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在成都和天津之间来回跑了两趟。头一趟是去成都看一个做餐饮的老同学,他开了七八年的串串店最近说要“换个活法”,我过去帮他参谋参谋。第二趟是天津那边的表弟结婚,顺道在和平区、南开区转了转,见了几个做外贸和物流的老朋友。
两座城市,一座在内陆,一座在沿海;一座以“慢生活”出名,一座以“市井气”著称。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探亲访友,结果几趟走下来,我发现一些事情跟去年不太一样了。不是新闻里说的那些大词儿,而是街头巷尾、菜市场、写字楼、小区门口这些地方,悄悄冒出了几个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怪象。有些让人意外,有些让人心里不是滋味,还有些让人忍不住琢磨:这到底是暂时的,还是回不去了?

今天就跟大家聊聊,我在成都和天津看到的三个正在蔓延的怪象。
一、成都的“老字号”苍蝇馆子接连关张,天津的“社区大食堂”一座难求
先说成都。
成都人爱下馆子,全国人民都知道。以前成都有个说法——随便找条巷子走进去,闭着眼点三个菜,味道都不会差。那些开了十几二十年的苍蝇馆子,老板脾气大、环境不讲究、服务全靠吼,但一到饭点照样排队。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宫保鸡丁,这些家常菜在老师傅手里炒出来,就是比商场里的连锁店有锅气。
这次我在成都待了五天,特意去吃了以前常去的几家苍蝇馆子。玉林路附近那家开了十五年的豆花饭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转让”;望平街那家以水煮鱼出名的老店,还在营业,但午饭时间只坐了一半的桌子。我进去点了个水煮鱼、一个回锅肉、一碗米饭,老板老黄端菜上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要是去年你来,这个点排号都排到二十开外了。”
老黄说,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又差了一截。“以前一中午能翻三台,现在能坐满一轮就不错了。客人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以前一桌四五个人点七八个菜、喝几瓶啤酒;现在两个人点三个菜,可乐都自己带的。”
我问老黄,这条街上关了多少店了。他指了指对面:“那家肥肠粉,做了十二年,上个月关了;隔壁的钵钵鸡,去年底就没撑住;巷口那家宜宾燃面,以前半夜两点还有人吃,现在晚上八点就收摊了。”老黄自己的店也在硬撑,他说房租去年涨了一回,食材价格也没降,但菜价不敢涨,“涨了更没人来了。一碗回锅肉卖三十五人家嫌贵,卖二十八我连成本都裹不住。”

老黄不是个例。我在成都高新区碰到一个做餐饮供应链的朋友,他说今年成都餐饮市场有个明显的变化:那些以前靠口碑、靠老客、不搞营销的老店,关得快。“反倒是商场里的连锁店还能撑一撑,好歹有品牌背书、有标准化出品。老店呢?菜做得再好,客人不进门,白搭。”
如果说成都的苍蝇馆子在接连关张,那天津的一个怪象就更值得琢磨了——“社区大食堂”开始一座难求。
天津的社区食堂跟上海那批不太一样。上海是政府补贴、第三方运营,天津这批社区大食堂更像是“平价自助餐”的形式——花十几二十块钱,拿个餐盘,热菜凉菜主食汤随便打,吃饱为止。我在天津南开区一个社区食堂吃饭,中午十二点不到,门口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排队的大部分是老年人,但也有不少穿着工服的年轻人和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在附近物流公司干活的师傅,姓张。他跟我说,这个食堂开了不到半年,但已经成了他的“定点食堂”。“以前中午在路边买个煎饼果子、来碗拉面,十五六块钱打不住,还吃不饱。这里十五块钱随便吃,红烧肉炖土豆、西红柿炒鸡蛋、炒豆芽、米饭馒头随便拿,还有一碗免费粥。干我们这行的,饭量大,这里最划算。”
食堂的负责人告诉我,他们每天中午供应两百多份餐食,周末人更多。“老年人来吃是因为便宜、方便,不用自己做饭;年轻人来吃是因为比外卖划算,干净;还有不少是附近工地的工人,饭量大,这里管饱。”

成都的苍蝇馆子在接连关张,天津的社区大食堂一座难求。这两个怪象合在一起,透露出三个层面的变化:
第一,餐饮业“人情味+高溢价”的模式在失效。以前成都的苍蝇馆子靠老客、靠口碑、靠“老板脾气大但菜好吃”这种调性生存,价格其实不便宜——一份水煮鱼六七十,比连锁店还贵。但大家冲着“锅气”“老味道”去的,愿意多花点钱。现在呢?消费者开始算账了:这顿饭值不值?同样的钱,我去社区食堂能吃三顿,味道没那么惊艳但也不难吃。当人们把“性价比”放在第一位的时候,那些靠“情怀”溢价的老店,生意自然就撑不住了。
第二,消费频次在下降,但刚需还在。成都人不是不吃川菜了,是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下馆子了。以前朋友聚会、家庭聚餐、周末改善伙食,一周出去吃三四次很正常;现在能在家做就在家做,实在不想做了才出去吃一顿。吃还是吃的,但“出去的次数”少了、“每次点的菜”少了、“花的钱”也少了。苍蝇馆子的利润模型是建立在“高频+高客单”基础上的,两个同时往下走,老黄这样的老板就难受了。
第三,政府补贴型餐饮和市场化餐饮正在正面竞争。天津社区大食堂的走红说明,当价格低到一定程度,消费者根本不在乎“环境”“调性”“服务”,要的就是“便宜、干净、管饱”。这种模式对传统餐饮的冲击是结构性的——苍蝇馆子再怎么降价,也降不过有政府补贴的社区食堂。这不是短期竞争,这是两种商业逻辑的碰撞。

二、成都的“二房东”批量退租,天津的“外贸仓库”改成“直播基地”
第二个怪象,跟空间有关。
成都的住房租赁市场,前几年比较火爆。长租公寓品牌扎堆进来,很多本地人把自己手里的闲置房源交给二房东打理,签个五年的托管合同,每个月坐收租金。但这次我在成都,听一个做长租公寓的朋友老蒋说,今年情况完全变了。
老蒋以前手上有五十多套房源,分散在成华区和金牛区。以前他的模式很简单——低价从房东手里整租过来,简单装修、配上宜家风格的家具家电,然后分租或整租给在成都上班的年轻人,吃差价。但现在呢?他说自己手上的房源退了一半还多。
“房子租不出去了。以前一套套二挂出来,一周内必租掉,租金还能比房东给的高两成。现在挂一个月都租不掉,还得降租金。我手上五十多套房,空置了二十几套,每个月倒贴钱付房东租金。扛不住了,把一半的房子提前解约退回去了,赔了违约金。”
老蒋说,他身边做长租公寓的同行,今年至少倒了三成。“不是不想做,是算不过账来了。租客少了、租金跌了,但房东不乐意降租金,我们夹在中间根本赚不到差价。有些同行把房源改成了民宿短租,但成都的旅游也没以前火爆了,民宿的入住率和价格都在往下掉。”
老蒋说,以前觉得“收租”是最稳当的生意,现在发现没有任何生意是稳当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街上还是那么多人,但愿意掏钱租房的人少了,掏得起的人更少了。剩下的那些租客,对价格特别敏感——以前一间主卧租一千六,现在降到一千二还要犹豫半个月。我们做二房东的,以前赚的是‘需求大于供给’的差价,现在需求没了,差价自然也没了。”

如果说成都的二房东在批量退租,那天津的一个怪象就更让人意外了——外贸仓库改成直播基地。
天津是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外贸物流是传统支柱产业。以前滨海新区、东疆港附近有大片的外贸仓库,堆满了出口的家具、五金、机械设备。但这次我在天津,听一个做外贸物流的老朋友老张说,他做了二十年的仓库生意,今年把一半的仓库改成了“直播基地”。
老张带我去看了他改造后的仓库——原来堆满货柜的大空间,现在隔成了几十个小隔间,每个隔间二十到五十平不等,里面摆着补光灯、手机支架、背景布,年轻人在里面对着镜头卖东西。老张说,原来租他仓库做出口的客户,订单少了一大半,好多都退租了。“仓库空着也是空着,后来有个做直播电商的老板来找我,说想租几个隔间做直播间。我一开始觉得扯淡——这地方以前堆的都是集装箱,现在能搞直播?结果人家还真做起来了。”
老张算了笔账:以前仓库租给外贸公司,一平米一个月收二十块,一年能收几十万。现在隔成直播间租给主播,一平米一个月收四十块,翻了一倍。“而且外贸客户说退就退,一退就是几百平;主播们虽然单间小,但稳定,签合同也痛快。”
老张说,他周围不少做仓库生意的朋友都在转型。“有的改成羽毛球馆了,有的改成室内卡丁车场了,还有的干脆租给做仓储式超市的。反正谁给得起租金就租给谁,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成都的二房东批量退租,天津的外贸仓库改成直播基地。这两个怪象放在一起,能读出三条线索:
第一,“坐收租金”的模式正在失效。成都的二房东退租,是因为租客少了、租金跌了,吃差价的空间没了。天津的仓库转型,是因为传统外贸客户在萎缩,仓库的功能必须跟着换。以前靠“持有资产”就能赚钱的日子,正在被现实清算。不管是住宅还是仓库,如果装进去的生意活不下去了,资产本身的价值就会崩塌。
第二,新旧业态的转换正在加速。天津的仓库从“堆货”变成“直播”,表面上是用途变了,本质上是经济结构在换挡——出口加工在减速,内需消费在寻找新的出口。直播电商不需要港口、不需要集装箱,只需要一个能支起手机的空间。这种从“跨境贸易”到“内循环”的切换,在外贸城市天津显得尤为明显。
第三,租金市场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去泡沫”。成都的二房东以前能赚差价,是因为租金一直在涨、租客一直在来。现在这两个前提都没了,租金就从“投资品”变回了“成本项”。老蒋退租、老张转型,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租不出去的资产”换成“能产生现金流的业态”。这个转换过程,还没走完。

三、成都的“代驾”司机从等酒局变成等地铁末班,天津的“海河游船”导游开始兼卖煎饼果子
第三个怪象,跟出行和旅游有关。
先说成都。成都的代驾行业,前几年跟着夜经济一起火过。太古里的酒吧、九眼桥的烧烤摊、玉林路的小酒馆——晚上喝高兴了叫个代驾,五六十块钱回到家,是很多成都人周末的常态。但这次我在成都,晚上十一点多在春熙路附近一个地铁口,看到了跟以前不太一样的场景。
代驾司机小周,骑着小轮折叠电动车在路口等着。他身边还有四五个同样穿着代驾马甲的司机,都在刷手机等单。我跟小周聊了十来分钟,他说现在的代驾行情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我们主要等的是酒局散场的人——太古里那边的酒吧、九眼桥的烧烤摊,周末晚上能接到十二点以后。现在呢?喝酒的人少了,打车的人少了,代驾单子少了不少。但我们还得跑啊,怎么办?等地铁末班车的人。”
小周说,他现在的单子分两种:一种是正常的开车代驾,但比以前少了;另一种是“短途代驾”——帮人骑电动车从地铁口送到小区门口。“晚上十一点之后,地铁末班车到了,有人住得离地铁站还有一两公里,走路嫌远、打车嫌贵,就找我们。三公里以内收个十五二十块,比打车便宜。地铁几块钱加上我们十几块,总共二十来块,比动辄四五十的网约车便宜一半。”
小周说,做短途代驾的,大部分都是原来跑汽车代驾的同行。“汽车代驾的单子少了,大家就换个方式,帮人骑电动车,挣一点是一点。折叠电动车是我们自己买的,一两千块钱一辆,锂电池跑个几十公里,成本不算高。”

如果说成都的代驾司机从等酒局变成了等地铁末班,那天津的一个怪象就更让人意外了——海河游船的导游开始兼卖煎饼果子了。
天津的海河游船,以前是游客必打卡的项目。坐船沿河走一圈,看解放桥、看津湾广场、看天津之眼,导游在船上讲解两岸的历史和建筑。这次我陪表弟一家坐了一趟,发现船上的导游姑娘讲完景点之后,开始掏出一个二维码:“各位游客,我们船上现在有天津特色煎饼果子供应,现点现做,有需要的可以扫码下单。”
我有点好奇,下船后跟这位导游姑娘聊了几句。她姓林,做游船导游三年了。“以前我们就是纯讲解,一趟半小时,讲完结束。现在船上的游客比以前少了一些,以前一趟能坐满,现在能坐一半就不错了。公司为了增加收入,让我们顺便卖卖煎饼果子和麻花特产。煎饼果子是我们跟岸上的一家老字号合作的,游客坐船的时候下单,靠岸的时候直接取,还能带回家。”
小林说,以前旺季的时候一天要跑七八趟,嗓子都讲哑了。现在一天能跑四五趟就不错了。“游客少了,收入也少了。公司让我们卖特产拿提成,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我们有些同事还开始做直播,在船上一边讲解一边直播带货,卖麻花、卖果仁、卖天津特产。”

成都的代驾司机从等酒局变成等地铁末班,天津的海河游船导游开始兼卖煎饼果子。这两个怪象背后,同样有三层意思:
第一,传统“夜经济”的流量在萎缩。成都的代驾以前依赖的是“喝酒的人多、打车的人多”,现在这两个都在减少。不是因为大家不爱喝酒了,是喝完之后算了一笔账——叫个代驾五六十,加酒钱加饭钱,一顿下来三四百,不如在家喝。当“出门消费”的性价比开始被质疑的时候,整条产业链上的就业都会被波及。
第二,就业形态在发生变化。从汽车代驾到电动车短途代驾,从讲解导游到卖煎饼果子的销售——这是在同一行业里往下走。这些人不是不努力,是他们原来服务的那些需求在萎缩,只能去服务更低单价、更低门槛的需求。这种“向下找活干”的趋势,值得关注。
第三,服务行业正在被迫“一人多能”。导游要会直播带货,代驾要会跑短途,服务员要会拍短视频——以前这些是增值技能,现在变成了生存技能。不是行业进步了,是单靠原来的工作内容已经养不活自己了,必须把能赚的每一块钱都赚到。

日子还得过
走的那天,成都苍蝇馆子的老板老黄跟我说了一句话:“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来吃我炒的回锅肉,我就还开着。一天哪怕只卖十份,我也不关门。这灶台我站了二十年,不能说丢就丢。”
天津的社区食堂张师傅跟我说,每天中午忙完那一个多小时,下午就能歇口气,日子不算轻松,但踏实。“来吃饭的都是熟面孔,看着他们吃得干净,我心里也高兴。”
成都的代驾小周在地铁口等到晚上十一点半,接了一单短途,挣了十五块。他骑着小轮折叠电动车跟在客人后面,锂电池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亮着绿光。
天津的导游小林送走最后一班船的游客,收好二维码,在岸边摊上给自己买了个煎饼果子当晚饭。她说:“日子就这样吧,能干一天是一天。”
三个怪象还在蔓延,但走在街上的人没有停下来感叹的时间。成都人还在摆龙门阵,天津人还在吃煎饼果子。老黄的灶台还热着,社区食堂的张师傅还在颠勺,代驾小周还在路口等单,导游小林还在船上举着二维码。日子紧了,但人还在动,事情还在做,这就还有办法。
各位读者,你在所在的城市有没有观察到类似的变化?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也请转发给身边正在普通日子里努力的朋友——看清变化本身,就是应对变化的第一步。
更新时间: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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