那您老说说,哪个时辰的孩子命好?
老李笑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
他说第一个好命的时间,是子时半夜刚过的那个点儿,大概凌晨一点左右。
为什么?
老李说,这个时间出生的孩子,特别安静,省心。
“你们别笑啊。我刚开始干的时候也不信这个,后来发现太他妈准了。”
他拿手指头点着桌子。
“子时的孩子,剖腹产比例特别低。为什么?因为胎位正,宫口开得快,整个过程顺得不行。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这孩子天生配合,不折腾他妈妈。”
他掰着指头数。
“我统计过的,子时出生的孩子,顺产率能有百分之八十往上。别的时辰呢?百分之五六十就顶天了。羊水栓塞、产后出血、胎儿窘迫,这些产房最常见的意外,子时孩子发生的比例低得离谱。”
我当时醉醺醺地插了一句嘴。
“那主任,这能说明什么?说明孩子命好?”
老李看我一眼,那眼神清醒得不像喝了酒的人。
“说明这孩子打娘胎里就不让人操心。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是不是命好?你自己琢磨琢磨。”
我愣住了。
老李接着说。
他接生过一个子时的孩子,那是他印象最深的一次。
那天晚上他值夜班,大约十二点半的样子,一个产妇被推进来,疼得满头是汗,但状态还行,意识清醒。
老李查了一下,宫口开了六指。
他让护士准备,自己出去跟家属交代情况。
产妇的丈夫是个瘦高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看着挺年轻。紧张,特别紧张,手都在抖。
老李拍拍他肩膀,说你别怕,你老婆状态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男的说医生,她疼了快一天了,真的没事吗?
老李说没事,你等着就行。
他回产房的时候,产妇正咬着牙忍痛。老李问她疼不疼,她说能忍。问她要不要加无痛,她说不用,省点钱。
老李当时还笑了一下,说这姑娘挺能忍。
大约一点十分的样子,宫口全开。
老李说那个生产过程是他见过的最顺利的。从宫口全开到孩子出来,不到半个小时。产妇用力到位,孩子胎位正,脐带不绕颈,大小正好。
完事儿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孩子。
一般的孩子刚生出来,啼哭响亮,手脚乱蹬。但这个孩子不一样。老李把他擦干净放到秤上,他就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不哭。
当时护士都吓了一跳,说这孩子怎么不哭啊?
老李也觉得奇怪,但听了一下心肺,没问题,呼吸正常,心率正常,反射正常。
孩子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灯光,表情淡淡的。
老李说那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记住了这个孩子。
因为那个产妇三天后出院,临走的时候专门过来道谢。还抱着孩子让老李看了一眼。
“那孩子是真俊,白白净净的,眼睛特别亮。”
老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五年后,老李在商场里又遇到了那对夫妻。
他们认出了他,特别热情地打招呼。夫妻俩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老李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孩子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安安静静的,站在他妈妈旁边,不闹不吵。
他问孩子性格怎么样。
那妈妈说,特别好带。从小到大不怎么哭,不怎么闹,吃饭睡觉都有规律。幼儿园老师说这孩子专注力特别强,坐得住,学东西也快。
他爸爸在旁边补充,说不挑食、不生病、不打架,省心得不得了。
老李说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挺感慨的。
他见过太多孩子了。
有的生下来就哭得撕心裂肺,有的生下来就各种并发症,有的生下来就折腾得大人精疲力尽。
而这个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就安安静静的,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干嘛。
老李喝了一口酒,眼睛有点发直。
“我后来专门留意过,发现子时出生的孩子普遍安静、省心、好带。你说这跟迷信有关系吗?没有。但你让我解释为什么,我真解释不了。”
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了句,可能是巧合。
老李摆摆手。
“不是巧合。这种事情,一件两件是巧合,十件八件也可能是巧合。我三十年遇到的子时孩子,少说也有几千个了,规律就摆在那儿。”
他说第二个好命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就是巳时。
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间出生的孩子,阳气足,身体壮,生命力特别强。
老李说他总结过一个规律。
新生儿出生后有个阿普加评分,满分十分,评估的是心率、呼吸、肌张力、反射和皮肤颜色。
巳时的孩子,评分普遍偏高。
尤其是低体重儿和早产儿,在这个时间段出生的,后续恢复能力和追赶生长能力明显比其他时间段的孩子强。
老李说这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有科学依据。
人体有生物钟,有昼夜节律,激素分泌跟时间有关系。早晨的皮质醇水平最高,人在这个时间段精力最旺盛。母亲的状态会直接影响胎儿的状态。
他说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早产儿。
那个产妇是凌晨四点送来的,宫缩已经开始了,才三十二周,属于早产。
老李被叫起来的时候,产妇正在哭。
她害怕,怕孩子保不住,怕孩子出来有问题。毕竟三十二周,太早了。
老李检查了一下,宫口开了两指,羊水没破,还有时间。
他一边安排保胎措施,一边安慰产妇。
但宫缩抑制不住,药打下去效果不明显。到早上八点多,宫口已经开了四指。
老李知道,这个孩子肯定要生了。
他当时心里做好了各种准备。早产儿、低体重、可能肺部发育不全、可能需要上呼吸机。
他甚至提前联系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但那天早上九点多,当那个孩子出来的时候,老李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十二周的孩子,正常体重应该在三千多到四千多克之间。但这个孩子不到两千克,属于非常低的低体重。
按理说这样的孩子出来,皮肤应该是红皱的,呼吸会非常微弱,甚至需要抢救。
但那个孩子不一样。
他出来就开始哭。
哭声响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早产儿。
老李赶紧做评分。
心率好,呼吸好,肌张力好,反射好,皮肤颜色慢慢变得红润。
评分七分。
对于一个三十二周的早产儿来说,这个分数已经非常漂亮了。
老李说他当时还有点不放心,让孩子在观察室多待了几天。
但那个孩子的情况一直很稳定,各方面指标都很好,吃奶有力,体重涨得快。
更让老李意外的是,那个孩子一个半月就追上了足月儿的生长曲线。
三个月体重翻番,六个月会坐,一岁会走。
老李后来见过那孩子几次。
虎头虎脑的,壮得像头小牛犊,完全不像是早产出来的。
他说那孩子的妈妈说,这孩子打小身体就好,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偶尔感冒发烧,一两天自己就好了。
“生命力这东西,真不是开玩笑。”
老李把筷子放下,拿手比划了一下。
“巳时的孩子,就好像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出生的,自带阳气。这种阳气不是说玄学,是一种生命状态的象征。”
他说第三个好命的时间,是傍晚五点到七点,酉时。
这个时间出生的孩子,特别聪明,特别有灵性。
老李说他总结过自己接生的孩子后来的人生轨迹。
当然,不是每个他都能追踪到,但能追踪到的,他发现酉时出生的孩子,在学业和事业上普遍表现更出色。
他说这其实也有一个科学上的解释。
酉时是日落时分,人体的褪黑素开始分泌,大脑在这个时间段会进入一种特别的放松状态。
这种状态下,人的创造力和灵感特别强。
“你们知道吗?人的体温在傍晚五点达到最高值,然后开始下降。这个时间段,大脑的血流量最大,氧气供应最充足。”
老李说得眉飞色舞。
“所以在这个时间出生的孩子,大脑发育环境特别好。不是说别的时辰不好,是这个时辰确实有一些生理上的优势。”
他说他印象最深的一个酉时孩子,是他自己外甥女的儿子。
他妹妹生产那天,正好是傍晚五点多。
他说那孩子生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不一样。
别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视线是模糊的,对外界几乎没反应。
但那个孩子不一样。
老李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好像在看这个世界。
当时老李还开玩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机灵鬼。
后来果然应验了。
那孩子三岁能背唐诗,五岁会简单的加减乘除,小学跳了一级,初中保送重点高中,高中考上清华。
老李说他妹妹每次提起这孩子,都说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我知道,不只是福气。”
老李说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面前的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说到底,什么时辰生出好命的孩子,这只是一个概率统计。真正重要的不是时辰,是时辰对应的那些东西。”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子时的孩子好命,是因为母亲在夜间分娩时,身体经过了充分的休息,体内的催产素分泌更充分,这个过程更自然、更顺利。母亲的状态好,孩子的状态自然就好。”
“巳时的孩子好命,是因为早晨人体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水平高,这个时间段出生,孩子的应激能力和适应能力特别强。这是进化留下来的遗产。”
“酉时的孩子好命,是因为傍晚人体各项生理指标处于最佳状态,大脑供血最充足。在这种环境下出生的孩子,大脑发育当然有优势。”
老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变得特别认真。
“所以这不是迷信。这是一个概率学的问题。”
他说其实还有很多事情一般人不知道。
比如剖腹产的孩子,跟顺产的孩子,在菌群建立上有天壤之别。
顺产的孩子经过产道,会沾染母亲的菌群,这些菌群是孩子免疫系统建立的基础。
剖腹产的孩子没经过这个过程,免疫系统建立得就慢一些。
“还有,孩子出生后立刻放在妈妈胸口,皮肤接触,听到妈妈的心跳声,这种感觉跟待在保温箱里是两回事。”
老李说,那些看起来玄而又玄的“好命”,其实都是千千万万个小细节堆出来的。
他说到这,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命这个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呢?”
他自问自答。
“我觉得存在。但不是时辰决定的,是时辰反应出来的。好命的孩子,他从一出生就顺,因为他所处的环境、他自身的条件、他母亲的状态,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对完美的开局。”
“而这些东西,有些你能控制,有些你控制不了。”
老李说到这里,看着我。
“小许,你知道我干产科三十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最大的感受是,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都不容易。”
他说他见过太多不容易的孩子了。
有一个产妇,四十岁,头胎,高龄高危,整个孕期都在保胎。最后生下来,孩子才不到五斤。
但那孩子特别顽强,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硬是挺了过来。
老李说那孩子现在已经上初中了,学习成绩一般,但性格特别好,懂事,体贴妈妈。
“你说这孩子命好吗?从时辰上来说,他不是什么好时辰生的。但他活得很好,因为他妈妈爱他,他自己也争气。”
还有一个产妇,年轻,条件好,从怀孕到生产一切都顺利得不行。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评分满分。但后来家庭发生变故,父母离婚,孩子跟着妈妈,过得并不好。
“你说这孩子命好吗?他是好时辰生的,但他后来的生活并不顺利。”
老李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所以我现在跟孕妇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孩子什么时候生不重要,你怎么样才重要。”
那天晚上的聚会很晚才散。
老李喝得有点多,被同事送回家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老李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三个好命时辰”,听起来像是玄学,但仔细想想,每一个背后都有生理学的基础。
子时的孩子省心,是因为母亲在夜间分娩状态好。
巳时的孩子壮实,是因为早晨激素水平高。
酉时的孩子聪明,是因为傍晚大脑供血充足。
这些解释合理,但又不完全合理。
因为同样的时辰,不同的产妇,不同的身体条件,不同的心理状态,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老李自己其实也说了。
真正重要的不是时辰,是时辰对应的那些东西。
是产妇的身体状态,是孕期的营养,是分娩时的环境,是孩子出生后的照顾。
这些才是决定一个孩子“好不好命”的关键。
但话说回来。
这些,是不是也是“命”的一部分呢?
有些人天生身体好,孕期顺利,分娩顺利,这是命。
有些人天生身体不好,孕期各种意外,分娩各种波折,这也是命。
而这些“命”,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跟时间有关系。
不是迷信的那种时间,而是科学的那种时间。
生物钟、激素节律、基因表达的时间窗口。
这些都是时间,都是科学的“时辰”。
我想老李说的“真不是迷信”,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在说什么算命看相的东西。
他是在说,生命有他自己的规律,而这个规律,跟时间有关。
后来我正式上手接生,开始独立处理产妇,老李的那些话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我还真留意过。
有个产妇,凌晨一点十分进的产房,宫口开得特别快,她自己都没怎么费劲,孩子就出来了。
那孩子果然是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评分满分。
我当时站在产床旁边,看着那个小家伙睁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心里忽然想起老李说的子时的孩子省心。
还有个产妇,早上九点多生的,急产,来的时候宫口都快开全了,差点生在电梯里。
那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震天,中气十足,手脚有力,护士给他擦身体的时候他蹬腿蹬得护士都按不住。
老李后来看过那个评分表,说了句巳时的孩子,壮实。
傍晚生过一个,大约是六点,那个产妇我印象特别深。
她是大学老师,孕期一直在坚持工作,生产当天上午还在上课。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刚出生的婴儿。
老李后来跟我说,酉时的孩子眼睛亮、有灵气,你慢慢就会验证的。
说实话,我开始信了。
不是迷信的那种信,是一种职业习惯式的信。
就是你见得太多了,规律就在那里,你不得不承认。
但我同时也记得老李说的另一句话。
“孩子什么时候生不重要,你怎么样才重要。”
这话我在无数个产妇身上验证过。
有一个产妇,叫周彤。
她是我转正后独立接手的第一个比较复杂的案例。
三十二岁,头胎,孕期合并妊娠糖尿病,体重偏胖,产检的时候就一直被提醒要控制体重、控制血糖。
但她控制得不好。
不是她不想控制,是她的工作不允许。
周彤是个销售,怀孕期间依然在跑客户、谈单子,饮食不规律,作息乱七八糟。
她老公是个程序员,加班加得比她还狠,几乎顾不上她。
她产检经常是一个人来,每次血糖都有点高,她也很焦虑,但就是没那个条件好好养胎。
她跟我说,许医生,我也想把血糖控制好,但我真的没办法,我不工作就没收入,家里房贷车贷压着,我老公一个人扛不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孕晚期,她的羊水偏多,胎儿偏大,顺产的难度增加了。
产科会诊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个产妇的情况比较棘手,要做好剖腹产准备。
但周彤特别不想剖。
她说她听说顺产对孩子好,对产妇恢复也好,她特别想自己生。
老李当时跟我说,小许,这个产妇你要盯紧一点,她这种情况,顺产风险不小。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周彤被送来的时候已经零点多了。
她下午开始宫缩,但她硬是挺着,觉得没那么快,一直到规律宫缩了才来医院。
来的时候宫口开了四指,羊水已经破了。
我赶紧安排她进产房,一检查,有点慌了。
羊水破了时间有点长,有轻度感染的迹象,胎心监护也不太好,有早期减速。
我跟周彤说,你得赶紧生了,不能再等了。
她满头大汗,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说她想自己生。
我说好,我帮你。
生产过程特别艰难。
她的宫缩力度不够,催产素打上去反应也不理想。胎儿偏大,胎位也不是特别正,卡在那里下不来。
周彤疼得几乎虚脱,但她一直在用力,一直在坚持。
“许医生,我自己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凌晨两点,情况越来越不好。
胎心减速频率增加,羊水感染指标升高,周彤的体温也开始上来。
我判断不能再等了。
我出去跟她老公说,必须剖,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她老公看起来也是一脸疲惫,眼睛红红的,说医生,按您说的做,保住大人和孩子。
剖腹产的过程还算顺利。
孩子出来的时候,六斤八两,不算特别大,但因为产程过长,有点轻微窒息,需要上呼吸面罩。
周彤术后发了两天烧,还好控制住了。
我后来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旁边小推车里的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许医生,是不是因为我血糖没控制好,才害了孩子?”
我赶紧说不是,你别这么想。
“是真的,”她看着那个呼吸有点微弱的孩子,“如果我好好控制,如果我没有那么拼工作,如果我早点来医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从医学角度来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但我知道这些“如果”没有任何意义。
周彤后来恢复得还不错,孩子的情况也慢慢稳定了。
但那个孩子确实比较难带。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经历了轻度窒息,神经系统受到了一定影响,容易惊醒,睡眠不好,哭闹比较多。
周彤出院之后,我通过随访了解了一些情况。
她辞掉了销售的工作,在家全职带孩子。
她老公也减少了加班,尽量早回家。
那个孩子一岁之前几乎离不开人,必须抱着才能睡,放下就醒。
周彤累得掉了二十斤,瘦得脱了相。
她后来跟我聊微信的时候说,许医生,我当初是不是太任性了?如果我早点决定剖腹产,是不是孩子就不会遭这个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能安慰她,说孩子现在挺好的,生长发育都追上了,会越来越好的。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那孩子的神经系统受损,虽然不严重,但可能会影响他一辈子。
他的反应比同龄孩子慢半拍,他的情绪调节能力比较弱,他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照顾。
这些,跟时辰没关系。
跟他出生的过程有关系。
而这种过程,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周彤能控制好血糖,如果她能早点来医院,如果她能早点接受剖腹产,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但这些,又真的能算她的错吗?
她要工作,要赚钱,要还房贷车贷。
她老公也要加班,要扛生活的压力。
他们都不是故意的。
他们只是没有那个条件,让自己从容地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这就是老李说的“命”。
有些人生下来就有好条件,能好好养胎,能顺利生产,孩子平平安安。
有些人没那个条件,孕期各种问题,生产过程各种意外,孩子要受更多苦。
而这不仅仅是个人选择的问题。
它背后是生活压力、经济条件、家庭支持、社会资源。
这些,才是真正的“命”。
我后来跟老李聊起周彤的时候,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说,好命的孩子,多半生在好的环境里。这个环境,不只是时辰,是时辰背后的一切。”
他说他干了一辈子产科,见过最难过的不是一个孩子生下来有什么缺陷,而是一个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结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没能避免。
“你知道为什么子时的孩子普遍顺利吗?”
老李忽然问我。
我说,因为母亲休息充分,状态好。
老李点点头。
“对,休息充分。但你想过没有,什么样的人能在生孩子之前好好休息?”
他看着我。
“是那些有条件好好休息的人。那些不用为生计发愁的人,那些孕期能请到假的人,那些有人照顾、有人分担的人。你说这种情况下,孩子能不顺吗?”
他说巳时的孩子为什么壮实?
因为早晨是人体阳气最足的时候,而所谓阳气,其实就是激素水平、代谢水平、应激能力的综合体现。
但这些东西,跟孕期营养有关系,跟母亲的身体底子有关系。
营养好、底子好的人,什么时候生都不会太差。
但巳时生的孩子,恰好能把这方面的优势最大化。
“酉时的孩子为什么聪明?”
老李笑了笑。
“傍晚大脑供血最充足,这是生理规律。但你想过没有,什么样的人生育的时候能等到这个时辰?”
他掰着手指头数。
“产检准时做的人,能及时发现问题的人,身体底子好的人,生产过程顺利的人。这些人本身就有优势,而在酉时这个时间窗口,大脑供血最充足,他们的优势就被进一步放大了。”
老李说,这些年他越来越相信一个道理。
“好命不是天生的,是环境给的。时辰只是一个放大器,它不能把坏的变成好的,但它能把好的变得更好。”
他说如果你把一个本身就有缺陷的胎儿放在最好的时辰,他依然有缺陷,不会因为时辰好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但如果你把一个本身条件很好的胎儿,放在一个他最适应的时辰出生,他的优势就会充分展现。
这就是概率统计。
这也是为什么老李强调“不是在宣传迷信”的原因。
迷信告诉你,什么时辰决定什么命运。
科学告诉你,时辰只是一个环境变量,它跟其他成千上万个变量一起,共同塑造了一个生命的起点。
而真正影响这个起点的,是经济条件、是家庭支持、是医疗资源、是母亲的身体和心理状态。
这些,才是真正的“命”。
我想起一个产妇,叫陈梦。
她是老李的病人,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产科门诊。
当时她来产检,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
陈梦三十二岁,怀的是二胎。
她看起来特别从容,产检的时候跟老李有说有笑,问一些很专业的问题,看得出来是做过功课的。
小女孩坐在旁边乖乖的,不吵不闹,手里拿着一张画纸在那儿涂涂画画。
老李后来说,陈梦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产妇。
“她懂行,知道该注意什么,但也知道不该瞎操心什么。身体条件好,心态也好,这种人生产,一般都很顺。”
果然,陈梦的生产过程顺利得令人发指。
她是凌晨一点二十分进的产房。
当时宫口已经开了七指,但她整个人非常松弛,呼吸平稳,还能跟护士聊天。
她说她生老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怎么费劲。
这次二胎,更有经验了,一点都不紧张。
大约一点五十分左右,宫口全开。
老李在产床旁边,准备接生。
陈梦用力了三四次,孩子就出来了。
全程不到半个小时。
孩子出来的那一刻,特别安静。
老李把他抱到秤上,他睁着眼睛,不哭不闹,评分满分。
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就想,这就是老李说的子时的孩子,省心。
陈梦后来出院的时候,我去送她。
她老公来接,看着就是个特别细心的人。帮陈梦拎东西,给孩子裹毯子,给老大穿外套,动作麻利又温柔。
他们家老大,就是那个小女孩,看到弟弟特别开心,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头去碰他的脸颊。
陈梦笑着跟我说,许医生,麻烦你们了。
我说不麻烦,你恢复得挺好的,注意休息。
她说她产假有半年,老公休了陪产假之后还能请年假,父母也过来帮忙,这半年应该没什么压力。
我看着他们一家四口走出医院大门,忽然觉得特别温暖。
这就是老李说的“好命”吧。
陈梦这样的产妇,身体好,心态稳,家庭支持充足,经济条件不错,产假充裕。
她什么时候生,都不会太差。
而她在子时生,只是把这种“好”发挥到了极致。
后来我又见过太多产妇。
有的拼尽全力,有的毫不费力。
有的顺产如喝水,有的顺转剖受两次罪。
有的孩子出来就哭声响亮,有的出来就进监护室。
我渐渐明白,老李说的“三个好命时辰”,与其说是时辰的魔力,不如说是一个筛选机制。
筛选的是那些本身就处于相对优势的产妇和胎儿。
她们身体好、营养足、心情好、产检到位、家庭支持到位、医疗资源到位。
这些人的孩子,本身底子就好,再碰到最合适的时间窗口,当然一切顺利。
而那些身体条件不好、孕期状况百出、心理压力巨大、缺乏家庭支持的产妇,即便在同一时辰生产,结果也往往不尽如人意。
但这里面还有另一个维度。
就是那些条件不好、时辰也不好,但最终结局依然让人动容的案例。
有一个产妇,叫王兰。
她是外地来的打工妹,怀孕的时候没人照顾,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做饭洗衣上班。
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
她整个孕期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
但她特别坚强。
她说许医生,我这个孩子一定要好好的。
她产检一次不落,每次都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过来,排队、检查、然后再坐一个小时公交回去。
她不懂什么营养学,但她会按照我交代的,尽量吃有营养的东西。
她吃不起孕妇奶粉,就喝牛奶。吃不起进口叶酸,就吃药店里最便宜的复合维生素。买不起新鲜的深海鱼,就买小河鱼炖汤。
老李有一次看到了,说这个产妇,身体条件差,但她心气足,也许能行。
结果。
王兰是在晚上九点生的。
那个时辰,不在老李说的“三个好命辰”里。
生产过程也不太顺。
产程偏长,她是第一胎,宫口开得慢。从入院到孩子出来,折腾了十六个小时。
但王兰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苦。
她疼得咬嘴唇,嘴唇咬破了,但她一直在用力,在配合,在坚持。
孩子出来的时候,六斤二两,非常健康。
王兰看到孩子那一刻,哇地一声哭了。
她抱着那个小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
“许医生,谢谢你。”
她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谢谢,一遍又一遍。
她老公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洗干净裹好了。那个黑瘦的男人站在产房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眼眶红了。
我走出去跟他说,恭喜你,母子平安。
他就那样站着,忽然蹲下去,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男人在工地上摔断过腿都不掉一滴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王兰后来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她走之前来医院复查,给我带了一袋她婆婆从老家寄来的花生。
她说她在老家找了份工作,能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公公婆婆也能帮忙,比一个人在城里强多了。
她说那个孩子特别皮实。
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吃得多,睡得香,长得壮实。
她给我看照片。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晒得黑黑的,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王兰说,许医生,虽然我这孩子不是什么好时辰生的,但我还是觉得他命好。
她说她后来也听过别人说什么孩子出生讲究时辰,她不懂这些,但她觉得她孩子挺好。
我说是挺好的。
她说你说是不是因为他跟我遭了罪,老天爷补偿他?
我愣了一下。
“也许吧。”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
不是老天爷补偿。
是他妈妈给了他最好的东西。
王兰虽然孕期营养不好,但她心态好、坚持产检、努力吃东西。
她生产的时候虽然产程长、特别辛苦,但她从头到尾配合医生,没有放弃顺产的信念。
她生完后坚持母乳,虽然奶水一开始不够,但她喝汤、按摩、追奶,终于把奶水追了上来。
她回了老家之后,有父母帮忙、有家庭温暖、有相对轻松的生活节奏,孩子从小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长大。
这些,才是那个孩子“命好”的真正原因。
跟时辰无关。
跟爱有关。
我干产科第三年,遇到一个让我特别揪心的案例。
产妇叫吴敏,二十四岁,未婚。
准确地说,是男友跑了。
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那个男的消失了,电话拉黑,微信删除,彻底失联。
吴敏一个人扛着大肚子,住在出租屋里,靠做微商和兼职维持生活。
她的父母在老家农村,她没敢告诉家里人,因为她爸说过,没结婚就怀孩子,丢人。
她来产检的时候,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她的建档资料,家属那一栏永远是空着的。
我每次看到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
她太年轻了。
年轻到根本扛不住生活给她的这一记重拳。
但她特别倔。
她说许医生,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
我说你考虑好了吗?养孩子不是小事。
她说考虑好了,她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她的身体条件其实不算差。
年轻,底子好,没有什么基础病。
但她的心理状态特别糟糕。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也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焦虑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跟她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调节心态,你太紧张了,对孩子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
她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想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跑,控制不住想以后一个人怎么养孩子,控制不住想父母如果知道了会怎么骂她。
她的情绪越来越差。
产前一个月,她开始出现早产的症状。
紧急住院,我们给她保胎。
她在医院躺了整整两周,天天打保胎针,两只手打得全是针眼。
我每天查房都能看到她躺在床上,脸冲着墙,不跟任何人说话。
同病房的其他产妇都有家属陪着,有说有笑的。只有她,从头到尾一个人。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许医生,你说是不是我不该要这个孩子?
我愣住了。
她说如果不是我不检点,就不会怀孕。如果我不怀孕,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
我叫她的名字,说吴敏,你不要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那天晚上,吴敏开始规律宫缩。
她早产了,三十四周。
老李那天晚上也在,我俩一起给她接生。
吴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躺在产床上,不哭不叫,就是默默地用力。
那种状态让我特别揪心。
别的产妇疼得大喊大叫,那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吴敏不喊不叫,不是她不疼,是她已经麻木了。
她的身体在拼命地把这个孩子往外推,但她的精神像是游离在产房之外。
老李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产妇状态不好,继续观察。
产程持续了六个多小时。
吴敏的宫缩越来越弱,效果也越来越差。
最后没办法,我们给她做了侧切,用产钳把孩子拉了出来。
是个女孩。
小小的,红红的,不到四斤。
孩子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然后声音就弱了下去。
我们赶紧给她清理呼吸道,上保温箱。
吴敏躺在那里,我问她,你要看看孩子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看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太累了,想让她先休息。
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累了。
她是怕。
她怕看到那个孩子的脸,怕把她抱在怀里,怕自己从此多了一个羁绊。
那个孩子被送去了新生儿科,在保温箱里住了二十一天。
这二十一天里,吴敏只去看过她两次。
每次去,远远地站在保温箱外面,看一眼就走。
不说话,不抱孩子,不给孩子喂奶。
护士私下跟我议论,说这个妈妈心真狠。
但我知道,她不是心狠。
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的身体比预想的恢复得快,一周就能自己走动、自己吃饭了。
但她的心,一直蜷缩在某个角落里,没有恢复。
出院那天,我特意去送她。
她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孩子依然很瘦,但比刚出生的时候好多了,会睁着眼睛到处看。
吴敏抱着她,表情淡淡的。
我说你回去之后有安排吗?有人帮你吗?
她说她租的房子还没有到期,先回去住着。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是我见过最复杂的一眼。
有茫然,有恐惧,有不甘心,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爱吧。
虽然她自己都不承认。
吴敏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一个瘦小的背影,背着一只很大的双肩包,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生命。
她没有回头。
她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走远了。
那个孩子是在傍晚六点出生的。
按老李的说法,酉时的孩子,聪明,有灵气。
但当吴敏抱着她走进暮色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酉时的孩子,未来会怎样。
她妈妈说得好听点是单亲妈妈,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一个被渣男抛弃、自己都还没长大的女孩。
她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比别的孩子多了太多不确定。
我后来通过随访,断断续续了解到吴敏的一些情况。
她回了老家。
她爸妈一开始说要打断她的腿,说她丢人,让她把孩子送人。
吴敏跪在地上,抱着她爸的腿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妈给她做了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妈说,起来吃了吧。
吴敏说那一刻,她觉得她这辈子欠她妈的,永远还不完。
她开始在镇上找了个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
她妈帮她带孩子,她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下班回来,会给孩子买一些小东西,一个小风车、一个拨浪鼓、一包奶片。
吴敏说有一次她看到她爸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还哼着小曲。
她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长大了。
吴敏偶尔会给我发微信,发孩子的照片。
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吴敏说她女儿特别聪明,三岁能认一百多个字,四岁会背十几首唐诗。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吴敏说许医生,你是对的。
我问她什么是对的。
她说当初她在产房里不想看孩子的时候,我站在她床边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这孩子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我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没底。
但现在看到那些照片,我觉得我说对了。
那个孩子对吴敏真的很好。
她从小就不怎么哭闹,特别体谅妈妈。吴敏上班累了一天回来,她会跑过去给吴敏拿拖鞋,会用小拳头给她捶背,会把幼儿园发的点心留一半给妈妈吃。
吴敏有一次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给我。
她说许医生,我现在才明白,不是孩子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把孩子丢在保温箱里不管,甚至不愿意抱她、喂她。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从她出生的第一秒,就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松手。”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鼻子酸了。
这就是母亲。
无论一开始多么抗拒、多么恐惧、多么不甘心,到最后,她们都会被那个小人儿征服。
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是被一天一天的相处、被一声奶声奶气地“妈妈”、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牵着走。
吴敏的孩子,酉时出生。
按老李的说法,她聪明、有灵气。
但这些,都不是她最大的幸运。
她最大的幸运,是她有一个最终选择爱她的妈妈。
我干产科第五年的时候,已经接生了上千个孩子。
我不再像刚入行的时候那样,对每一个生产都充满了好奇和激动。
大部分的顺产、剖腹产,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工作流程。
但有些病例,我依然会记得很深。
比如那个叫赵慧的产妇。
赵慧来产检的时候,穿着得体,妆容精致,说话轻声细语。
她老公陪着她,看起来恩恩爱爱的。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在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些旧伤。
不是磕磕碰碰那种,是被人打的。
她的小臂上有一块青紫,锁骨附近有一道旧的疤痕。
我问她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她笑了笑,说不小心摔的。
我不信。
但我没有追问。
有些话,她不想说,你问也没用。
赵慧的孕期一直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被家暴的人。
她按时产检,体重控制得当,各项指标都很好。
老李跟我说,这个产妇你多留意一点,她身上的伤不是摔的。
我说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慧生产那天,是凌晨三点多,天还没亮。
她老公送她来的,站在产房外面,看起来特别焦急的样子。
但赵慧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恐惧。
我注意到了。
生产过程倒没什么特殊。
一切顺利,顺产,孩子六斤多,健康。
但赵慧生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不是累,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查房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发呆,不跟别人说话。
我以为她是产后情绪低落,还特意叮嘱护士多关注她。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赵慧忽然来找我。
她穿着一身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她说许医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问她什么忙。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把孩子送走?
我愣住了。
问她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撩起袖子给我看。
她两只胳膊上,全是伤。
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我老公打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怀孕之前就开始打我了。怀孕之后好了一点,但没完全停。有几次他喝了酒,还是动手。”
她说她一直忍着,因为她没有收入,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她不知道离了婚能去哪里。
她说她以为生了孩子会好一点,但她生下孩子的第三天,她老公来医院看她,看着她抱着孩子喂奶的样子,忽然说了句“你要敢跟他亲近超过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慧说她当时整个人都冷了。
她意识到,她老公不会变的。
他不但会继续打她,还可能会打她的孩子。
而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想把孩子送走。
她说她查过了,有个弃婴岛,把健康的婴儿放在那里,不违法。
她说许医生,我不是不要我的孩子,我是想保护他。他在这个家里,迟早会被打。
她哭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这个说出“把亲生孩子送走”的年轻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让她先回去休息,说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我叫了社工和律师。
社工来了,了解了情况,承诺会提供帮助。
律师来了,告诉她怎么收集家暴证据,怎么申请保护令,怎么起诉离婚。
赵慧那天哭了很久。
不是崩溃的那种哭,而是一种终于被人接住了、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的哭。
她后来真的离了婚。
她带着孩子住进了庇护所,然后找到了一份工作,租了一间小房子,开始了新生活。
她有一次带着孩子回医院复查,我差点没认出来她。
她胖了一些,脸色红润,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跟以前那个妆容精致但眼含恐惧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儿子白白净净的,趴在她怀里咯咯笑。
赵慧跟我说,许医生,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勇敢。
她说不是,如果那天晚上你不理我,或者你只是敷衍我,我可能真的会把孩子送走。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孩子熟睡在旁边,她就会想,是什么让她有勇气逃出来?
是孩子。
是这个酉时出生的孩子。
她说当时她抱着这个软软小小的东西,她忽然想,我不能让这个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我受够了,但我不能让他也受。
孩子给了她勇气。
不是孩子有多好命,是孩子的出现,让她终于有动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说这孩子确实是好命的。
因为他的出生,让他的妈妈活了过来。
老李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小许,你现在理解了吧?所谓的好命,不是坐在那里等老天爷赏饭吃。是有人爱他,有人保护他,有人为了他拼命。
他说他以前说什么子时巳时酉时,那是他肤浅了。
后来他觉得,真正好命的孩子,是他们出生的那一刻,正好是这个家庭最需要他们的时刻。
是他们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力量、带来了改变的契机。
这种孩子,不管是什么时辰生的,不管出生的时候顺不顺,他们都是好命的。
因为他们从一出生,就被需要。
被需要,就是一种命。
我后来把老李的这些话,讲给新来的实习生听。
实习生是个小姑娘,刚从医学院毕业,对这些“玄学”一脸不信。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许老师,那你觉得凌晨一点生的孩子特别好带,这个是真的吗?
我说你可以自己观察。
她在产科待了三个月,有一天忽然跑来找我,表情特别严肃。
她说许老师,我数了一下,我们科室这三个月的生产记录,凌晨一点前后两小时出生的孩子,顺产率确实比其他时段高。
她说这太奇怪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以后也会像我一样,在职场上越来越专业,但心里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仪器能测出来的。
不是迷信。
是一种观察,一种经验,一种对生命规律的敬畏。
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方式,千差万别。
有的如约而至,有的意外降临,有的被期盼已久,有的不被欢迎。
但无论如何,每一个降生的孩子,都应该被温柔对待。
他们的出生时辰,或许会影响他们的性格、他们的体质、他们的人生起点。
但这些,都不是最终的决定因素。
最终决定他们命运的,是当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是爱吗?是暴力吗?是温暖吗?是冷漠吗?
这些东西,比时辰重要一万倍。
去年,科室里来了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
他们是专门来感谢老李的。
老李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那个妈妈一说,他想起来了。
是当年那个子时生的孩子。
那个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的、眼睛特别亮的孩子。
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小男孩。
他站在产科走廊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他妈妈说这孩子今年上小学了,成绩很好,老师说他特别懂事、特别省心。
老李高兴得不行,拉着孩子的手跟他聊天。
孩子说话口齿清晰,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怯场。
后来老李送他们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小许,看到没,这就是子时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但我看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那是一个接生了半辈子的产科医生,看到他接生的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的时候,抑制不住的那种动容。
他不在乎什么时辰。
他在乎的是那个孩子好不好。
那个孩子好,他就好。
这就是产科医生。
这就是老李教给我的,比时辰更重要的一千件事。
更新时间: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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