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声远去 灯影攒映

■ 张澜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轮明月攒映六朝古都之时，我伫立在文德桥上眺望秦淮河，思绪万千: 一百多年前中国文学史上两位大家——朱自清和俞平伯泛舟秦淮夏夜的往事，虽早已随橹声远去，但秦淮灯影依旧缤纷多姿，只是那一缕纯粹的桨声，需要穿过现代的喧嚣，静心寻觅那独属于心灵的清幽。

秦淮河的水从不平庸和慵懒，一刻不停地载着千年的桩桩往事，文雅而笃厚地流淌着，奠定了中国第一历史文化名河的地位: 始皇更名，六朝金粉，南唐残梦，明清歌舫，民国月色，尽数沉浸在这清澈的水波之下。

1923年8月，朱自清和俞平伯夜游秦淮河，乘坐的是七板子木船，比三板子要豪华一些，收费当然也会高一点。旧时的文人再寒碜，场子、面子总会不遗余力地撑着，满足其高于一般市井村夫的高雅脱俗之心。

七板子橹桨拨开水面，声响清浅悠长，与灯影彼此呼应，很有坐船观景的氛围。

如今往来河面的画舫多是电动行舟，马达低鸣，把古旧的水音化作在人声里。两岸灯笼连成赤色长河，时髦的LED灯带沿着飞檐蜿蜒，流光坠入河面，晃动多姿多彩的光斑，千变万化地闪烁着。远远望去，满目璀璨，比古籍记载的任何一夜灯火都要繁盛。真可谓观秦淮灯火，还看今朝。

岸边青石板被晚风浸润着，船上的人惬意地游览着，岸上的人络绎不绝地看着。身着汉服的年轻男女，倚着石栏拍照，街边店铺飘出鸡鸣汤包、鸭油烧饼，及各种烧烤的香气。

江南贡院的院墙静立了6个多世纪，乌衣巷口游人往来历经了1600多年，“朱雀桥边野草花”，生长了1200多年，萧瑟了的不复存在。历史褪去悲凉底色，化作城市日常的风景。无数南来北往的旅人奔赴此处，心中揣着诗词与散文里读到的《夜泊秦淮》、《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的想象，在这里定格了时光的美好记忆。

光在文德桥上眺望秦淮河的夜色，那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和家人登上一艘画舫，寻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身缓缓推开涟漪，灯火在水面上摇晃、重叠、消散。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凭借着想象，在一九二三年那个夜晚：两位大文豪静坐舟中，面对笙歌画舫，心中交织着憧憬与幻灭。彼时的秦淮河，繁华之下藏着时代的沉闷，灯影是浮世幻象，桨声里裹着无从言说的怅惘。他们寻觅风月之美，又困于内心的道德思量，最终带着一腔淡淡的失落归去，最终把此次目睹的情景，写成同题游记《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朱自清侧重写景抒情加典故演绎；俞平伯侧重哲理思维加历史金陵的道白。朱自清波澜老成，笔底生花；俞平伯胸中丘壑，寓意深刻，乃大家文采，各显其妙。

如今不必再去追寻朱、俞二人当年聆听歌女的唱声，秦淮河里的桨声灯影，早已换了人间。没了旧时风月，却拥有鲜活的时代烟火。白鹭洲岸边戏台里偶尔传来婉转昆曲，曲调悠悠随波流淌；桥上有人低声闲谈，孩童的笑声掠过水面。秦淮河不再承载悲欢离合的、才子佳人的艳史，如今属于每一个南京市民和游人，打卡观光的圣地。盛世灯火不再是短暂的浮华，而是一座古城绵长安然的写照。

只是我总隐隐地惦念着那原始的橹桨之声。机械船行平稳快捷，却少了木桨与河水相撞的天然韵律。读旧文里“汩汩”的桨声，是人与自然倾情的对话。灯易得，声难寻；繁华易得，清寂难寻。许多人只顾仰望漫天灯火，忽略了河水本身无声的诉说。秦淮河从来不止灯影，它的水才是最珍贵的，流淌的是千百年来古都深邃而厚重的文化，这便是秦淮河永恒的主旋律。

我看见月亮升上了高空，悬在夫子庙古朴的飞檐之上。月光冲淡灯火浓烈的艳色，给河面覆盖上了一层清淡的银辉。游船穿梭不息，光影此起彼伏。河水不分昼夜，不问兴衰，自始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流淌至今，见证过王朝的起落，见证过文人怅望，更见证过当下满城烟火的繁华。所有盛极一时的喧嚣，终会交付流水；唯有秦淮河的河流，从容地接纳每一个时代的遗梦和光影。

我和家人乘坐的画舫行至河面开阔处，对岸灯火连绵不绝。有人感叹，今日秦淮少了古意；亦有人欣喜，千年河川重获生机。何为真正的秦淮？从来没有唯一答案。朱、俞笔下，不过是乱世里一场短暂的夜游，一场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属于我们今人的秦淮河，则是喧嚣与宁静共生，古韵与新生相融。不必强求复刻百年前的心境，时代不同，眼底风光自然迥异。

画舫折返码头，登岸时晚风渐凉，消除了盛夏的闷热，身后灯火依旧璀璨，河面波光不息。

世人总说“桨声灯影”，习惯将二者并称。可我慢慢才懂得：灯影是外在繁华，转瞬变幻；桨声是心底的念想，是愿意慢下来倾听时光的心境。

桨声灯影，纵使手摇木橹渐渐稀少，只要有人愿意临水驻足，静看流水望月，心中便自有一脉桨声，永远荡漾在灯影笼罩的秦淮河上。

桨声远去，灯影攒映。秦淮河的流水不息，灯火长明，旧梦远去，新声传来。十里衣带，依旧在夜夜等候每一个临水怀想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