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一海滩3年两次关门，当地人叹气：海岸线后退，沙子留不住

东京——曾以辽阔的太平洋景观和洁净沙滩闻名的“茨城县黄金海岸”，如今已不复往日荣光。位于东京东北的茨城县，“大竹海岸鉾田海水浴场”是一段长约1公里的弧形沙滩。过去的夏季，这里总是吸引成千上万的游泳者、日光浴爱好者和冲浪者。

然而，到2026年，鉾田市政府在三年内第二次决定不正式开放这片深受当地人喜爱的海水浴场，理由是“沙滩持续严重侵蚀，海堤块体受损”。曾经宽阔的沙滩上，冲浪者流连，游客撑伞休憩，孩子们堆沙堡；如今，这里只剩下一条狭窄的沙带。

大竹海滩面临的问题在日本其他地方也普遍存在。这个由超过14000个岛屿组成的国家，其文化认同长期以来与海洋紧密相连。这种关系被日本艺术家葛饰北斋的浮世绘木版画定格，尤其是《神奈川冲浪里》。它也体现在“开海”仪式中：每当海水浴季开始，神道教神职人员会在公共海滩为海浪祈福，宣布游泳季启动。

日本甚至设有全国性公共假日“海之日”，定在7月第三个星期一。人们在这一天感谢海洋的馈赠，并通过海水浴这一活动亲近大海。然而，如今这个国家与海洋的关系正变得疏离。大竹海滩只是全国海岸线退缩的一个缩影。在日本，海滩通常不被围栏封闭，但“正式开放”意味着地方政府会配备救生员、设置安全网，并允许季节性海边小屋营业，出售刨冰、出租毛巾和遮阳伞。

未开放的海滩则没有救生员值守，游客被劝告不要下海。在大阪，常滑海滩在2026年仍未开放。该海滩年访客数已从2016年的101000人降至2025年的33000人，跌幅达到三分之二。类似情况也发生在宫崎县延冈市的熊野江海滩。由于夏季游客人数从2005年的25000人锐减至2025年的1000人，当地决定在2026年不开放海滩。

这一衰退既是文化层面的，也是环境层面的。一方面，越来越多日本人主动远离海洋；另一方面，海洋也正在吞没那些曾经热门的海滩。根据日本生产性本部《休闲白皮书2025》的数据，1985年，日本估计有3790万人每年至少去一次海滩。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缩减至440万人，接近下降90%。

这种变化与生活方式和审美标准的转变有关。偏白肤色比日晒后的古铜色更受欢迎，加上“酷热难耐”的极端高温天气增多，海滩人气进一步下滑。据日本旅行与观光协会统计，全国夏季正式开放的海水浴场数量已从1993年的1379处降至2025年的966处，减少约30%。

但即便公众热情回升，沙子本身也正在流失。日本海岸线萎缩最初是一场缓慢展开的危机，根源在于战后快速工业化，如今又被气候变化加速。战后日本为现代化，大量修建水坝、硬化山谷，并大规模开采河床砂石，以满足混凝土需求。

正常情况下，河流如天然传送带，将沉积物带到海岸，再由海浪铺展，形成自我补充的平衡。但数十年的筑坝和混凝土护岸工程，切断了这条泥沙输送通道。日本国内媒体援引东北大学海岸工程专家宇多惠子的研究称，工业化在1990年前就已使日本沙滩平均宽度从1950年的约66米缩至43米。

如今，气候变化加剧了这一破坏。根据日本气象厅数据，过去20年间，日本沿海海平面平均每年上升3.4毫米。宇多惠子估计，在中等升温情景下，即便全球变暖被控制在2摄氏度以下，1990年存在的沙滩中，仍有超过60%可能在2100年前消失。

而这还只是基准情景。日本环境省警告称，如果到2100年海平面上升1米，全国最多90.3%的沙质海岸可能被抹去。在大竹海滩，市政府2025年已尝试对抗海潮，投入4000万日元实施“沙滩补沙”工程，向被侵蚀的海岸回填约12000立方米沙子。

这一干预措施使海滩在2024年关闭后得以于2025年重新开放。但这些外运来的沙子在几个月内就被太平洋海浪卷走。鉾田市政府认为，每年重复补沙在财政上难以持续，因此在寻找长期工程方案的同时，决定2026年继续关闭海滩。

当地《茨城新闻》援引鉾田市市长井川茂树的话说：“我们不得不取消海滩开放，对此深感遗憾，但作出这一决定时，公共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考量。”更靠南的神奈川县，靠近热门旅游地江之岛的镰仓和茅崎海岸，夏季依然游人如织。但它们同样在艰难抵御海洋侵蚀。

一名24岁的冲浪爱好者告诉记者，他为了更方便接近海洋而搬到茅崎居住。对他来说，追浪是无法替代的日常仪式。他说，像他这样的冲浪者对海岸侵蚀感受非常直接，因为海滩不同区域会在一年中的不同时间因补沙工程而关闭。但他们也感谢市政府介入，因为这维系了冲浪群体赖以生存的海岸环境。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茅崎海岸线已后退多达50米，迫使当地政府从2006年开始持续补沙，迄今已向海岸投放超过800000立方米沙子。如今，城市规划者已不再把补沙视为临时措施，而是视为一项长期、持续的维护工作，只为让海岸线维持在原本的位置。

在生活方式变化和压迫性的夏季高温之下，尽管越来越多人正在远离海滩，但对日本而言，失去的远不只是游泳的地方。这个国家正在看着自身的物理边界和文化边界，一点点消融进海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