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与沟渠

我本是一轮明月。

记不清是从哪一个夜晚开始。只记得千百年来，我悬在天边，看人间花开花落，看世事如棋局般变幻。无拘无束，无欲无求。有时被薄云遮了半边脸，有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春夜里看杏花疏影，秋夜听梧桐细雨，倒也自在。

直到那个夜晚，我低头看见了你们。

那是一条极深极窄的沟渠，藏在城墙的阴影里，月光从来照不到的地方。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动静，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淤泥在翻涌。定睛看去，才看清了你们的模样。浑身裹着黑色的泥浆，头发纠缠成一团，分不清是污泥还是伤痕。你们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摸索，像一株株被压在石块下的草，扭曲着，挣扎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向上的路。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被什么击中。

于是我开始把月光洒向你们。起初只是一缕，小心翼翼，怕太亮了会灼伤。后来见你们仰起脸来，我便把整片清辉都倾泻下去。月光照在沟渠里，黑水变成了银色，淤泥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我看见你们中有人站起来，让月光洗净身上的泥垢。有人捧起清水，映着自己久违的面容。有人开始唱歌，声音清越，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渐渐地，我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说：“这月光太冷了，冻得我骨头疼。”有人把淤泥抹在脸上，说：“这才是我们的本色。”更有人捡起石块，奋力朝我扔来，骂我假慈悲，是高高在上，哪里懂得沟渠里的苦。那石块当然够不到我，在半空中就落了下去，砸在污泥里，溅起一朵黑色的水花。

我愣住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善意会招来恶意。为什么光明会让某些人感到刺眼。夜夜洒下清辉，不求回报，只希望你们能顺着这光，找到爬出沟渠的路。可有些人偏偏要把这光踩在脚下，要拉我下来，和她们一起沉在淤泥里。

直到那个夜晚，我看见一个孩子。她站在沟渠边，踮着脚尖，努力地想要够到我的光。她的小手伸得很高很高，眼里映着小小的月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轮明月，也有一条沟渠。有的人选择仰望，有的人选择沉沦。

于是我收回目光，重新挂在天上。

做我的明月，澄澈，圆满，静静地照着大地。沟渠还是沟渠，黑暗还是黑暗。只是偶尔，我会听见从沟渠里传来歌声。

不是所有人都在淤泥里沉沦，总有人在月光中醒来，顺着光，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这，就够了。